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白并沒有在樓下逛太久，帶着尤優買了酸奶，在小區裏轉了一圈便回到了房子中。期間并沒有人認出自己，倒是有幾個疑惑的目光。

回到樓上的時候，桌子上的飯菜已經被收拾幹淨，換成了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熱氣圍繞四周，茶香四溢。林建明聽見了腳步聲，便翻開兩個茶杯，說：“喝茶不？”

艾小白點了點頭，指了指尤優手中的酸奶，“她不喝。”

尤優一屁股坐在沙發的角落上，好奇的看着面對面坐着的兩人，感覺對話就要産生。

果然不出所料，先開口的是林建明，十分的直接，“你準備就這麽一直在鸠鴿呆着麽？”

“異種也隻能呆在那裏了吧？”艾小白抿了一口熱茶，反問道。

“你可以來囚。”

“9區是老媽的故鄉。”

“我想3區才是吧？”

“你把自己的身份想的太高了。”

空氣陷入了沉默之中，沒有硝煙彌漫，也沒有劍拔弩張，兩人都十分的平靜，像是在進行着學術讨論一般。隻是，學術讨論總該有自己的觀點，這觀點就将成爲争執的導火索。

過了一會兒，艾小白率先打破沉默，問出了自己的第一個想要知道的問題，“當初爲什麽要離開老媽？”

“因爲她要我離開執行部，而我沒有同意，在吵了一架之後，選擇離去。”林建明目色淡然，像是在叙述一件習以爲常的事情。

或許是被這種态度所激怒，艾小白的聲音也是冷了下來，臉色也随之陰沉，“看來艾曉玲在你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執行部。”

林建明仰頭，看着嶄新的天花燈，閉了閉眼，歎氣，說道：“當初我也這麽認爲，但在她走後我發現并不是如此。隻是，人都走了，說再多也是徒勞無功，反正，她也聽不到了。”

“的确，人走了，不管言語的真假，也沒有人能辨認，而之前做的事，已成定局，沒人能夠去反駁。你離開了，就是離開了，在未來的日子，你添加再多的色彩，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艾小白的手指關節在微微顫抖。

林建明将視線從天花上移開，落在了艾小白的身上，看着那雙被怒氣充斥着的瞳孔，沒有言語，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爲無法反駁。

“那當時在這裏，你又爲什麽不和我相認？甚至去到執行部分部，我問你，你也無動于衷。”

艾小白正在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的讓理智占據身體的絕大部分位置，雖然他知道到最後，估計還是會因爲憤怒而失去理智，但他現在還是想盡可能的在知道一些事情的答案後再攤牌。

“不敢。”

“不敢？”

林建明點了點頭，“太多的理由讓我不敢相認，不管是因爲十年未見，還是說我的身份，再加上你當時卷入了異種事件之中。而在了解一些情況之後，更加不可能相認，因爲。。。。。。”他擡頭看了尤優一眼，“因爲序列1八的存在。”

“是因爲想要利用我抓住尤優吧？”

“的确。”林建明并不在乎此時尤優在場，依舊給予了真實的回答。

而就在這時，艾小白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去，“你應該知道尤優對我的重要性的，但你依舊将她抓走了，并且讓她在執行部受到了非人的待遇。”

話語落下，角落裏的尤優愣住了，因爲字眼中的重要性，因爲這憤怒因她而起，她下意識的輕呼，“小白。”

沒有得到回應，艾小白看着林建明繼續說道：“其實從始至終，你都将執行部放在了第一位，并能爲此離開我們，利用我完成任務。”

該怎麽樣去回答這些咄咄逼人的話語？說出内心真實的想法，還是敷衍了事将對方的情緒壓制下來？

林建明選擇了前者，說道：“我跟上面争取過停掉初代異種計劃，但很可惜，沒能成功。至于說親情與執行部誰在第一位，我想是在伯仲之間。但如果硬要比個高低的話，我想到了一句話，人總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或許這句話，能很好的诠釋這一切。”

“難道你還想說你現在後悔了？”

“的确，我後悔了。”

“你覺得我該相信你？”

“不需要你去相信什麽，我隻要知道自己内心的最終想法就好了。而且，也改變不了什麽了。一切都成了定局，相信和不相信，又有什麽區别？”

艾小白沉默了許久，将手伸進了口袋裏，輕聲說道：“她一直都很愛你。”

燈光落在銀色上面折射出灼眼的光芒，銀刃落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輕響。這把艾曉玲最爲珍惜的物品，日夜墊在枕頭底下用于思念對方的物品，就這樣呈現在了林建明的眼前。此時此刻，這把刀狠狠的刺進了心髒之中，血肉不會翻開，血液也不會汩汩流出，但疼痛與窒息卻是席卷而來，鋪天蓋地，将其淹沒。

林建明輕撫銀刃上的冰涼，感受着印痕的凹凸。他當然記得這把銀刃，這是當初自己離開時遺落下的，隻是沒想到會保存至今，還被擦拭的如此光亮。

其實，在曾經很長一段時間，他認爲艾曉玲十分的痛恨自己，甚至現在，他依舊如此認爲。畢竟自己離開了，沒有選擇她，沒有選擇這個家，導緻了一個家庭的支離破碎。

隻是，在看見這把銀刃的時候，他知道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或許對方真的恨過自己，但也一直還愛着自己。曾經那個樂觀的女生，從未停止過思念，有的或許隻是一遍又一遍的擦拭伴随着歎息吧？

..

銀刃被甩出，鋒利的刀刃早已沒有了當年在自己使用時的殺氣。林建明看着映照在上面的臉孔，突然感覺自己已經有些老了，看看那眼角的皺紋，看看當初那張俊朗的臉，時光在悄無聲息之中拂過了這一切，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斑駁。

“我知道了。”林建明撫過刀刃，帶出絲絲鮮血。

艾小白皺眉，“你知道了什麽？”

林建明搖頭，将刀刃合上，伸手拿過紙巾按在手指頭上，說道：“考慮一下和我回執行部吧？”

“你應該知道這不可能的。”艾小白冷言相對，他想不明白爲什麽林建明還要提出這麽一個不可能能想法，“雖然我對鸠鴿也沒有什麽歸屬感，但我對執行部也沒有任何的好感。人類對尤優做的事情不可原諒，對蘇薇做的事情也不可原諒，還有母親，說到底死在了你們執行部的手裏。”

“那是研究所。。。。。。”林建明下意識的想要辯解。

但是，艾小白冷硬的打斷了，沉聲說道：“别說些讓人可笑的話語了。我讓你來鸠鴿，你來麽？”

“我是人類。”

“我是異種！”

艾小白突然的站了起來，他的拳頭握的很緊，身體開始在顫抖。片刻之後，紫色觸手延伸了出來，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在身後輕輕飄蕩着。

林建明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模樣的艾小白，身爲異種的艾小白。他下意識的握住了銀刃，一種本能，對待異種的本能。

這個動作落入了艾小白的眼中，他冷笑，說道：“看見了吧！我是異種，我有着觸手，我是人類想要消滅的對象。這一切，都是你和老媽賜予我的。”

“憑什麽一切加到了我身上之後又要離去？”

“憑什麽我要一個人承擔這所有？”

“又憑什麽離去了，回到了我面前，就想要我跟你走？”

“你有這個資格嗎？你甚至連老媽都不如，她還知道爲了我做了這麽多事情。而你呢？十年未見，一見就要我跟你走？可笑至極！”

後面的幾句話接近咆哮般的蔓延在空氣之中，艾小白像個随時會撲上去撕裂對方身體的野獸，也像是一個被人抛棄的孩子。沒有紫色的瞳孔，依舊是漆黑的瞳孔，但那其中壓抑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年月日的悲傷，在此刻噴湧而出。

..

所有人都認爲他無所謂，所有人都認爲他懦弱。

隻是，誰又知道曾經作爲孩子的他，看着某人提着行李離去的背影，偷偷在房間的被子裏哭的喘不上氣來。誰又知道，他從一開始坐在陽台上等待母親回來，笑的開了花的臉是怎樣變成了敷衍的應對。

他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走過放學上學的香樟陰影下，習慣了一個人坐在偌大的房子裏看着天花闆發呆，習慣了沒有豐盛的飯菜靠快餐與荷包蛋度日。

最後習慣變成了麻木，以至于變得懶散無所謂，因爲他覺得這個世界隻剩下了自己，那麽一切都圍繞着自己就好了，别人又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

至始至終，他都是一個堅強的孩子，堅強到讓人心疼，堅強到沒人察覺，堅強到笑容也被認爲懦弱。

大多數人見過他發呆或說爛話的模樣，大多數見過他猶豫不決或放棄決定的模樣，但又有幾個人見過，那宛如惡魔般的少年，撲向敵人的身影和殺意湧動的紫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