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章小别重逢


常喜見到素蘭那大而明亮的眼睛裏閃爍着異樣的光彩,心裏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他希望素蘭活下來,現在看見素蘭的模樣,心裏又不是滋味。這人生到底怎麽做,才能擺脫這種死結,像是進入了一個惡劣的循環,一次一次走進絕望的深淵。常喜能做什麽,他能做的隻是給素蘭送來一盤花生酥。

“罷了,不能誤你太久,德妃還等着你回話,若是遲了要挨打罵的。”素蘭收了握着常喜的手,蒼白的指尖也有了一絲血色。雖然說着讓常喜走,目光中卻還有絲絲留戀。

“嗯,那我便去了,你要保重,莫要再仇怨。”常喜捏了捏素蘭的手背,站起身來。

蹲了這半天,腿上又開始隐隐作痛,但是常喜離開的腳步很是平穩,不願被素蘭看出不對。

“等等!”素蘭出聲叫住了常喜。

“唐禦醫他……聽說最近不在宮裏,你可有他的什麽消息?”素蘭咬咬牙,半天才說出這句話。蒼白的臉頰上隐隐浮現紅暈和焦急。

“聽說他前日回來了,隻是我現在時刻太忙,不能去找他說話。”常喜看着素蘭的神色,當年不明白的,而今也明白了,女孩家臉皮薄總是有些話不願說出口,現在想說也來不及了。

常喜不禁心裏有些慶幸,自己那番肺腑之言早就與九王爺說了,日後就算再也見不着,心裏也無憾了吧。

不過若真就這般分開,總該有些不甘心。他雖與九王爺表白過,又做過極盡親密之事,卻總覺得他離蕭落雨很遠很遠。他所見所知的蕭落雨都像隔着一層紗,他不知道何時的蕭落雨是真的,何時的是假的。何時是瘋的,何時是清醒的。假的久了,就不知道怎樣是真,瘋的久了,也就不知道何爲正常。

“嗯,回來就好,改日我叫丫頭去叫他來爲我診病,你就安心熬過這些日子,不要被德妃抓到錯處。聽說她前**瘋了自己的丫鬟,誰知她現在懷着孕,脾氣會不會更怪。”

素蘭又囑咐了兩句,常喜就拎着食盒告辭出宮了。屋裏溫香暖閣的,常喜都快忘了外面正在下雨。濕冷的空氣讓常喜打個噴嚏,随後撐起了傘走出門廊。

雨似乎小了一些,被風吹的雨絲傾斜,從傘下鑽進來,打濕了後背的衣衫。常喜的靴子縫已經滲了水,在腳底涼絲絲的,每走一步都在鞋裏踏出水聲。

常喜掰着手指算着這宮裏的主子們,除了皇上和太後,幾乎都已經送到了,可是爲什麽,食盒裏還剩了一盤?

常喜琢磨着信步在小路上走着,七拐八拐卻走到了一扇熟悉的門前。

青竹園的門口仍是翠竹掩映,竹葉子被雨水拍打落了滿地,雨水中漂浮着片片竹葉,這水窪像是一碗龍井茶,散發着竹葉特有的清幽香味。

常喜的腳步再也挪不動,看着那扇門,眼眶漸漸發紅。

這最後一份,便是這裏的吧。

走了這麽多地方,他卻忘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常喜腳步僵硬,不敢前,不敢後,像是執着一隻棋子,半天無法落下。

内心既焦急又甜蜜,竟是五味陳雜百感交集,僅僅是因爲這扇門。

常喜的紙傘不知何時拿的偏了,被風一吹就飛了開去,掉在地上蹭了好些泥水。這傘本來就不是好傘,竟然破了幾個洞,常喜身子暴露在大雨之下,沒多久就淋的像是落湯雞。

常喜驚訝啊了一聲,擡腳就往門裏跑,門口守門的太監看見了常喜也是一驚,在雨裏喊道。“常公公,您這是回來看看?”

“嗯。”常喜點了點頭,從開了小角門鑽進院内,一路踏着積水跑到了蕭落雨卧房門口,擡手拍門的片刻,他放佛回到了過去的歲月。平凡的每一日都那般幸福,他能與那個男人日夜相伴,爲何沒有好好珍惜。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素月,看見常喜的時候用手絹捂住了嘴,一雙杏眼含淚。

“素月姐,外面下着雨,我可否進來躲躲?”常喜頭發和衣服都**的,感覺整個人都瘦小了一圈,又回到了當年的那個少年,整日臉上帶着懵懂的笑容,眼裏卻間雜着懂事與天真。

“你……快進來!”素月忙着後退兩步把常喜讓進屋,趕緊從臉盆架子上拿了毛巾給常喜擦着頭發。“怎麽搞的這是,出門也不帶傘。”素月像是往常一樣又對常喜開始絮叨了,她就是這樣,像是整個清馨苑的主婦,一切事物都是由她來操心,大事小事,該操心的不該操心的,她都一概記挂在心上。

“素月姐……”常喜接過毛巾輕輕揉着頭發,把手中的食盒提出來發那個在桌上。“這是德妃娘娘賞的花生酥,這裏也有一份。”

“放那吧,既然是德妃賞的自然也是不錯的玩意,不過不管賞的是什麽,你能親自來就十分好,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後這裏有多混亂。”素月說着,歎了一口氣。

“怎麽了?對了,主子呢?”常喜一見到素月就已經無法停下交談,這半天才想起來他還沒拜見主子呢。

卧房裏頭的那間也沒有動靜,不知主子是不是睡了。

“主子他……”素月臉上的笑容全然不見,直往裏間走去,徑自掀開簾子進屋,常喜也隻能輕手輕腳的跟進去。

屋裏桌椅并不淩亂,隻是桌上地上都是撕碎的紙屑,鋪的滿滿一層,常喜有些驚訝看着那些紙片,拼湊起來才吓了一跳,這不都是王爺平日做的畫寫的字麽,怎的全都撕了。

素月擺擺手讓常喜放下,伸手扯開了床上的帷幔用龍鳳鈎子系住,床上躺着一個男人,身體用蠶絲薄被蓋着,卻被綁住了手腳,像是一條裹在卷心菜裏的大青蟲。

常喜眼睛瞪的溜圓,有些氣憤看着素月。

“你别瞧我,綁他也是無可奈何,從你走了之後他就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經常做一些危險的事。開始也隻是撕東西,後來就……”素月說着輕輕掀開了被子的一角,露出九王爺的胳膊,本來白皙的胳膊上排列着橫七豎八的疤痕,有的已經愈合,有的還開着血紅的口子,觸目驚心。

“他爲什麽……?”常喜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花,幾乎站立不穩。他的主子,好端端爲何糟蹋成這樣。

“爲什麽,我也想知道爲什麽,他每日這樣,我們做下人的也跟着心焦,真怕哪天一眼看不到他就消失了,如此我們怎生是好。”素月說着臉色凄然,不知她爲何會對一個瘋子如此執念,期待太多,破滅才更多。

“……唐禦醫來過麽?”常喜的手指輕輕撫摸上床上人布滿傷痕的手腕,指腹紋路摩擦着剛剛愈合的傷口,心痛不已。

“來過的,給他開了藥吃了才睡下,要不不知要鬧到什麽時候,他總是要傷害自己,我們阻攔不住,隻能綁着,就算爲此得罪了主子也是無可奈何,我們甯願受罰也不願看他再那樣下去。”素月說着不斷垂淚,一雙美目腫的桃兒一般,常喜本以爲素蘭和他自己已經飽受煎熬,想不到這裏還有人比他們更苦,這人世爲何如此艱難,就算與世無争也難偏安。

常喜把濕透的外套脫下,隻穿着一層亵衣坐在床邊,怕給王爺着了涼氣。王爺睡得并不香甜,在安眠藥物的壓迫下才能睡着,眉頭卻仍緊縮。常喜就那麽看着蕭落雨的臉,幾輩子沒見了似的。

素月瞧見這裏主仆情深,便找點活計出去做了,她在他們身邊這麽多年,很多事該懂的懂了,不該懂的也懂了。

常喜輕輕撥開蕭落雨臉邊的碎發,看着蕭落雨的眉眼,低頭輕輕落下一吻。

溫熱的皮膚,冰涼的嘴唇,交貼的瞬間,心口痛如鼓擂。

“嗯…”蕭落雨感受到刺激,偏了一下頭,眉頭挑了幾挑,艱難睜開眼睛。

“你醒了?可還好些?”常喜有些心疼給蕭落雨解開所有的繩子,本來就受傷的手臂怎麽能禁得住繩子。

“你回來了?”蕭落雨的目光落在常喜臉上,壓根沒去管那些繩子,許是被綁的多了,就習慣了那東西的存在。

“嗯,回來了,想主子了,回來看看。”常喜對蕭落雨擠出一個笑容,掩飾着眼角的霧氣。

蕭落雨忽然擡起胳膊,一把抱住常喜的脖子,将整個身體貼合在常喜身體之上。

“你不打算帶我走麽?活在這陽世沒有半點樂趣,連你都不在,我便不想活。我日日夜夜尋死,便是想見你一面。”蕭落雨認真盯着常喜的眼睛,目光中閃爍着驚喜。“你終于來接我了,我們到黃泉作伴兒,也是一對逍遙伴侶。”

常喜被蕭落雨一席話說的一身冷汗,他是又把自己當成了宇翰了麽?他想去見宇翰才會一次次自殺麽?常喜又驚悚又心痛,這個死人在他心中就那麽重要?讓他可以爲了他去死?

“主子!你看看清楚!我是常喜,我是你的太監常喜,不是那個勞什子狀元郎!”常喜有些粗魯搖晃着蕭落雨的肩膀,想大罵他一頓讓他清醒,這麽多年爲了一個死人傷心痛苦要死要活,真他m是個瘋子!

“是啊,你是常喜,你不是那天死在我懷裏了麽?到處都是血,我的手上你的臉上都是血,從那天起我就決定,要跟你一起死,他們都騙我,說你沒死,還在宮裏,但若你在宮裏怎的不來見我?你一定是死了……才會不能見我,我便去見你好了,這也沒什麽難的。”蕭落雨說着露出得意的笑容,手指撫摸着常喜的臉,看,你現在不是來見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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