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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喜的眼皮很重，很重，像是壓了千金的石頭，怎麽都睜不開。

他的腦子裏有兩個聲音，一個在說，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另一個在說，醒過來，你還有人要找，你還有事要做，你不能這樣睡去。

常喜的手指輕輕顫抖着，身體不時的抽搐，像是要掙紮着從這黑暗中醒來。直到一聲雞叫，像是喚醒了他的所有意識，常喜忽的睜開眼睛，再一次看見了這個他依戀的世界。

意識像是螞蟻，慢慢爬回了他的身上，他的身體像是分解了一般并不完整，胳膊，腿，還有脖子都不是很聽使喚，他試着用手支撐着身體坐起來，卻又無力倒下了。

“小夥子，不要亂動，你傷的很重。”

蒼老的聲音傳進常喜的耳膜，他能聽出這個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這個老者的聲音含着慈愛，并不是壞人。

“是您，救了我麽？”常喜艱難固定着眼睛的焦距，試圖看清面前的老人。一張長滿皺紋的臉漸漸浮現在眼前，常喜看着他，目光中含着感激。

“不是我，是我兒子，你倒在了林子裏，是我兒子砍柴把你救回來的，看你身上到處都是傷，随便敷了一點草藥，也不知你好些沒有。”老者須發皆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拄着有些發亮的拐棍，笑容可掬。

“原來是令郎救了我，真是多謝。要不是你們，我可能在林子裏被狼群吃了。”常喜艱難偏頭，像老者點了點頭。

“年輕人不必客氣，任誰看見也不會放任不管的，我兒子啊打小就心善，受了傷的小貓小狗都要撿回來，何況是一個大活人。”老者說着臉上帶着笑意，可見對這個兒子頗爲縱容。

“令郎一定會好人有好報的，不過請問令郎見過一個身受重傷的俊雅男人麽？他穿着青布衣裳，頭上系着藍色發帶，應該就在我的附近。”常喜忽然想起了九王爺，不知他可安好。

“這個……”老者沉吟片刻後說道。“小兒說并沒看見旁人，隻瞧見了公子一人。”

“哦？是麽？”常喜挑了挑眉，直覺這個人有些不對勁。“辛苦老人家，我的衣服裏有些銀兩，老人家拿去用吧。貼補一下家用，令郎砍柴也很辛苦。”

“公子，不用這樣客氣，我們救人也不是爲了錢财，公子留着自己用就好。”老者說着擺擺手站起身來，拄着拐杖出了門。

常喜又倒回床上，像是剛剛幾句話用盡了心力似的，累的喘息不已。

常喜隻覺得那個老頭古怪，既然救了他，問起九王爺卻是支支吾吾，若是圖财，直接把他衣服裏的錢拿走豈不是更好，若是害命，爲何不直接殺了他反而要把他弄到這個小屋裏将養。

事情越來越奇怪了，常喜已經不知道如何去思考，他不明白哪裏不對，明明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可是他爲何與九王爺這般離奇的失散，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公子，吃點東西吧。”一個身穿粗布衣裳的十七八歲小丫頭從門外進屋，端了一碗玉米面粥。姑娘臉有些紅，是被風雨吹出的血絲，身上衣服雖然舊，又沒什麽款式，卻洗的很幹淨。常喜定定看着這個姑娘，試圖探查出她的身份。

“公子……你在看什麽？”姑娘本來就紅的臉變得更紅，有些粗糙的手指拿起一柄勺子，舀了一勺遞到了常喜嘴邊。“公子吃點吧，你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

“一天一夜麽？”常喜喉嚨有些幹啞，腹中也适時響起了呼噜聲。

“可不麽？前天我哥把你撿回來的，你一直昏睡着，這不是才醒麽，快吃點吧，你肯定餓壞了。”姑娘漸漸也健談起來，不像之前那般矜持羞澀。鄉下姑娘終究比宮裏的，多了幾分淳樸和爽快少了幾分虛僞和做作。

“嗯，有勞姑娘了。”常喜笑了一笑，張嘴接過姑娘遞過來的粥，抿到嘴裏咽下。每一個味蕾都覺得鮮美異常，玉米粥帶着天然的清香和絲絲滋潤的湯汁流入常喜的胃裏，美味的他想舒服的歎息一聲。

“好吃吧，再吃點。”姑娘眼睛晶亮亮看着常喜把一碗粥吃完，臉上笑意盈盈。“我哥還說你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不會吃我做的粥，我這就把空碗拿給他看！”姑娘說着笑着跑出了屋子。

常喜隻覺得沒有吃飽，一碗玉米面粥真是不當餓，卻也沒辦法。他知道自己餓了很久，并不能突然吃很多東西，容易把胃撐破。他隻能閉着眼睛回味着那粥的味道，tiantian齒縫間的殘留，慰藉着自己的饑腸辘辘。

慢慢的常喜身體好起來，他開始認識這裏的每一個人。這村子是牛家村，離他出事的那座山有五裏選。靠山吃山，牛家村都以砍柴，挖野菜，挖藥材爲生。他們也偶爾打獵，隻是不會打太大型的野獸。

救他的人叫牛大興，是這家的長子，已經二十歲了，正打算秋收後就娶個媳婦。那個姑娘是這家的二女兒，名叫牛小妮，長得漂亮是村裏有名的一朵花，聽說有不少人喜歡着她。

牛老漢和牛老太是這兩個孩子的爺爺奶奶，十分疼愛他們，牛根生是牛大興的父親，整日在村口的老榆樹下賭博，經常不在家。

常喜知道自己的名字太容易被認出來，遂改名常溪，說是路過此地的書生，牛小妮倒是高興的不得了，留他多住幾天。

常喜說九王爺是他的哥哥，因爲狼群襲擊而失散，村裏人很是熱心，組織了一支民兵隊伍幫着常喜去找那他的哥哥，卻連一絲布條都沒有找到，仿佛那日的一番姝死搏鬥并沒有發生似的。

常喜知道後，難過了三天。茶飯不思，心疼的牛小妮換着花樣給他做飯，就怕他餓到。常喜也不想拂了她的面子，能吃一點便是一點，倒把牛小妮高興的什麽似的。

常喜就這樣在這個牛家村住了下來，他像是一個外來的翩翩公子，把村裏的少年們都比了下去。常喜無論是穿絲質長袍還是粗布短褐，都是一樣的玉樹臨風。這使他不知不覺成了村裏未婚男子的公敵。

“那個人那麽瘦，能幹活麽？”

“是啊手那麽嫩，能砍柴麽？”

“穿成那樣，不定是哪裏的人呢，肯定花心。”

“看他走路那麽輕，水桶都拎不動，不會是女扮男裝吧。”

“呸！什麽女扮男裝，明明就是個死太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個男孩一齊放聲大笑。

“你們幾個，想死麽？”

紅臉蛋姑娘牛小妮手裏拎着洗衣服用的棒槌，皮笑肉不笑看着幾個背後說人壞話的男孩子。

“姑奶奶饒命！”幾個男孩後背貼着樹，一步一步挪走了。

“你不用怕，我在呢，他們都怕我。”牛小妮笑着回頭看着身後的男人，剛剛的彪悍勁消失無蹤，臉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小妮，你不用爲我這樣，我并不介意他們怎樣說。”常喜懷裏抱着一個圓盆，盆裏放着滿滿一盆的髒衣服，跟着牛小妮來到小溪邊。

“常公子就是大氣……這些鄉野小民，怎能跟常公子相提并論。”牛小妮從常喜手裏接過衣服盆子，扭頭走到河邊蹲下。

“這河水好美。”常喜說着也走到河邊，伸手撫摸着河水，輕柔的水像是那個人的手，流過他的手指縫，溫柔又幹淨。

“河水有什麽美的，每天看都看膩了。倒是聽說，京城才美，又大又熱鬧，可惜我沒去過。”牛小妮比其他女孩粗壯的胳膊拎起衣服浸入水中，嘩啦啦沖洗着。又拿着棒槌，砰砰砰捶打着衣服。

常喜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比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宮裏的美人都要美，這是一種無法比較的美，不是孱弱的西子，不是美豔的妃子，而是一種純，一種真，一種發自内心的讓人喜歡的美。

“京城……那裏不如這裏漂亮。那裏太過嘈雜，哪裏有這裏的安靜靜谧，世外桃源一般。”常喜說着找一塊石頭坐了下來，看水中魚兒擺尾吐泡。

“常公子去過京城麽？”牛小妮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常喜，渴望從他那裏得到多一點的信息。

“去過吧，那裏又大又空，又亂又雜，每個人都在算計，卻自己總比别人先死。我不喜歡那裏，我反倒喜歡這。”常喜看着山邊下落夕陽，陽光映着少女的臉，粉嫩如春花。

“那你就留下來吧，一直住在這裏好不好？看你說話文鄒鄒的，不如在私塾裏做個教書先生，這樣不就行了麽？”單純的少女眼含希冀，看着那個俊朗的男子。

“不行，我要離開這裏，我要去找一個人。”常喜輕輕搖了搖頭，放棄了如此安逸誘惑的邀約。

“找誰？你哥哥麽？他可能被狼吃了，連鞋子都沒留下。”

“不！不可能！”常喜忽然站起身，本來舒展的眉頭皺成川字，臉上怒氣沖沖。“他不可能死！我一定能找到他！”

常喜說着就轉身往回走，腳下一空手掌趕緊抓住身邊的樹木，他的身體還沒好，總有些部分不太聽喜歡。

少女趕緊扶住了常喜的胳膊，臉上神色委屈。心裏暗歎一口氣，你若走了，我當如何？　</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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