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易本來聽着那些話,一顆心都泡在醋缸裏,酸到骨頭裏去了,眼見着就要把唐彬最心愛的一方端硯給呲了,卻因爲唐彬的最後一句将硯台放下了。
“你這病,能治麽?會死麽?”樓易是個大老粗,說話不會拐彎抹角,也不會哭哭啼啼表示同情,隻撿最關心的問題問。
唐彬隻輕輕搖了搖頭,“我那會傷心過度,一心撲在讀書配藥上,常年待在藥房裏頭,也不知是哪味草藥刺激了身子,久而久之便體虛發熱,隻要情緒稍有起伏便會心悸不已,無法喘氣。家父也是一代名醫,爲我不知走訪了多少名山大川荒郊野嶺,卻沒能尋到治我的良方。”
唐彬的手輕輕放在樓易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溫暖着樓易有些粗糙的手,目光中含着哀戚之色,“樓将軍,我有事要求您,請您萬萬要答應我。”
“沒事!你說!”樓易粗眉一挑,嗓音洪亮,看見唐彬這副病弱的樣子,樓易的心都要化了。相識十幾年,今日他才知道唐彬患有不治之症,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好都給唐彬,保他一世安甯。隻要是唐彬說的,就算是要他赴湯蹈火,過刀山下油鍋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唐彬直視着樓易的眼睛認真說道,“樓将軍,您把我這端硯放下成麽,您這手勁捏着它,我心不安啊。”
“…………”樓易擡頭瞅瞅唐彬,又低頭瞅瞅硯台,算了,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就不計較那個青梅竹馬的小丫頭了,樓易大度的放過了那方硯台。
唐彬這才把一顆懸着的心放下,雖說樓易這人不壞,而且是難得的熱心腸,但是隻要他的大腦來不及阻止身體,就會做出一些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說白了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熊似的大掌碰啥啥碎。唐彬這麽多年沒有告訴樓易他的過往,就是怕樓易一個激動拆了他們家房子,事态控制到現在的程度唐彬很是滿意,至少他這家裏的東西沒有一件被樓易給弄碎的。
“那你能活多久啊,我以前總擔心自己死在戰場上沒辦法回來見你,如今見着你了,你倒有了病,你若是死在我頭裏,我還活着有什麽趣味。”樓易在那喃喃自語的,像是委屈又像是難過,倒像是唐彬有病像欠了他似的。
唐彬不禁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時候他該安慰自己才對,怎麽嘴裏還死不死的,還自己跟那委屈上了,挺大個漢子一臉要哭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爲自己欺負了他。
“樓将軍,您放一百個心,我絕不會死你頭裏,我要長命百歲,到戰場上給你收屍。”唐彬咬牙切齒的,一個爆栗彈樓易腦門上。
“啊?那就好,那就好。”樓易完全沒聽出唐彬的譏諷,傻笑了兩聲一把摟住了唐彬的腰。熊似的胳膊摟的緊緊的,唐彬幾乎喘不上氣來。但是這也是唐彬自從成年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抱着。唐彬掙紮不開,就慢慢靜下來讓他抱着了。
唐彬就這麽被樓易抱着,樓易高他一頭,身體又高又壯,就這麽把文弱的禦醫包在懷裏,倒是溫暖極了。這個沒心沒肺的熊将軍,剛剛還在傻笑,這麽一會又在唐彬耳邊喘了起來。像是極力壓抑着哭聲,喉嚨裏都是哽咽。在唐彬的記憶裏,從來沒有看見過樓易哭,就算是樓易的哥哥被抓走的那年,樓易都沒有掉一滴眼淚,反而在練武場耍了三天的大刀。
唐彬本來下垂的手臂,慢慢擡起,抱上了樓易結實的後背。樓易感受到唐彬的回應,哭聲漸漸壓抑不住,竟然從小聲的嗚咽變成了嚎啕大哭。倒像是樓易有多委屈一樣,哭的連房梁都在顫,外面的小厮一個勁往屋裏張望,以爲自己家公子拿樓将軍試了毒藥了呢。
“好了,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唐彬聽了半天,心裏也跟着發酸,手指撫摸着樓易的後脖頸子,柔聲安撫。
“你這麽好的……人,怎麽就……”樓易把鼻涕眼淚都擦在唐彬的肩膀上,擰鼻涕的聲音震山響。“怎麽就……嗚哇……”樓易說着說着又忍不住了,哇哇大哭,像個孩子似的。
唐彬又是好笑又是可氣,糾結了半天,臉上也已經是滿臉的淚水。這像什麽話啊,這兩個男人加起來都快五六十歲了,怎麽就哭的跟五歲孩童一般。
像是把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難受都發洩出來似的,唐彬的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往下掉。在樓易高大的懷裏,唐彬忽然覺得很安心,父親走後他就再沒有人這般讓他依靠,他一直都是一個人默默承受着一切,承受着别人的生死,承受着自己的病痛,每當有一個人在他的身邊死去,他的病就會加重一重,這病不僅是身上的,還是心上的,像是一個沉重的枷鎖,早晚有一天會将他壓垮。
然而今天終于有個人能讓他哭出聲,有個人能抱着他,有個人能将他護在懷裏,有個人能爲他哭成這樣。唐彬知道自己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許是哪一天就一口氣喘不上撒手人寰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連自己的墓地都偷偷選好了。
曾經有太醫院的年輕同事說他,小小年紀就選目的挑風水對壽命不好,他卻仍舊執迷。沒事就到山上轉轉,想求個山清水秀的地兒,葬他這一身枯骨。
那日與樓将軍遊山,本也是這個意思。隻是樓易這個後知後覺的,并沒有發現。
“你怎麽也哭了?”哭了半天的樓易終于緩過勁來,一張面龐哭的通紅,眼珠子都紅了。他擡起粗糙的大掌在唐彬臉上使勁擦了一把,把唐彬鼻子都給擦紅了。
“我沒哭,以爲人人都像你,沒出息。”唐彬也擡起袖子擦擦臉,拒不承認。
“你分明哭了,比我還傷心。别以爲我沒看見,我這眼神好着呢,百米之外的飛箭我都看的一清二楚。”樓易用拇指給唐彬擦着臉,又是心疼又是辛酸。“你放心,以後我會護着你,不讓你有一點難受,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保證,你能長命百歲。”
“胡說什麽呢,我哪裏需要你護着。哪次你受傷不是我給你包紮,你小時候惹的禍啊,比那天上的星星還多。再說,你個堂堂大将軍,不去保家衛國天天跟着我給我當私人保镖,那像話麽,皇上會饒了你才怪。”唐彬毫不留情戳穿樓大将軍的死穴,一甩袖子打開門。“樓大将軍,您來這也坐了半天了,我還要休息呢,不如請回?”
“哦,啊?”樓易站起來剛要走,才反應過來唐彬這是不客氣的送客了。“你看你,又趕我走,你看外面天都黑了,你也不說留我吃個晚飯順便留宿一宿什麽的,你不知道多少達官貴人想留我我都不幹。”樓易站在門口,就是不走。
“他們留你你就去他們那吧,寒舍沒酒菜招呼你。”唐彬說着一腳就踹樓易屁股上,直接把樓易送出了門外。
樓易一回身門就咣當一聲關上了,樓易其實能擡手就把門闆摘下來,但是怕看見唐彬又生氣,隻能拿手指摸摸鼻子打消這個的想法。唉,愛一個人怎麽就這麽難,打不得罵不得,親不得抱不得,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飛了。樓易站在門口又留戀了一會,沉聲說道。
“皇帝這次召我回來,如若不是爲了整治我,就是有什麽重任要交給我,不論是哪種結果,都是九死一生。我這些日子閑着,便想每日都見你一回,你身體不好,時日無多,我也是腦袋别在褲腰帶上的人。你說的那個姑娘我不認識,我也不管她。你們曾經情哥哥情妹妹的也跟我沒有關系。我樓易今天就放這一句話,我樓易此生不娶,隻爲了等你一個,就算樓家絕後我也隻是等你,咱們倆都是在生死簿上簽了名字的人,你何必一直固執,跟我過幾日快活日子豈不是好?我也強求你,若是想強求,十年前我就能把你給……給那樣……但是我想讓你心甘情願的喜歡我,愛上我,我知道我傻了吧唧的一點也不可愛,但是我能保證用我的命來愛你。明禮,我這這個人嘴笨,最不會說話,哪句得罪了你你别介意,你若是不願意也沒關系,我還能等,等到死。”
樓易受了一長串,終于把想說的都說完了,看那扇門沒有動靜,樓易嘴邊一抹凄然笑容,轉身走了。
門内的男人卻已經坐到了地上,被擦幹的眼淚順着眼角流到嘴裏,比藥還要苦澀。“樓易,你不傻,你從來都不傻,傻的那個人是我。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幾日歡愉又有何用,還不是要生死兩隔。”唐彬笑的凄然,又咳嗽起來,嘴角鮮血流淌,髒了胸前衣襟。他這病,實在是連幾日歡愉都不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