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區車站人頭湧湧,這并不是因爲客流量大的原因,而是因爲那些占道經營的小販。他們吆喝着,拉扯着,看到有路人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就會十分熱情的湊上去,将這些便宜商品的誇大而希望得到對方的認同和購買。
但往往大多數路人們都隻是瞥一眼,便沒了興趣,繼而繼續等車,或者直接轉身離開。
“大半天了,連一個買的人都沒有。唉,還不如去工地闆磚得了。”一位瘦小的小販擺弄着面前的小首飾,抱怨道。
旁邊那賣衣服的大媽調侃道:“你這身材,去搬磚也沒人要啊!”
“唉,世道難行呀,世道難行呀,活該自己也沒一門手藝。”小販往背後的柱子一靠,從口袋裏摸出一小鐵盒,裏面裝着散裝的香煙,點了一根,仰頭看着車站的天花,煙霧彌漫。
“這個怎麽賣?”忽如其來的一道聲音。
小販愣了一下,連忙低頭,說:“小件的一律10元,大件的二十元,買二送一。”
客人點點頭,挑了一個小的,說:“就這個吧!”
這讓小販有點失望,沒想到自己這麽流暢的一套銷售說辭,并沒有打動對方選多幾件。不過失望歸失望,十塊錢也是錢,也夠自己晚點買盒盒飯了。
借過客人遞過來的一張紅色100元,怔了下,不禁有點犯愁,因爲自己的散錢似乎不夠。擡頭正準備詢問下對方是否有散錢,但卻是發現那位客人已經漸行漸遠。
“好人?”小販摸了摸紙鈔的水印,“願聖光與你同在。”
...
艾小白看着手中的小吊墜,一個小人兒,看不出男女,有着一雙白色的翅膀。做工還算精細,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放兩天就翅膀脫落什麽的。不過也沒關系了,也就10元錢,雖然說自己鬼使神差的裝了一回土豪,給了100元沒讓對方找錢。
回頭送給尤優吧!艾小白如此想到,不過過了一會兒,又覺得送10元錢的小玩意,會不會有點太寒酸了?對于尤優來說,她也不怎麽懂吧?算了,看下幾時再買個貴的,兩個一起送好了。
艾小白張望了下四周,走出了車站。自己不過幾個月沒來過三區,竟然生出了故地重遊的感覺。面前的風景,不管熟悉的還是陌生的,都有着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那些自己絲毫不在意的景象,如今纖毫畢現的展現在瞳孔之中。
他歎了一口氣,有那麽些懷念,不管是那些碌碌無爲的時光,還是老房子裏的童年。可惜,他深知再也回不去了,同學不會再聯系,老房子不複存在,那些人,那些事,終究是在自己長出觸手的一刻灰飛煙滅,留下的隻有時光長河裏的斑斑點點。
這樣就好了嗎?無法選擇,世界代替自己做了選擇,命運這種事情終究無法抗拒。
他招了招手,一部出租車在面前停下。拉開車門坐在了後面的位置上,遲疑了一會兒,說:“一中。”
“好咧,一中那邊現在修路,需要繞一下遠路。”司機按下計表。
艾小白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看着窗外的風景入了神。
...
艾小白到一中的時候剛好是放學時間,悅耳的下課鈴聲在老遠的街道處便能聽見。随後就看見學生們成群結隊的從學校兩旁的香樟樹下穿過,家長們吆喝的聲音絲毫不比車站的小販小。
其實不少學生還是沒有家長接送的,因爲有的學生認爲放學這種事情還要麻煩父母顯得很沒有面,而且,放學的這段時光,更應該和同學們說說笑笑,或者說和女朋友牽牽小手走過樹蔭,讓父母跟在旁邊唠唠叨叨的算什麽。
艾小白看着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的學生,記憶如同落葉,紛紛飛飛的。
今天周五,剛好是全校學生放假,不管是初中還是高中,所以原本就狹窄的街道顯得很是擁擠,馬路中間也被各色的豪車堵住。
那些同學之間的歡聲笑語,就在落葉與喇叭聲之中穿過,飄飄蕩蕩。
艾小白突破了人潮,走進了學校裏。剛剛那麽一小段的時間,他感覺自己穿過了千軍萬馬。
學校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紅色的塑膠跑道,沒了網的籃框,操場舞台邊緣的磚塊依舊是殘缺的,學生會的成員依舊在放學後巡邏着整個校園,監督着每個班的保潔區域工作。
他走在紅色塑膠跑道上,面無表情,像個觀光客,又像是前來視察的領導,但他自己覺得,更像當初那個睡眼惺忪的路人,依舊沒有人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早知道就把小女仆們給自己挑的西裝穿出來,那樣估計能吸引下眼球,還有可能勾搭到幾個小師妹,趁機吹捧下自己青澀的校園時光,雖然說,自己的校園時光沒有任何亮點,而西裝穿在身上也不像自己。
果然還是一個沒自信的人,其實艾小白覺得自己會成爲路人,會隻能靠情緒掌控異種力量,最大的原因估計就是沒有自信,如果自己有那些小說主角般的氣勢,什麽堅毅不屈、傲視蒼生之類,很多事情就不會到今天的地步。
比如說葉子的死亡和母親的死亡,都是因爲自己沒能力所造成的,而這沒能力歸根結底還是自己懦弱,這懦弱歸根結底還是自己沒自信。
沒自信去面對突如其來的轉變,沒自信去面對未知,沒自信去面對這個猩紅滿目的世界。
隻是自己憑什麽擁有自信呢?本身就是一個毫無亮點的人。
想到這,他歎了一口氣,雙手抄在口袋裏,剛好觸碰到那把冰冷的銀刃,愣了一下,微微搖頭,繼續向前走去。
...
圍着操場繞了一大圈,艾小白走向了教學樓的位置。
教學樓似乎是經過了翻新,原本牆壁上脫落的地方,現在都已經煥然一新,還有那當初滿面污迹的牆壁,如今也是白的亮眼,甚至貼上了,亂塗亂畫扣操行分的牌子。
他來到了六樓,看着每個教室門前挂着的班級門牌号,最後在高三(2)班的門口停了下來。裏面還有幾個學生在打掃衛生,全然沒有發現一個陌生人站在了門口處。
艾小白皺了皺眉,看着熟悉的教室裏,那些陌生的變化。比如說更換了新的黑闆,更換了新的講台,原本角落處缺了幾塊的瓷磚,此時也被修補好了。但他驚奇的發現,桌凳并沒有換,因爲他看見了門旁的那張桌子上,刻着一個小人畫。這小人畫他記憶猶新,因爲這是當時班上一個愛好畫畫的女生上課無聊時刻的,當時被人發現了,還引來了班上一些男生的嘲笑,說真難看,導緻這個女生哭了一節課。
不過這個女生後面報考美術學院,以優異的美術成績被提前破格錄取,可以說狠狠的打了那些嘲笑她的男生的臉。
想起來,這也是艾小白爲數不多有印象的記憶往事。
“大叔,你是來找人的嗎?”清脆的女生在旁邊響起。
艾小白愣了一下,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旁邊一個穿校服裙的女生身上,“你喊我?”
女生點了點頭。
艾小白懵了,自己現在已經到了大叔的地步了嗎?也不對啊,自己出門明明把胡子剃了,頭發還梳了一遍,而且,自己這身運動裝不應該正是青春活力的裝扮嗎?
“我看你沒穿校服,下意識的喊道罷了,其實也沒這麽老啦!你是哪位同學的哥哥嗎?”女生解釋道。
這讓艾小白松了一口氣,心說,差點就誤以爲自己跨過了青春年華,直接晉升摳腳大漢的年紀了。
“不是,我就随便看看。我以前是這裏的學生。”
“哦哦,也是這個班的嗎?”女生一副好奇的模樣。
艾小白點了點頭,“不妨礙你們打掃衛生吧?我想進去看看。”
女生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不妨礙啊!學長,你自己到處看看吧!我先去忙了。”
“好,謝謝你。”艾小白也是回以微笑,随即看着女生提着一把掃把往走廊盡頭跑去,一頭長發搖搖晃晃。什麽叫青春?這才叫青春。還有,那一聲學長真好聽!
艾小白踏入教室裏,對着教室裏的學生也是笑了笑,頗有紳士風範。但奈何教室裏的學生聽到了剛剛的對話,現在對自己的笑容沒有任何的回應,各自忙活,顯得有那麽些尴尬。
他走到了窗戶旁的位置,當初自己的位置就坐在這裏,但他發現桌子不在了,估計是搬動到了别的地方。走了兩步,便看到了自己那張有點風塵仆仆的桌子。上面是塗改液的亂塗亂畫,沒有任何的規則,比起先前門口那張桌子上的小人畫,這應該得稱鬼畫符。
他又擡頭掃了一眼,想要找到安娜的桌子,他記得安娜的桌子應該是當初班上最幹淨的桌子。沒有任何的刻印,每天放學都會認正的擦拭一遍,這行爲當時也是獲得了很多男生的好感和贊揚。
不過,他并沒有找到那張桌子,不知道是不是被搬走了。
走到了後門角落的位置,艾小白停了下來,視線落在了那裏的一張桌子上。也很幹淨,應該是一個女生使用的,但絕不是安娜那張,因爲上面有着用彩筆畫的圖案。
是一個火柴人被一支箭矢穿過,下面還有着英文的縮寫——>
視線緩緩往上移,他看到了一個名字,眼淚突然的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