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珊和徐雅出去之後,包房裏就剩下五個男人。
包房裏煙霧缭繞,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山貓的身上。
特别是王元開,從進門開始,目光就沒從他身上挪開過。
山貓被看得坐立不安,也不敢開口說話,隻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良久之後,王元開才開口緩緩道:“我見過很多人,而且都不是一般人,但有兩個人我到現在都無法完全理解,一個是陸山民,不求名利、不識時務,明明很聰明的一個人,卻做出很傻的選擇。另一個就是你,生性膽小自卑,在夾縫中求名求利求生存,明明是一個爲了生存戰戰兢兢很務實的人,卻莫名其妙的背叛舊主死心塌地的投靠新主,甚至甯死不屈服”。
我甚至想過,陸山民身上是不是有一種玄之又玄的王霸之氣,能夠讓你這樣的标準小人變得鐵骨铮铮,但最後,讓我更看不懂的是,你竟然爲了一個女人又背叛了甯死也要維護的主人”。
“能告訴我,爲什麽嗎”?
楚天真和洛長平的目光也落在山貓身上,他們對這個問題也同樣的好奇。
山貓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衆人,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最後落在王元開身上。
“王公子,您最清楚不過,這個世界表面上看公平開放,實際上有着難以逾越的階層鴻溝,每一個層級之間都隔着這樣一條鴻溝”。
王元開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他們永遠無法越過這條鴻溝看到山頂的風景”。
山貓點了點頭,随之又搖了搖頭。“這條鴻溝不僅讓下層級的人看不清上層的雲山霧罩,同樣,也阻礙着上層看清下層的真實情況”。
王元開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山貓繼續說道:“因爲上層的人未必願意去看下層,即便願意看也是帶着高高在上的俯視心态,很難帶着同理心去關心關注,即便有人真的關心關注,但所謂的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站在山巅能看到的也隻是下面的低矮山坡的整體形态,無法看到下面的花草樹木,更看不見隐藏在花草樹木裏的林間蟲鳥”。
山貓繼續說道:“隻要有階層,就會有階層間的認知障礙,無法避免,也避免不了”。
“所以呢,你覺得我看不懂你很正常”。
山貓點了點頭,“再正常不過了,您見識過很多人,還都不是一般人,所以您誤以爲憑您的閱曆足夠看清所有人,但實際上,您見過的都是和您差不多階層的人,準确的說您很了解精英、權貴這個階層的人,但我并不屬于這類人。對于您這種站在山頂的人來說,我隻是您俯視下一座山丘深處某個角落的一隻螞蟻,您不會關心,即便關心也看不到,這既是認知障礙,也是認知盲區。很多人認爲隻有下層對上層有這種認知盲區,但實際上,上層對下層也有同樣的認知盲區,甚至更爲嚴重都可能”。
王元開眉頭展開,微微一下,“很有意思的說法,能把問題看得這麽深不容易,楚天真說得沒錯,你确實是個人才”。
山貓苦笑道:“東宮娘娘烙大餅,西宮娘娘剝大蔥,就講明了下層對上層的認知盲區,那句‘何不食肉糜’也道盡了上層對下層的認知盲區,我不過是拾故人牙慧罷了”。
王元開看了眼楚天真,明明是如此優秀的一個人才,卻被這家夥随意玩弄,要是山貓掌握在自己手裏,何至于在陸山民的問題上走到這一步。
楚天真不知道王元開的内心活動,得意的聳了聳肩。“怎麽樣,我親手培養出來的人,不錯吧”。
王元開沒有理會楚天真,目光從新落在山貓身上,“我很認同你的說法,但你仍然沒有打消我的疑惑”。
王元開不急,山貓更加不急,他非常清楚,一旦心中産生疑惑,很難通過直接解釋打消,最有效的方式是抽絲剝繭、層層遞進。當然,得有個前提,對方必須是個有耐心的人,而王元開比楚天真要有耐心得多。
“對某一件事物有疑惑,并不是這件事物本身有多複雜,很多時候,這類事物反而相當的簡單。我由于長相和出身原因,自卑膽小,從小被人看不起,心裏也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絕望,在我的眼裏,整個世界都是暗淡無光的。”
“當突然有一天,有那麽一個人出現了,他與其他人不一樣,不會厭惡我的長相,不讨厭我的唯唯諾諾、膽小怕事,反而賞識我、尊重我、鼓勵我,他的出現,讓暗淡的世界多了一抹耀眼的光亮”。
王元開淡淡道:“這或許是他收買人心的手段”。
山貓說道:“我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但久而久之接觸下來,當我真實感受到他是發自内心的時候,心裏的那種震撼、、王公子出身在巅峰,可能無法理解這種震撼,但您可以試着想象一下,對于一個爹不疼娘不愛,從小飽受淩辱的人來說,會是怎樣的一種的心境”。
王元開沉默不語,嘗試着發自内心去感受,良久之後說道:“我想我能夠理解你爲什麽對他死心塌地”。
山貓起身朝王元開鞠了個躬,“謝謝王公子理解”。
王元開壓了壓手示意山貓坐下,“爲一個女人去背叛帶給你光亮的人,又怎麽個說法”。
山貓苦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雖帶給我光亮,但卻無法改造我,我還是我,骨子裏依然是那個陰暗、卑微的我。更何況,他并不是唯一帶給我光亮的人”。
“還有徐雅”?王元開淡淡道。
山貓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臉,“您覺得我這樣的男人會有女人喜歡嗎,更别說是徐雅這種知書達理的漂亮女人。”
山貓看着王元開略微皺起的眉頭,說道:“有句話叫飽漢不知餓漢饑,王公子,您出身高貴,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要顔有顔,身邊從來不缺莺莺燕燕主動投懷送抱,女人對于您來說,自然不重要,但對于我來說,意義完全不一樣。徐雅跟我一樣出身卑微,算是同病相憐,我們是通過深入的交流相處,不單單是因爲她長得漂亮,更重要的是我們彼此都給了對方最缺乏的感情,她不僅帶給了我光亮,還讓我看到了希望,想活下去的希望”。
山貓突然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九十度彎腰鞠躬,“王公子,楚公子,洛公子,我懇請您們,在這次事情完結之後,能讓我帶徐雅離開天京,我别無所求,但求餘生能和她一起安安穩穩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