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修遠推門進去,環顧四周。
這裏沒有什麽魔鬼,也沒有什麽陰謀,隻有一群可憐的孩子。
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擠着二十多個孩子。而這二十多個孩子中,沒有一個是健康的。
其中大多數能看得出是患有先天性腦癱和智力低下,無論是男孩女孩、從兩三歲到七八歲都有。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在不停翻着白眼、流着口水,嘴中不時發出一種聽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叫聲。
混雜在一起,就是孟修遠剛剛在門外聽到的那似怪物般的噫吟。
這些孩子大多數被放在窄小的一張床上,身體被綁上布條固定,能看得出來是爲了保護他們不從床上掉下來。
房間裏雖然并不髒亂,但空氣中還是有一股淡淡地酸臭味道,一個勁地往孟修遠的鼻子裏鑽,讓他忍不住有些想要作嘔。
孟修遠呆愣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這一切,四肢僵硬得不能動彈。
“大哥哥你别害怕,他們一直都是這麽叫的。”聲音來自于一個大概五六歲大的男孩,他是這房間裏唯一會說話的孩子,也是剛剛孟修遠在門縫中看到的那雙眼睛的主人。
他仿佛對孟修遠臉上這種混雜着驚恐和悲憫的表情很熟悉,小心地安慰着他。
孟修遠深深咽下一口唾沫,向說話的男孩望去。
男孩長得有些幹瘦,有一雙大眼睛,但眼神卻說不出的空洞。
他沒有雙腿,沒有雙手,用頭抵着牆撐起身子,努力地朝孟修遠擺出露出一個微笑的表情:
“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你是來領養我的麽?”
“我……”孟修遠感覺有什麽東西堵着他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來。
眼見孟修遠的猶豫和爲難,男孩趕忙更加努力地想要讓自己坐直起來,也更加努力地在臉上擠出微笑:“大哥哥,我很聽話的,我不會像他們一樣亂叫,領養我好不好?老師們都說,隻要被人領養,離開這裏,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大哥哥,求求你領養我好不好?”
男孩的話一字一句砸在孟修遠心頭,讓他兩條腿發軟,站不住了。
他知道像眼前這個男孩般悲慘的人有很多,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幫每一個人,他也知道他自己現在自身難保。
可在這一刻,面對這個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這個男孩,拒絕的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兩人便這麽對望着,沉默持續了幾秒鍾,最終以男孩的再次開口而告終。
“我開玩笑的,大哥哥,我在這裏過的很好,不被領養也沒有關系。”男孩或許是看出了孟修遠臉上的爲難,主動放棄了之前的請求。他那用頭頂着牆壁支撐起來的身體終于堅持不住,噗通一聲摔回了床上。
随即,他再次開口,臉上依然帶着那強行擠出來的僵硬微笑:“可以麻煩你幫我把我的變形金剛撿起來麽,大哥哥,放在我枕頭上就好。”
孟修遠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一個塑料玩具掉落在了他的床邊。撿起來一看,巴掌大小的機器人确實是變形金剛中擎天柱的樣子,但做工十分粗糙,透着一股廉價而山寨的感覺。
他小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将機器人放到了小男孩面前不遠的位置。
或許是因爲對孟修遠再沒了什麽要提的請求,從孟修遠将變形金剛放下的那一刻起,小男孩臉上的笑容便立馬消失了。
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玩具,甚至不願意再多看孟修遠一眼。圓圓的大眼睛,恢複了之前的那種空洞的樣子。
男孩不再說話,房間裏隻剩下那些腦癱患兒們的詭異叫聲。
孟修遠感覺自己在這裏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立馬轉身,倉惶而踉跄地逃出了這個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
“怎麽樣,孟修遠先生,你看到裏面的孩子們了麽?”那位一直冷着臉的副院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走廊裏,孟修遠從屋裏面剛一出來,他便走上前來。
“爲什麽……”還沒有從那種沖擊中緩過來的孟修遠,茫然地看着副院長。
“什麽爲什麽?爲什麽會有這麽多殘疾的孩子在這裏?”副院長撇了撇嘴角,淡淡地說道:“這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麽,這樣有缺陷的孩子,才更加容易被那些沒有責任感的父母抛棄。”
說着,他還深深地看了孟修遠一眼:“反倒是孟修遠先生您這樣,無論是身體還是外表都十分完美的人居然會被父母遺棄,才真的讓人想不通呢。”
這位副院長先生的話說得有些冒犯,但孟修遠沒有在意,他隻是接着問道:“我是想問,爲什麽這些孩子會在這裏,沒有人看管……”
“工作人員們你剛剛全都看到了,要在樓下迎接你們的光臨啊,哪有時間照顧孩子們。”副院長繼續用他那平淡的語氣說道:“不止這樣一層,三樓、四樓、五樓也都是這樣。爲了防止他們亂跑傷到自己,也怕影響你們的拍攝工作,那些因爲身體殘疾而無法在節目中出鏡的孩子們,都被鎖在了自己屋裏。”
“你做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我,我們的拍攝影響到了你們工作麽?”孟修遠看向副院長。
“當然不是,您這樣的大明星來我們這裏拍攝節目,是對我們工作很好的宣傳呢。”副院長笑着擺了擺手。
“那你爲什麽一定要讓我到二樓來,爲什麽一定要讓我看到這些孩子們?”孟修遠這時候已經反應了過來,其實一切都是對方安排好的。
“因爲我之前通過分析您的種種事迹,覺得孟修遠先生您是一位好人。同時您本人也跟這些孩子們一樣是一名孤兒,我認爲您能夠理解他們的痛苦。”副院長說話時擡起頭來,和孟修遠四目相對:“我知道我現在這麽做是對您的一種道德綁架,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希望您能看在孩子們的面子上,對我們院施以援手。”
“你想我怎麽幫你?”孟修遠微微皺起眉頭。
“錢,我們現在需要的隻有錢。上個月大邱本地的一家專門面向殘疾兒童的孤兒院被撤銷,他們那裏的孩子大多都被送到了我們這裏來。
可他們隻是送來了孩子,卻沒有從來撫養孩子們的經費。無論我怎麽申請,我們院收到的批款都沒有增加。我們本來資金就不算充裕,即便加上各方面來的善款隻夠維持基本開銷,這一下子增加了這麽多需要照顧的先天性殘疾的孩子,在錢這方面就更加捉襟見肘了。”副院長十分直白地說道。
“嗯……那好吧,我會讓金pd在節目裏幫你們多提一下,我們節目現在觀衆還挺多的,應該能幫你們籌集不少善款……”孟修遠略作沉吟,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不,孟修遠先生,我希望您能給我們私下裏直接捐款。”這位副院長先生,突然說出了出乎孟修遠意料過分的話:“您或許不了解我們韓國的福利體系,我們孤兒院平日裏會拿到官方給與的福利金,作爲穩定的收入。但這同時也意味着,那些普通民衆即便是捐給我們院的善款,大多數也都會被上面統一分配。
而且我們這裏現在有幾個急需要進行手術的孩子,他們大多數年齡都還小,都是進行手術矯正最好的時候。越往後拖,對他們未來的康複越不利,他們實在是等不起上面一層層的審批和撥款了……”
說着,這位副院長先生就在這麽當着孟修遠的面,在這空蕩蕩的走廊中做了一個十分有韓國特色的跪禮:“孟修遠先生,拜托了。”
……
五分鍾之後,孟修遠獨自回到樓下繼續拍攝節目。雖然他讓自己強打起精神來,但整個過程中他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直到拍攝結束,回到車上後,一直都在擔心着他的林允兒才有機會問道:
“孟修遠先生,你怎麽了?你的臉很蒼白,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麽?”
其實在心裏,林允兒覺得孟修遠是因爲來到孤兒院,想起自己的身世而有些難過。隻不過她嘴上不敢直說,所以選擇用詢問的方式,試圖讓孟修遠自己把這些難過的心情發洩出來。
“我沒事的,剛剛肚子有些不舒服而已,現在好很多了。”孟修遠心思重重,沒有看到林允兒那擔心的目光,敷衍地出言推脫。
林允兒在意孟修遠,而孟修遠在意的是孤兒院裏的那些孩子們。
他轉而向着金pd問道:“對了,金pd,我之前都還忘記問了。我出演這個節目應該是有報酬的吧,我一直都還不太了解。”
聽到孟修遠提到這個問題,金pd面露難色,但還是趕忙回答道:“當然,當然有。孟修遠先生,是我疏忽了,一直都沒和您主動提這件事。
您知道……我們MBC電視台乃至于我們國家對于藝人出演的報酬都控制得很嚴格,或許沒法給您像歐美做節目的那麽多錢。
但我保證,我一定盡我所能,幫您申請到台裏面所允許的最高的數目。甚至我相信我們MBC的領導們也會針對您的特殊情況,破格提高給您出演費的标準,至少比其他所有人都要高……”
一說起報酬的事情,金pd急得滿頭是汗。他怕孟修遠會因爲韓國這邊相對較低的出演費而生氣,影響到他随後的拍攝。
不過孟修遠很快打斷了他的話:“行了,你不用跟我說得太具體。以後我每期拍攝的出演費,你幫我直接送來這家孤兒院就好了。
不過麻煩你一點,這事不要讓别人知道,要保密。”
孟修遠此言一出,當即引來了金pd和林允人兩人驚訝的目光。
“您确定麽,孟修遠先生?我們給您的出演費雖然和您在海外的收入相比确實不多,但也不是一個真的小數目……”金pd有些不确定地再次問道。
畢竟他平日裏和那些光鮮亮麗的藝人們接觸得可不少,知道他們一個個雖然在節目裏都表現得十分有善心,但現實中卻往往截然相反。即便是真的做了什麽捐獻,也一定會想法設法地讓公衆知道,借此提升自己的口碑。
像孟修遠這樣願意拿出自己這麽多真金白銀做慈善、卻又不願曝光的人,他在圈内還是第一次見到。
“嗯,我确定,麻煩你了。我人在英國,做這些不太方便。”孟修遠确認地點了點頭。
“不麻煩,不麻煩。孟修遠先生您真的是一個好人啊,這家孤兒院的孩子們真的是幸運,能通過這次機會遇到您。”金pd驚訝之餘,還不忘趁着這個機會奉承一下。
孟修遠苦笑着搖了搖頭,不再開口說話。他在看過二樓那些孩子們的慘狀之後,可不會認爲他們是幸運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聖人,天底下那麽多不幸的人,他沒法全都去幫助。
他也知道,像今天看到的這樣孤兒院裏的先天性殘疾的孩子,在全世界也都還有很多,生活環境可能還不及這裏。
但今天親眼看到這樣的場面,看到了活生生就在眼前的人間悲劇,孟修遠真的覺得很難受。
或許他還要感謝一下那位副院長,提出了捐款的請求,讓他的這種痛苦有了一種可以緩解、宣洩的途徑。
把從韓國觀衆那裏賺來的錢捐給捐給這些韓國孩子,他也算是能求一個心安。
而坐在一旁的林允兒,聽了孟修遠的話、想到剛剛拍攝時那些可愛的孩子們,不由得也想同樣做點什麽。
但很可惜,和孟修遠不同的是,她作爲s.m家的idol,出演費可是都要先上交給公司的。
這筆出演費到時候要被公司分走大半不說,即便是餘下的,也要用來抵完了她練習生時期欠公司的培訓成本。不知未來什麽時候,她才能拿到自己的第一筆工資。
所以幾番糾結之後,她也隻能捏着自己的衣角,繼續地默默不出聲。
車隊慢慢啓動,趕赴下一個拍攝地點。
孟修遠看着窗外逐遠離的孤兒院,看着那些站在大門口歡送他們的工作人員和孩子們的笑臉,心情十分複雜。
于此同時,林允兒則是在看着孟修遠的側臉,看着他那臉上淡淡憂愁的樣子。
内心同樣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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