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九王爺吃的香甜,常喜心裏也暖暖的,想起九王爺因爲跟他怄氣兩天沒吃飯,常喜心裏還有點滿足感。原來,他竟然這般重要。
看着九王爺一口一口吃掉他精心準備的食物,比常喜自己吃了還要香甜。難不成他是天生的奴才命麽,看着主子好,自己就什麽都好了,殊不知這全天下的父母愛人都是如此。
“常喜,這春卷做的不錯,本王雖然沒要春卷還知道給本王來一盤,算是本王沒白疼你。”九王爺吃飽了也高興了,伸着筷子指着春卷誇常喜。
“嘿嘿,哪裏的話,都是雪蝶姑娘……”常喜說着忽然想起哪裏不對勁,轉頭看雪蝶。
雪蝶隻低頭不語,神色有異。
“别喝粥!”常喜一下子碰翻蕭落雨剛剛端起的碗,粥水灑了蕭落雨一身。蕭落雨吓了一跳俊美緊鎖,剛要出口責問,就見常喜後背明晃晃插着一把匕首。
“常喜……常喜!”蕭落雨手心都涼了,眼前的一切發生的太快,他還來不及做什麽反應常喜就向他的身體倒來,蕭落雨幾乎是本能伸胳膊摟住了常喜的腰,溫熱的血液流淌到他的手裏,粘膩又帶着人體的熱度。“來人!龍二!”
蕭落雨一向淡然的聲音都變了,喊出來帶着嘶啞。雪蝶見一擊不中,又從靴中拿出一柄小匕首,向蕭落雨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一襲黑色身影介入兩人之間,長劍招架住匕首火星四濺,雪蝶身子後退了幾步,有些支撐不住。不甘看了蕭落雨一眼轉身踏上窗戶輕身竄出,又一道黑色身影從門口略過追上雪蝶,也不知兩人到底誰更快些。
蕭落雨驚魂未定,喘着粗氣,手裏越來越粘膩,他知道這是什麽,這是常喜的血。
不……不要,蕭落雨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的那一天,也是烈日當空,法場上穿着白衣的犯人,一家二十七口,身首異處。
蕭落雨跪下來求着皇帝,想去送最後一程,趕到時隻是一地的死屍,沒有頭顱的軀幹周圍飛舞着蒼蠅,滿地的鮮血散發着讓人作嘔的惡臭。蕭落雨不知道腳下的這些凝固的血液中,到底哪一縷是他的愛人的。他當年逼着趙宇翰娶妻生子,隻是希望他一世安甯。然而蕭卓然并沒有放過他們,先是以謀反之罪收押了蕭落雨百般折辱,又将直谏的趙宇翰滿門抄斬,如果趙宇翰未曾成家,也不會有這些人受此牽連,蕭落雨深深覺得自己做錯了,他親手推開了他的愛人,将他推入别的女人的懷抱,又将他推入了死亡的深淵。
身着粗布囚服的蕭落雨腳步踉跄,身上被烈日曬出一層汗水,走在滿是血污的刑場上,布鞋被血液浸透。他在一顆顆睜着眼睛的人頭之間輕輕邁過,他要找尋的那張臉,他想看見,又怕看見。
那是一張充滿朝氣的臉,寒門子弟,十年苦讀,金榜題目天下知。那是一張溫柔敦厚的臉,在蕭落雨面前總有一絲羞赧,因爲是從小地方來的,經常連飯菜都認不全。那是一張深情的臉,他會爲蕭落雨擦去嘴角的飯粒,會爲蕭落雨吹涼端上桌的米粥。那是一張倔強的臉,在成婚的那一日,一身喜服出現在蕭落雨面前,死死地看着蕭落雨,說不出是愛還是恨,是不舍還是不願。
種種記憶湧上心頭,直噎的蕭落雨眼前發黑,再也看不清地上的死屍面容,每一個人都是他,每一個人都不是他。不知何時他就被跟來的侍衛拖回了轎子,身爲階下囚,能有這點自由以屬不易。從那日後,他再也無法開口與人說話,整日蹲在牆角又哭又笑,不知冷,不知熱,不知餓,不知疼。
從此世間少了一個風流年少的皇子,多了一個瘋瘋癫癫的王爺。
蕭落雨害怕血,他見到血便會從心底湧出深深的恐懼,這東西帶來的從來都是死亡,是痛苦。他伸手捂着蕭落雨的傷口,放佛捂着就不會再流血,捂着常喜就不會痛,他已經一無所有,他不能再失去常喜。
是恨支撐着他活下來,卻是這個孩子讓他的生活有了色彩。他已經被奪走了一切,爲什麽還要奪走常喜。蕭落雨就那麽用手壓着常喜的傷口,眼淚順着眼角珠子般滾落。
“常喜,你疼不疼?”蕭落雨聽見自己的嗓子有些發顫,這樣的嗓音常喜也會擔心吧,他下一句該輕一些。
“主子……”常喜趴在蕭落雨的懷裏,蒼白的手指輕輕握住蕭落雨的手。“主子,我不疼。”
“常喜,你别怕,一會唐禦醫就來了,這點小傷,他一會就治好了。”蕭落雨拍拍常喜的腦袋,安撫着他。
“嗯……唐禦醫……妙手回春。”常喜舒服把臉埋在蕭落雨肩窩,鼻腔裏全都是蕭落雨身上的味道,很是清香。
“常喜,你吃飯了麽?”蕭落雨的脖子感受到常喜微弱的呼吸,一呼一吸吹拂在他的皮膚上,昭示着這個人還存活在這個世上。
“沒……”常喜實話實說,還有點委屈。“你與我生氣,我吃不下。”
“嗯,等會就讓素月給你做四喜丸子。”蕭落雨的手指輕柔撫摸着常喜的頭發,另一隻手覆壓着常喜的傷口,那柄匕首還明晃晃的在那裏,蕭落雨并不敢動。
“嗯?主子怎麽知道我喜歡四喜丸子?”常喜的腦袋已經開始混沌,這次受傷與被蛇咬還不一樣,上次是火辣辣的疼,然後中毒之後會喘不過氣來,這次卻隻是身體一痛,接下來就是力氣流失,全身都發軟。就這樣舒舒服服的靠在蕭落雨的懷裏,常喜甚至想一睡不再醒來。
“因爲……吃飯的時候你最喜歡夾那個菜。”蕭落雨輕輕捏捏常喜的耳朵。“不許睡,睡了就醒不來了。”
“嗯……不睡……”常喜說着合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識。
龍二趕回來的時候,蕭落雨已經就這樣抱着常喜半個時辰,蕭落雨的腿麻木的像不是自己的,胳膊的血管裏像是有無數螞蟻在爬。但是他仍舊沒有放開,他像是傻了一樣抱着常喜,一直一直跟他說話,從四書五經講到坊間話本,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話都說出來一般。
“主子,禦醫來了,放開他吧。”龍二走到蕭落雨身側躬身,身後跟着一個面生的禦醫。
“唐禦醫呢?”蕭落雨警惕看着那個禦醫,仍是抱着常喜不放開。
“這位是專門給皇上看病的宋禦醫,王爺請放心。”龍二低聲對蕭落雨解釋,蕭落雨才勉強點點頭,跟龍二一起,把常喜扶到書房的小榻上。
常喜傷的不輕,但也不至于緻命,蕭落雨不放心似的待在禦醫身邊,看他對常喜施救。連龍二都有些無奈,難道有人會害常喜麽?所有人針對的目标不過是蕭落雨一人而已。
素月她們知道常喜受了傷都吓壞了,進進出出倒着一盆一盆的血水,連夕陽都像沐了血一般,紅的滲人。
素月又擔心又忙碌,她要招呼禦醫又要照顧主子和常喜,又要調度大事小情,忙的停不住腳。“小海子又哪裏滑頭去了,這種時候都不在!”素月恨恨罵了一句,準備等他回來好好收拾他。
當夜,常喜醒了,身上的衣服全都脫光,上身纏滿了繃帶。屋裏點着蠟燭,一滴滴燭淚滴在桌上。
蕭落雨坐在椅子上,身上蓋着一件衣服,睡得正香。常喜居然有一絲喜悅,主子不生他的氣了。想起生氣,小海子也生了他的氣,也許知道他傷着了便不會生氣了吧。
“你醒了?”進屋的素月忙的滿身是汗,投了毛巾給常喜擦臉。
“素月姐…”常喜看見素月,露出笑容。“小海子呢?”
“他啊,都忙忘了,從中午……就沒見他了。”素月仔細想了想,似乎很久沒見他了。小海子最喜歡聒噪,這麽久不出現還真是清淨的過頭了。
“素月姐,快…快找找吧!”常喜心底突然湧出不好的預感。
“哎!”素月應了一聲就跑出去叫人,火把通亮尋了一整夜。
三天後,草叢裏發出陣陣惡臭,才有人發現那裏有一具開始腐爛的屍體。屍體穿着太監衣服,臉潰爛的幾乎看不出相貌,隻是眼睛睜着,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麽一般,可怕極了。
後來常喜再問,也沒人告訴他小海子到底在哪裏。直到他身體恢複的差不多能走路的時候,路過那個回廊,才聽見路過的宮女說,那裏曾經死過一個太監,不知道會不會變鬼在這裏徘徊。
常喜那夜在草叢裏燒了紙錢金元寶,小海子曾經最愛的東西。常喜多希望小海子的魂魄就在附近,他好跟他說句對不起,兩個人風風雨雨的好兄弟,卻生着氣天人永隔。常喜很後悔,爲什麽那天他沒有多跟小海子說句話,爲什麽他跟小海子的最後一面是不歡而散。
他清晰的記着,那一天他如何與雪蝶并肩走過回廊,若他回了頭,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