眼看着已經九月末了,這裏仍舊酷熱難當,楊璟倒是想早點離開,結果又來了一場台風,整個黑天部落都心驚膽顫地躲避天災。
雖然台風很常見,但他們仍舊感到非常的恐懼,認爲有人行了罪惡,上天要降下懲罰。
楊璟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還是制定了抗災方案,與大巫師商量了一番,發動人手疏通山谷的水道,找來石頭和樹木,壓住茅屋的頂棚,又将周圍存在威脅和隐患的樹木都砍掉,還加固了山谷上方的山體,以免山體滑坡,将整個山谷村落都給埋了。
這大風大雨的,已經有好些房屋被掀翻,老弱婦孺都躲在山洞裏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
楊璟的眼睛看不到,抗災也隻能出工不出力,方案制定出來之後,具體工作也交給部落青壯來完成。
此時他也終于能夠體會到,爲何大巫師在部落之中會有如此崇高的威望了。
雖然他的年紀大了,身材又矮小,但仍舊與頭人洛丹一道,身先士卒,事必躬親,俨然是整個部落的主心骨。
楊璟也幫不上什麽忙,隻是在山洞裏安撫人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台風持續的時間很長,安頓好這些人之後,楊璟才坐下來歇息,鹿白魚正打算過來給他換藥,此時楊璟卻嗅聞到一股血腥氣息!
楊璟釋放出炁場來,第一時間便鎖定了位置,那血腥氣的來源,竟然是姒錦!
楊璟受難,姒錦不可能不來,張長陵等人也不可能勸得住她,當日鹿白魚與李彧等人跟着信使前往黑天部落,姒錦也跟着過來了。
楊璟雖然嘴上抱怨,但心裏也頗爲感動,此時發現姒錦疑似受傷,楊璟趕忙讓鹿白魚停止換藥,兩人走到了姒錦這邊來。
鹿白魚隻是看了一眼,便見得姒錦臉色蒼白,眉頭緊皺,汗水直下,而姒錦見到楊璟,則低低地說了一聲。
“喂…我可能要生孩子了…”
話音未落,殷紅的鮮血已經滲出她的裙子了!
得嘞,感情這丫頭一直把孩子當成一泡尿一般憋着,似她這等人物,竟然沒将宮縮陣痛當成一回事!
雖然她行事大膽潑辣,但畢竟隻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丫頭,對生孩子這種事情也沒什麽經驗,性子跳脫慣了,平素裏有些腹痛之類的,也沒怎麽上心,此時都要生了,才有些後知後覺。
鹿白魚畢竟是二十好幾的老姑娘了,又是苗寨裏的蠱師,見識自然比姒錦要更多,此時趕忙驅散人群,楊璟小心翼翼地抱着姒錦,來到了一個單獨的石室之中。
鹿白魚讓人趕緊找來幹淨的床單和被褥,又挑了幾個手腳幹淨利索的部落婦人,一道給姒錦接生。
姒錦起初還隻是緊皺眉頭,如何都不吱聲,到了後來,疼痛越發厲害,她終于也忍不住嗯嗯起來。
楊璟也是滿心焦急,段初荷的孩子極有可能,而且十有八九是他楊璟的。
但那小皇子出生之時,楊璟一無所知,也就沒有這種牽腸挂肚的心情。
眼下楊璟自己都慌了,心裏既擔憂又興奮,在石室外頭來回踱步,看着那些婦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
此時石室内的姒錦突然大聲叫喚道:“楊璟你個王八蛋!還不給我進來!疼死老娘了!”
楊璟聽得叫喚,也不顧那些婦人的阻攔,快步走了進來。
若在後世,男子陪産倒也不算什麽,反倒滿滿都是人情味,可在這個時代可不同!
然而楊璟哪裏顧得這許多,他本來就沒将這些世俗規矩放在心上,那些婦人雖然将他的舉動視爲妖異,但楊璟蒙着眼睛,她們也就沒再說什麽了。
楊璟常常有驚人之舉,不過這一次連鹿白魚都有些反對,并非因爲男女顧忌,而是因爲對楊璟不好。
不過楊璟的性子她也了解,隻好任由楊璟進來了。
楊璟走到稻草鋪便上,便跪在了旁邊,姒錦當即便抱住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肩頭,仿佛還不解恨,過得片刻又松口罵道。
“都怪你!都是你使壞!”
楊璟哪裏敢反嘴,隻是說是是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忍着點,很快就好了。
姒錦是又咬又撕又打,仿佛要将她受的罪,都轉移到楊璟的身上來,而楊璟則像沙包一般默默承受着,不斷鼓勵她,在一旁引導姒錦的呼吸。
楊璟是學醫出身,自然知道拉梅茲生産呼吸法,這是一種分娩時的呼吸法,能夠分散産婦的注意力,起到一定的減痛作用。
此種呼吸法開始的時候宮縮還不強烈,可以用胸式呼吸,而後才是嘴式呼吸,大概可以分成四五個階段。
楊璟稍稍回想了一下,便捧着姒錦的臉,朝她說道:“丫頭,看着我,跟着我呼吸!”
楊璟雖然蒙着眼睛,但此時言語嚴肅,姒錦也不由聽話起來,她畢竟是個小女孩子,此時也是六神無主,有楊璟這麽成熟的男人陪着,終于是安心下來。
再者,楊璟非但是起死回生的神醫,還是呼吸吐納的大宗師,姒錦沒道理不信他。
“跟着我的呼吸頻率,四短一長,嘻-嘻-嘻-嘻,呼——”
雖然楊璟也不乏治病救人,醫術也是精湛,但此時他認真且溫柔地引導着她的呼吸,姒錦心頭還是暖洋洋的,隻覺得這一刻的楊璟最是吸引她,也最讓她心動!
若是往常,她肯定會一巴掌拍在楊璟腦袋上,而後破口大罵,嘻嘻嘻嘻你個大頭鬼啊!
可現在,她卻如同聽話乖巧的小姑娘,認認真真跟着楊璟呼吸,兩人漸漸處于同一頻率,仿佛楊璟也在承受她的痛苦一般。
宮縮一陣疼過一陣,楊璟又換了呼吸的頻率,姒錦也跟着變換,她的眸光都集中在楊璟的身上。
雖然楊璟蒙着眼,可姒錦卻仿佛能夠感受到,楊璟的所有關注點,都在她的身上,這種感受着楊璟全心全意,仿佛楊璟的整個世界裏,隻有她姒錦一人的感覺,讓姒錦充滿了幸福。
楊璟對生産的過程還是有所了解的,一面安撫着姒錦,一面指導鹿白魚,雖然鹿白魚也幹過穩婆,但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娘子,手腳難免生澀。
部落裏那些個婦人粗手大腳,恨不得把孩子直接摳出來,楊璟可不放心。
外頭的台風還在繼續肆虐人間,雖然做足了災前準備工作,但山谷還是倒灌了過膝的積水,房屋被掀得東倒西歪,部落的青壯還在搶救屋子裏頭的東西,山洞裏也是亂哄哄一片。
各種婦人的喊聲,孩子的哭聲,不小心摔碎東西的聲音,又有大樹倒下而引起的驚呼聲,各種喃喃自語,大聲唱歌禱告的聲音,山洞裏比外頭大風大雨還要吵鬧。
而就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随着姒錦最後一次用盡全力,楊璟的寶貝孩子終于生了出來!
鹿白魚見得這孩子,也是心頭激動,雙眼都通紅,周圍的婦人們也是展露笑容。
“恭喜你了雲狗兒,是個小丫頭!”鹿白魚由衷地笑着,而楊璟已經激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了。
他教鹿白魚清理心生兒口鼻裏頭的穢物,而後在心生兒後背輕輕拍了一下,那小丫頭便哇一聲哭了出來!
清亮的哭聲從石室内傳出去,仿佛天地初開分陰陽清濁一般,外頭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整個山洞都安靜了下來,連那些啼哭的小孩,都止住了哭聲,歪着腦袋,好奇地看着自家大人,不知道大人們爲何突然面帶微笑。
他們是原始部落,爲了生存,人口是最貴重的财富,是老天爺賜予他們最原始也是最偉大的東西,崇拜生育也是世界各國部落幾乎是相同的信仰。
他們由衷感到高興,小孩的出生,仿佛驅散了恐懼,讓他們感到安定平和。
在他們看來,台風是老天爺在發怒,是老天爺要懲罰罪人,可在這個日子裏,老天爺卻賜下一個孩子,說明老天爺要懲罰的并非他們。
外頭倒是安靜下來了,楊璟卻久久無法平靜,慢說段初荷所生的那個小皇子是不是他楊璟的種,單說楊璟連那孩子何時出生都不知道,可今次他卻陪在身旁,等待着這個女兒的出世,這種體驗,讓他感動到落淚。
他有些語無倫次,不顧周圍女人的目光,俯身親吻姒錦,姒錦本來就是個離經叛道的魔女,自然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
在她看來,男人們都喜歡兒子,生了兒子的女人,才有地位,才能得到丈夫的疼愛,她生了個女兒,還生怕楊璟不高興。
可從楊璟此時的表現來看,楊璟真的如同先前所言,無論男女,他都喜歡,他都愛。
姒錦感受到了楊璟滿滿的愛意,生産的痛楚也讓她明白了許多事情,或許正是這次生産,正因爲這個女兒,姒錦終于走到了人生的轉折點,她終于破繭成蝶,從陰暗之中走出來,張開雙手,擁抱陽光與美好!
楊璟松開姒錦,而後指導着姒錦,用火燒了利刃,把臍帶給剪斷,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但此時有條不紊地指導着,比那些生育過小孩的婦人,還要更加無微不至!
部落的婦人們本來就覺着楊璟在場,會是個大麻煩,結果楊璟才是主心骨,她們雖然聽不懂宋話,卻看得出鹿白魚一直在照着楊璟的吩咐做事。
鹿白魚随身帶來的女通譯也在告訴她們,該如何去做事,但她們看着楊璟小心翼翼抱起那個被潔白柔軟的襁褓包裹着的小娃娃之時,她們仿佛看到楊璟的身上,散發着柔和的光芒,那是父愛的光。
楊璟抱了一會兒,那小娃娃就停下了哭聲,楊璟便将她放在姒錦的懷裏。
這個殺人無數的女魔頭,與楊璟親熱之時沒有任何羞澀,此時卻羞紅着臉,給自家女兒哺乳,看着懷裏這個粉雕玉琢的嬰兒,她哭得一塌糊塗。
這是女兒的新生,也是她姒錦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