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在熙與那堆積滿塵埃的舊報導搏鬥,在天空開始露出魚肚白的時候,眼睛幾乎要眯成一條線的她終於找到了一絲線索──
〈學生事務所y助理疑私吞遊學團款項,涉款達千萬韓圜〉成大新聞放送社。
〈y助理真實身分公開,疑爲校長私生女〉成大新聞放送社。
姜在熙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這是2007年的号外,她拿着兩份報導走到放滿了廣播視頻和錄音帶的雜物房,翻找日期相近的帶子,然後逐一查看。
一段丶兩段……在看了多段與事件無關的視頻後,終於她在一段視頻内看見金允媛的身影。那時候她是剛入學的大一生吧,打扮在現在的姜在熙看來是很可笑的過時,發型和妝容都難免青澀。
畫面裏的她正一臉緊張地報導着他國遊學團到達成大後,原本該由成大校方出的生活費卻遲遲沒有到帳的新聞。
姜在熙看完這段視頻,又接着放入下一盤光碟,仍然是金允媛,繼續爲這起事件作後續報導:“現在是成大新聞放送社的放送時段,日前遊學團公款被私吞事件經過校務調查後有了新的進展,嫌疑人爲學生事務所的y助理,借由職務的方便把遊學團款項調入私人戶口……”
正當她聚精會神地看着數年前發生的事件時,身後的門口忽然被打開。姜在熙轉頭一看,光線透過走廊射入了房間内,她眯起了眼,看見逆光倚在門邊的金允媛。
金允媛歎了一口氣,蹲下來翻看那些被姜在熙鋪滿地的報導,“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電視裏的金允媛仍然是一臉正氣凜然地報導着校園中不公義的新聞,姜在熙看着金允媛,問:“前輩……是這個嗎?”
您想讓我看見……抑或不想讓我看見的,就是這個嗎?
“因爲報導了校長的醜聞,所以才被打壓了?”姜在熙奪走金允媛手中的校刊,打斷了她懷念的表情。
金允媛手裏陡然空了,她愣一下,沒有回答。
“就因爲報導了新聞所以就被打壓了嗎?這樣也太不公平了吧?”姜在熙見對方沒有回應,便繼續義憤填膺地控訴。
金允媛神情複雜地回看着姜在熙,接着才苦笑着搖頭,“不是的。”
“哎?”
“不是因爲報導了校長的醜聞,而是──因爲報導了校長的醜聞,而且還是錯誤的消息。”金允媛微笑着回憶那些事,隻是那上揚的嘴角卻是那麽苦澀。
本來還是滿腔正義的姜在熙一下子熄了火,她皺着眉頭反問:“錯誤的消息?”
“y助理不是校長的私生女,我聽信了謠言,然後在全校的放送前說出來了。”金允媛把下巴擱在雙膝上,雙手環抱小腿,“前輩們已經讓我不要說,但我以爲……我自以爲自己是正義的。”
姜在熙呆立在原地。
一個剛剛入學的新生,正是期待綻放燦爛的校園生活的年紀。爲了正義,自以爲做出了正确的事,而結果卻殘忍地告訴她她的正義傷害了别人,更在事後拖累了整個社團。
她已經得到了懲罰,但内心的折磨卻一直沒有消失,所以才一直背負着放送社這個沉重的負擔。
姜在熙彎下腰抱住了金允媛。金允媛一直顯露出來的都是滿不在乎的姿态,原來是因爲有些東西過於耿耿於懷,所以才變得那麽什麽都已經不再在意。
金允媛推開了她,雙手拍打了自己的臉幾下,“抱歉,所以我才說,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前輩把我拉進了社團,然後說這不是我該管的事,這不是很可笑嗎?”姜在熙反推了金允媛的肩膀,語氣嚴肅地責問對方。
“那不然你要管嗎?”金允媛面子挂不住,火氣也上來了,“這事你能管嗎?”
“我管啊!我管啊!”姜在熙雙手插腰,發現自己的身高實在很不利於争吵後,脫下鞋子踩在了沙發上,“您管我能不能管,總比您那麽頹廢要死不活的要好吧。”
金允媛仰頭看着姜在熙,自己也拉來了一張椅子站在上面,“啊?你這種人怎麽可能會知道被現實擊敗的感覺?”
“我怎麽可能不知道被現實擊敗的滋味,就是您這樣自以爲是的态度才會讓社團陷於這個境地吧?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自以爲自己掌握了一切。”她經曆過的一切,金允媛怎麽可能知道,她憑什麽就這麽判定她是一朵溫室小花?
被作爲後輩的姜在熙這麽當面指責,金允媛臉都紅了,她氣憤不已地伸手扯住了姜在熙的頭發,“作爲後輩這樣太無禮了。”
“作爲前輩您這樣才是做出了一個壞榜樣吧。”姜在熙歪着頭遷就被扯的頭發,她瞪着眼也拉着金允媛的手臂咬了一口。
“啊──”金允媛痛得尖叫起來,手上的力道也随着疼痛加重了,“該死的你放手……不,你放口!”
姜在熙不但沒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用力。
兩人一個站在沙發上,一個站在椅子上,因爲腳下位置太小都動彈不得,隻能被動地被扯着頭發或咬着手臂。
社團活動室的門在金允媛進來的那一刻就一直大開着,劉政珉剛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兩個瘋婆子互相撕咬的丶不太雅觀的畫面。
他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高高在上”的兩人才停下了動作。姜在熙僵硬地松開了口,而金允媛也慢慢地放開了姜在熙的頭發。
兩人轉頭看着門口,又回頭與對方對望。
姜在熙優雅地回到了地上,默默地穿上了鞋,接着像個淑女一樣端坐在沙發上──如果無視她亂得像一團草的頭發的話。
金允媛看見這樣的姜在熙,像是某個開關被打開一樣大聲笑了起來。姜在熙也彷佛被感染了,跟着她一起大笑。
劉政珉也笑着搖搖頭,替她們關好了活動室的門,自己離開了。這樣的場合,貌似是女生時間呢。
“笨蛋,前輩打架前都不知道關門的嗎。”姜在熙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水。
“你才笨蛋吧,哪有人特地脫鞋站到沙發上吵架的。”金允媛笑得咳了幾聲,“就隻有像你那麽矮的人才會在意這種事情。”
“是的,像你那麽高的人就隻在意到那些自以爲正義的事情。”姜在熙冷聲吐槽。
金允媛又站到了椅子上,“又要來一場嗎?”
“不了,我累了。”姜在熙揮了揮手,喘着大氣道。
金允媛看姜在熙确實沒有動手的打算,這才從椅子上走下來,坐到她身旁的位子上。
金允媛給姜在熙遞了一瓶礦泉水,後者好好的接過了,扭開瓶蓋後卻傳回給金允媛。她愣了愣,笑着拿起喝了一口。
喝完了,金允媛又把水瓶遞給姜在熙,姜在熙這次才喝上了。
“認識了一年多了,我們都沒有喝過酒呢。”金允媛脫力地癱軟在沙發上,眼睛看着白花花的天花。
姜在熙思考了一下,“可是我不太相信前輩的酒品。”感覺是會發酒瘋的那一型。
“屁──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姜在熙狐疑地看着對方,接着又跟着金允媛一起靠着沙發的椅背,毫無儀态可言,“前輩之前不是說要開源嗎?現在怎麽樣了?”
金允媛“哎呀”了一聲,撐着沙發坐直了身子,将雙腿盤坐在沙發上,“像我們這樣的人,還能做什麽呢。”
姜在熙扭頭看見露出自信表情的金允媛。
“自然是繼續做校刊了,”她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我們都做慣了這些,以放送社之名,除了做新聞放送,自然就是校刊了。我們保障一年一本校刊,另外的校刊就用作發售營利。比如一本就賣五千韓圜,那十本就五萬韓圜,一百本就五十萬了。”
姜在熙腦裏忽然就浮現了一句話:你的問題不在於你長得不美,而是想得太美。她有點於心不忍地提醒:“社長,我們的經費已經不足以再發行一冊校刊了。”
“……”金允媛美好的幻想被一下戳破了,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
“你别告訴我你就隻想到這個程度了?”姜在熙忍不住扶額。
金允媛呆呆地點頭,姜在熙開始懷疑放送社搞成這個地步,是真的與校長無關,隻是社長太爛泥糊不上牆。她站起來走到白闆前,“刷刷”的寫上了幾個字,“我們現在剩下的經費隻有四萬零三百圜,要是刊印一本正經的校刊,每一本成本大概是一千多元,我們大約隻能印刷二十多本。”
二十多本想幹出一番大事業,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姜在熙拿起白闆擦擦去了那些數字,“我想過了,要是我們不發行校刊,而是隻出版類似号外那樣的刊物呢?”
“号外?”
“比如吧,我們是吸引學生群體的刊物,那麽每一期的目的就是吸引年輕人的主題。每一期就是一張a5size的紙,每一份隻售200韓圜,走薄利多銷以及吸引關注的路線,先把放送社的名聲重新做起來。1”
“這樣的東西,有人會買嗎?”
“隻是200韓圜,如果印在上面的是宋鍾基前輩,您覺得粉絲們會買嗎?”
“宋鍾基……前輩?”那樣的念頭有點瘋狂,金允媛的腦袋霎時間運轉不過來。
“宋鍾基前輩不是放送社的前輩嗎,那就是我們難得的天然資源了。”
姜在熙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朝着金允媛眨眨眼。
她的人生信條是,該利用的,就好好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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