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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從來都不是詩意的地方,也許從文人筆下還能體會到幾分蒼涼壯闊,但是親眼所見的人往往不會同意那些詩意,他們隻會覺得那是一個不願意想起的噩夢,是一群瘋子在互相殘殺,是一輩子無法揮去的陰影。
常喜的馬蹄一步步踏過被烈火焚燒過的戰場,血液,殘肢,屍臭。分不清誰的是誰的,看不清哪個人他認識,哪個人他不認識。也根本無法分辨,誰是戰士,誰是百姓。
這個時候戰士跟百姓又有什麽區别,不過是一具屍體,在夏天的烈日之中迅速的腐爛着,被蛆蟲寄生,然後慢慢從裏到外腐蝕掉。
常喜開始害怕了,他不是害怕這些死人,不是害怕這些鮮血,不是害怕這些屍體。他怕的是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個人在操縱,這些人的死,隻是因爲一個人的複仇。
常喜不想相信,是因爲那個人,才會将好好的人間變成地獄。
那個人是神,不是魔鬼。
常喜一直這樣堅信着。
比起男人之間的戰争,常喜覺得宮裏那些害人的手段,簡直就是遊戲一般,根本就是小打小鬧。
這就是女人跟男人的區别,女人會爲了愛殺人,男人隻會爲了恨。
這也是皇帝明明知道那些女人怎樣的蛇蠍心腸,還願意跟她們同床共枕的原因,他不害怕她們,因爲他手上的血,永遠比她們手上的更多。
常喜借了馬匹,又行進了三天。
有了馬之後腳程比以前快很多,常喜覺得眼前的景象越來越熟悉了,像是他曾經從這裏經過。然後他就看見了一條小溪水,清亮亮的。
但是溪水中并沒有遊魚,放佛所有的魚都在一夕之間死亡了。
村頭一棵大樹,綠蔭如蓋。
常喜看着這棵樹,看着這條溪水,想起一個明眸的少女,少女的臉蛋像是晚霞一般明媚,又帶着青春的妩媚。
常喜的手心裏立刻出了一層冷汗,這不是牛家村麽?
這不是他一個月前養傷的那個村子麽?
這一路以來,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經在這個地方停留過,怎麽就走着走着走回來了呢。常喜忽然覺得很可笑,自己追逐着九王爺離開這個村子,又因爲九王爺返回了這個村子。這是一個循環,還是一個玩笑?
常喜留心到這附近的小村或者小鎮,有的破敗不堪,有的被付之一炬。
然而這個牛家村卻沒有,這裏的房屋都是完整的,也沒看見火光。
這麽說這裏的人也都還好好的?
常喜整了整勇氣,拄着拐杖往村子裏走去。
家家戶戶都關着門,平常人群聚集的那棵樹下也一個人都沒有。村裏安靜極了,一聲雞鳴一聲狗叫都沒有。開始還懷着希望的常喜覺得不對勁了。他停住了腳步,随意推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三具還流着血的屍體。
死不瞑目的一家三口,年輕的父母抱着三歲的孩子,小小的一團,肉呼呼的嬰兒,臉蛋是青色的,早就沒了呼吸。
常喜幾乎站立不穩,伸手扶住了門框。
他掙紮着轉過身,幾乎顫抖着往牛小妮家那裏去。
村裏仍是很靜,靜的常喜心裏發慌,他害怕看見牛小妮一家人的屍體,他卻必須要去看看,萬一他們還有救呢,他豈能見死不救。
常喜終于走到了牛家門口,那扇門他很熟悉,卻沒有推開的勇氣。
他害怕看見這一家人的屍體,他害怕看見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妮的死亡。
正在常喜猶疑的時候,忽然聽見了屋裏有什麽響動。
“救……救命……”微弱的呼救聲從門裏傳來,是女孩子的聲音。
是小妮!
常喜猛地推開門沖了進去。
兩個穿着铠甲的士兵,壓着小妮那青澀的身體正在前後動作,小妮的手從炕邊垂下來,已經沒了生氣。
她的呼救聲已經微弱到聽不見,常喜緊緊咬着嘴唇,拎起旁邊的闆凳就朝那士兵頭上掄去。
咔嚓一聲響聲,闆凳在那士兵頭上炸開,士兵的頭流下一行血迹,回過頭來像是見鬼似的看着常喜。
“#’&#!%&*……”
那士兵怒氣沖沖說了一大堆話,常喜一個字也沒聽懂。
“你們是誰?居然不是我朝人,快從這裏給我滾出去!”
常喜怒不可抑,眼睛瞪的銅鈴大,加上全身破爛髒兮兮的打扮,倒把兩個人震懾住了。
兩人從少女身上退下,互相對視嘀咕了幾句,就拎着刀朝常喜走去。常喜慢慢後退着,抓緊了手裏剩下的闆凳腿。
忽的一聲,鋼刀劈面砸來,常喜擡臂舉起凳子腿招架,使自己的腦袋幸免于難。
常喜利落從那人刀光下閃開,确切的說是滾開,在那人身體周圍盤旋,不讓對方的刀砍到自己要害。
那人左砍右劈,常喜輾轉騰挪,雖然常喜沒有本事将對方打敗,卻幾次險險躲過了對方的緻命殺招。
本來另一名士兵隻在旁邊袖手旁觀,看了一會便覺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就抽出鋼刀加入了戰鬥。
這樣一來,原本的空隙處被填補,常喜躲起來就吃力多了。精神高度集中一會常喜就覺得累了,精神不知怎麽就無法集中,眼見着刀刃向自己砍來卻無論如何也躲不開,常喜心生絕望,吾命休矣!
就在常喜打算閉着眼睛等死的瞬間,叮的一聲脆響,緊接着是嘩啦一聲,那人的刀落了地。
常喜睜開眼,慶幸自己的頭還在。
“怎可随意傷人!”熟悉的嗓音喚回常喜的神智,常喜險些喜極而泣。他不敢回頭,害怕這一切是幻覺,他隻想時間永遠停留這一刻,讓他擁有世上最珍貴的欣喜。
“這位老鄉,你沒事吧。”
聲音好聽的男人走上前來,伸手搭在了常喜的肩頭,那手又細又白,手指修長。
常喜擡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個男人,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噼裏啪啦無論如何都止不住。
“主子…主子……我可找着您了!”常喜咧着嘴哇哇大哭起來,好像有多少傷心事埋藏在心底。
“你是……常喜?”
蕭落雨明顯一驚,看着這個在自己面前哭的三歲孩子似的乞丐,不知該如何反應。
蕭落雨的幹淨的手指輕輕扶開常喜臉上亂七八糟的頭發,細細端詳着他的臉。“真的是你。”
蕭落雨臉上出現笑容,一把将常喜摟入懷裏。
“别…别……”常喜嗓子依舊沙啞,有些不好意思從蕭落雨懷裏掙紮開來。他隻怕弄髒了蕭落雨的衣服。
蕭落雨今日穿的并不是往常的那一身青衫,而是絲綢長衫,頭戴玉冠,玉樹臨風,風神俊朗。
蕭落雨從前從不這樣打扮。常喜這麽多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蕭落雨,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像,卻又知道這确實是他。
“常喜,你跑哪裏去了,我在這個村子找了你好久,你怎麽才出現?”蕭落雨看着常喜的臉,用袖子給他擦臉上的黑色污漬,本來多麽俊秀的青年被長途的跋涉給毀了。
“我早就離開這裏了,這才回來……等等!”被重逢的喜悅沖昏了頭的常喜忽然回過神來,小妮!!
常喜趕緊跑到炕邊,用外衣遮住小妮全身血的下身。将小妮輕輕抱在懷裏。
小妮的臉白的像紙,小妮的嘴唇也是那樣白,隻是被牙齒咬出了幾個血印。
“常大哥……你終究回來了。”小妮看着常喜的臉,露出蒼白虛弱的笑容。
“别說話,我給你找大夫,你能治好的!”常喜抱着小妮逐漸變涼的身體,祈求上天給他一個奇迹。
“沒用的…我不想活了……”小妮輕輕搖了搖頭,眼睛裏全是哀傷。“那個人就是你說的那個人麽?就是你哥哥麽?他的确,比我好,我服氣。”小妮輕輕看了蕭落雨一眼,又看了一眼常喜,露出釋然的笑容。
“隻是你在他身邊,早晚有一天會吃虧,他并非凡人,不能給……不能給你常人的幸福。”小妮的手指輕輕撫摸過常喜的臉。低聲道。“常大哥,願來生你爲耕夫,我爲農婦,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輩子……我跟定你了。”
“小妮…小妮!!”
那一雙帶着繭子少女的手,輕輕的捶了下去。
常喜抱着小妮的屍身,痛苦嚎哭。哭聲驚天動地,讓房頂的土都有些松動,這個村子裏原本的居民,沒有一個活人了。常喜哭這妙齡少女死于非命。常喜哭這一個月來的痛苦熬煎,常喜哭九王爺的冷漠對待和抛棄,常喜哭他此生虧欠太多。
“把那兩個士兵給我叫來。”
蕭落雨聽着常喜麽哭聲,心裏五味陳雜,徑直走出房間。他現在不比從前,他再也不會發瘋。再也不會動不動哭着自殺跳河,再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傻笑,再也不會對着一盆花或者一隻魚說一個下午的話。蕭落雨不再是以前的那個瘋子,他現在是王,他要做一件十年前就該做的事情,他要爲這些年的厄運讨一個公道,他再也不能感情用事,他現在是一個上位者。
所以他并沒有去安慰常喜,反而走出了房間。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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