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爲恨而活


常喜沒想到自己胡亂說的謊話,竟然就應驗了。

第二日果然下雨了,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天空一片陰沉,沒有一點要放晴的迹象。常喜并不懊惱,反而有些暗自慶幸,他這樣說腿疼也有了理由,自從上次腿傷到之後,陰天下雨的确會腿疼。

但就算腿疼他也不能有半點偷懶,他現在不再是一個宮裏的太監總管,他隻是一個臨時借調的小太監,大夥恨不得把所有的髒活累活都給他一個人做。

早上起來打水燒水,給廚房打下手,就算下雨大家也一樣要吃飯,這些奴才沒有一日清閑可言。常喜打了三大水缸的水,累的渾身像是要散架一般。這德妃宮裏的規矩和氣派自非清馨苑可比,平日用水量也大,打水這種累活全都給常喜做,累的常喜心裏叫苦不疊。

好不容易閑下來又被别的丫頭指派到廚房去幫廚娘煮飯,後廚的活經常是又髒又累,小丫頭們都是愛美的年紀,誰都不愛做。丫頭們都喜歡在前後晃,好沒事招惹皇上注意将來也升個娘娘什麽的,自從素蘭被皇帝封了美人,這些丫鬟的心思就活起來了,也做起了當娘娘的美夢,殊不知這做娘娘比做丫頭還要苦,現在給她們說出大天她們也不會相信。

常喜不僅僅思念着九王爺,還思念着清馨苑的每一個人,小海子,素蘭,素月,他還記得他們四個一起嗑瓜子講閑話,***牌九笑鬧到半夜。然而現在這些人都已經天人永隔,相聚太短,曾經想當然的永遠轉眼再看不過幾年。常喜獨自坐在竈坑前頭拉着風箱,風吹一下,他歎一口氣,将那一聲聲的歎息掩藏在風箱裏頭,不讓人發現異樣。

廚房裏除了他還有一個做飯的嬷嬷,嬷嬷手腳利索将飯放到鍋裏,低頭對常喜說道。“小喜子,别吹太快,火大了容易糊。”

“是,蘆花嬷嬷。”常喜乖巧點頭,放慢了手上的動作。

“孩子,你怎麽成日界這麽蔫蔫的,可是心裏有什麽事?”蘆花嬷嬷手上沒了事做,就搬個小闆凳坐在了常喜身邊,看着常喜拉風箱唠家常。

“沒有……哪有啊,我哪有什麽事。”常喜說着鼻子就酸了,他能有什麽事,他不過是一個小太監,人家一句話都可以讓他随時去死,他沒有任何能力保護他想保護的人,他不能守着他照顧他,就算他拼了命也不能讓那個人過的好一點,他爲什麽這麽沒用,爲什麽這麽沒用。

“你看你,都要哭了還說沒事。來跟嬷嬷說說,嬷嬷就算不能幫你,也能讓你心裏舒坦一些。”蘆花嬷嬷慈愛伸手摸着常喜的小腦袋,動作溫暖而自然。

她是一個沒福分的女人,打年輕時候進了宮裏就再也沒能出去,她沒有被皇帝看上,沒有被娘娘重用,她這一輩子都活的平淡無奇。唯一讓她開心一點的事情 就是她曾經擁有過一個孩子,雖然短暫,卻陪着她渡過了一段美好的歲月。那個孩子粉雕玉琢,是皇帝派人交給她,讓她抱去送人。她不知道皇帝爲什麽會選她去,可能就是因爲她長得太過普通,混進人群難以被發現吧。

“嬷嬷……您有想念過一個人麽?天天想夜夜想,想着他睡不着覺,想着他吃不下飯,雖然我知道他在哪裏,我卻不能去找他,不能去見他。我心裏好苦,像吃了黃蓮一般苦,可是這苦又無藥可解,我該怎麽辦?”常喜說着眼角就紅了,整雙眼睛濕漉漉的,像是一眨眼眼淚就會掉下來似的。

“傻孩子,嬷嬷也有過,隻是過了這些年,也就慢慢忘了。”蘆花嬷嬷長歎一口氣。“說起來我比你還要傻一些,我與他相處不過半月,卻愛他愛的什麽似的,我不得不跟他分别,一别就是十多年。我甚至連他現在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而我自己也慢慢的老了。也許我們此生都見不着,我卻在想着,他現在一定過的很好,一定自己有了幾畝田地,娶了媳婦生了娃娃過日子。如果他能過的好,我也就安心了。”蘆花嬷嬷嘴角露出笑容,唇邊已經開始有皺紋。宮裏的女人最不值錢的就是青春,轉瞬即逝,大好的年華活活埋葬在宮牆。

“原來蘆花嬷嬷也愛過一個人……”常喜聽着蘆花嬷嬷訴說,也聽的有點癡了。原本他覺得古闆麻木的女人,竟然也有這般細膩柔軟的一面。就算不是像素蘭素月她們那樣的年輕漂亮女孩,也有會這樣的時候。何況,每個女人都年輕過。

“愛過?”蘆花嬷嬷聽見常喜的這句話,險些笑出聲。原來這小子以爲自己說的是愛人,自從她踏進宮門那天起,對愛情這東西就死了心。“算是愛過吧,跟他在一起的那幾天,我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不好,鍋開了!”蘆花嬷嬷喊了一聲,轉身到竈上查看,一鍋白米飯蒸的香噴噴,并沒有糊,蘆花嬷嬷松了一口氣。

兩個人于是低頭幹活,再也未曾說過什麽。伺候完了早飯就是打掃各個殿院,常喜掃地,擦家具,什麽都要做,還要跑腿幫宮女們拿東西,忙的一天都腳不沾地。常喜覺得這樣也好,沒空想就不會痛不會難受了。

終于忙活的差不多了,常喜的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又有個宮女把一盒子花生酥遞到常喜手裏,“除了皇上太後,每個宮裏都去送一盤,是咱們德妃娘娘祝其他嫔妃多子多福,千萬别弄撒了啊,敢出差錯回來打爛你的腚。”潑辣的丫頭全無一點禮數和氣質,德妃看起來那樣高貴的女人怎麽有這樣低劣的丫鬟,也不知是德妃太仁慈還是丫鬟太膽大。

常喜接過食盒,打着一把黑色油紙傘出了門。下雨天誰都不願出門送東西,隻有常喜比較容易使喚,本來被派了任務的女孩就這麽把拿到的東西扔給常喜,常喜也隻能哭笑不得。

下着雨常喜拎着食盒子,一步步走在宮中的小路上,背影被雨水潤濕,仿佛走在水墨山水畫裏。

走過妃嫔們的宮殿,恭恭敬敬将吃的送給每一位宮人,常喜沒有管那些哀怨妃子刀子一樣的眼神,放下花生酥就拎着食盒走了。她們背後罵德妃他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反正那女人又不是他主子。

他的主子自始至終也隻有一個。

來到香凝宮,常喜的心情有幾分雀躍,他可以見到闊别已久的素蘭。

他都快忘了素蘭的模樣,以前一起笑鬧的日子恍如隔世。香凝宮并不大,彎彎曲曲繞進去也别有風味,假山亭台一樣不缺。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能住在這樣的宮裏素蘭也該日子不錯吧。常喜這樣想着,随着宮女來到了素蘭的卧房。

房内層紗疊幔香氣怡人,隔着簾子隐約看見床上躺着一人,卻也看不清面龐。

“主子,德妃宮裏來人送花生酥,主子要品嘗下麽?”

“德妃宮裏來的莫要怠慢,我身子不适留着日後再吃,給公公點賞錢吧,咳咳咳。”簾内人說話輕輕的,又不時咳嗽着,常喜聽的心裏七上八下,又是擔心又是難過。

“小公公,這是賞錢,拿去買點茶吃吧。”宮女往常喜手裏塞了一小串銅錢,打發常喜走。

常喜卻呆呆站立在地不動,腿腳像是釘住了一般。“蘭美人,你不認得我了麽?”常喜說着向前跨了一步,掀開了簾子。

“啊!你是何人膽敢…”

“常喜!怎麽是你!咳咳…”素蘭的話打斷的小丫鬟的喝問,病容上全是驚喜之色。

“娘娘這……”常喜走到床邊伸手握住了素蘭的手,素蘭還是那樣好看,隻是大眼睛變得更大了,臉瘦的讓人心疼。多少人羨慕的飛上高枝當鳳凰,卻落魄的如此凄慘。

“不礙事,我隻是焦慮過甚,憂勞成疾,你能來看我,就是最好的。”素蘭緊緊握着常喜的手,手指蒼白的沒有血色,一頭烏發也披散着,眼睛裏還剩下唯一的一點生氣。

“娘娘何必顧慮太多,隻要把心放寬,一切都會好起來,你還這麽年輕,未來的路長着呢。”常喜實在心疼現在的素蘭,隻能輕聲勸着,他知道素蘭在愁些什麽,她這輩子就愛一個男人,卻因爲娘娘的身份,終生不得厮守。對别人來說是榮華富貴做夢都求不得,對她來說,這些都是折磨。

“日子越長我越是難過,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活不下去。還不如就這麽死了,也鬧個清淨。”素蘭說着委屈,眼淚順着眼角滑下。她不是不信命,她隻是不認命,到死也要拼個魚死網破。

“娘娘休胡說!”常喜氣的眉毛倒豎,恨不得逼她把這句話吃回去。“成天把死啊死挂嘴上像什麽話,你又不是見不着他了,日後宮裏走動,有你不也好有個照應。咱們這些人,整日命飄在浮萍上,一有個什麽錯處許就被打死了,你如今成了娘娘。難道不能護我們一護麽?旁人沒害死你,你倒自己念叨死啊死的,難道你不想給小海子報仇了麽!”

“小海子………”素蘭聽見這句話,身體一顫,想起那張有點猥瑣的臉笑嘻嘻講笑話的樣子,素蘭的心隻有恨,爲什麽小海子那樣随和的人也會被害死,到底是人善被人欺,硬的都撿軟的拿捏,有她在好歹能照顧那邊,她若死了,九王爺他們怎麽辦。素蘭握住常喜的手緊了緊。“你說的很是,我就算不能得到愛,我還有恨,爲了這份恨我也不能死,我要好好活着,看着那群賤人怎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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