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娘子其實不叫白娘子,隻是這些年來她一直用的這個名字,都已經習慣了,就像習慣了這個世界這個江湖這個身體一樣。
習慣得忘記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名字,習慣得忘記了真正屬于自己的身份。
就像一個長期厮混于網絡并且固定了一個網名的玩家,一直用這個網名來與人交流,而且呆在網上的時間比下線時間多得多,現實中又很少與人溝通,那麽他就會慢慢的習慣這個網名并且漸漸淡忘自己的真名。
網絡,那不是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就像白娘子原本不屬于這個世界一樣。
她原來的世界,也有傳說,有江湖,有蓋世英雄,有絕世神功,有絕色佳人,隻是那都是書上網上熒幕上的妄想,是假的,虛的。
那些假的虛的東西交織在一起,就是一個光怪陸離的虛拟世界,和那個虛拟世界相對的,才是她真正的現實生活。
沒有神功,沒有傳奇,沒有英雄救美,沒有一笑傾城,沒有天崩地裂,沒有海枯石爛。
有的,隻是平實瑣碎得近乎無聊的雞毛蒜皮,或者,是自以爲可以驅趕寂寞填補空虛的奔波忙碌。
那是一個浮躁的年代,那是一個迷亂的世界。
那種找不到精神寄托的生活,需要激情和放縱的刺激,可是現實世界有太多的束縛,虛拟世界因此而風行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爲之沉迷。
白娘子就是其中的一個,她的網名,從始至終就隻有一個,從未改變。
白娘子。
她的網名叫白娘子,因爲她喜歡白娘子。
喜歡白娘子,源自一個古老的傳說,白蛇,青蛇,許仙,水漫金山,妖鎮雷峰,一個淚灑千年的宿命,一場驚天動地的浪漫,足以讓愛做夢的她就此沉迷。
虛拟世界隻是泡影,即便在其中醉生夢死,也能清楚的知道那是一場遊戲,是一個幻夢,隻是夢的時間多了,漸漸的就忘記了醒來。
終于有那麽一天,她發現,自己真的成了白娘子,而且,這個白娘子和傳說中耳熟能詳的白娘子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當然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去。
如果說這是一個夢,那就是一個悠長得不知醒來是何年的夢。
如果說這是一場遊戲,那就是一場沒有暫停沒有中途退場沒有下線功能的遊戲。
她隻能夢下去,隻能玩下去。
用白娘子的名字,用白娘子的軀體,用白娘子的身份,在這個世界,夢下去,玩下去。
漸漸的,她就習慣了這個世界,習慣這個軀體,習慣了這個身份,習慣了這個名字。
她恍惚記得另一個虛幻和現實并存的世界,卻忘掉了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忘掉了另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名字。
她甚至忘掉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自己的性别,她都已經記不清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到底是男是女。
就像,就像轉世的天仙,保留了天庭仙界的浮光掠影作爲憧憬的美夢,卻在不經意間封存了和自己密切相關的詳盡記憶,以免造成影響根本的沖突。
直到白蛇現世的傳聞出現,她才開始思量自己真實的身份。
如果沒有聽到峨眉山白蛇現世的謠傳,她真的以爲,自己就是那個修行千年舞紅塵的蛇妖白娘子。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傳說,那是另一個世界虛幻的一面。
那個傳說中的白娘子是蛇妖,原形是一條有着千年道行的白蛇,老家似乎就是在峨眉山。
如果那條白蛇就是傳說中的白娘子,那自己這個白娘子又算是什麽?
如果自己取代了傳說中的白娘子,那峨眉山的白蛇又會變成什麽?
這些年一直在恣意妄爲的過,白娘子忘記自己的同時,已經忘記了原來的那個世界,忘記了那個世界裏關于白娘子的傳說,也忘記了白娘子那個哀怨千年的宿命。
可是現在,白蛇出現了。
因爲白蛇的出現,白娘子記起了很多已經忘記的事情。
似乎,白娘子傳奇的正式開幕,就是峨眉山的白蛇現世?
也就在這時候,白娘子才發覺自己不是真的忘記了原來的世界,而是刻意封存了自己的記憶。
不想記住,所以忘記。
當初在現實世界,總是奢望能永遠的留在虛拟世界,可是真的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沉迷是多麽的可怕。
似曾相識的世界,孤零零的異界來客,截然不同的秩序規則,那種惶恐,那種孤立,那種無助,沒有身曆其境,再怎麽誇誇其談都是癡人說夢,絕對不可輕信。
就像動了凡心的天仙,苦心孤詣費盡心思的想要去萬丈紅塵中厮混,真要放棄天仙的身份轉世下凡,才知道有個難寫的字兒叫做“悔”。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原來那個世界的記憶,已經是心底不敢觸摸的痛。
不敢觸摸,不等于不存在,終歸是要面對的,遲早而已。
比如現在,白蛇現世。
當然得去看看,看看“她”究竟是不是“我”,看看“我”是不是“她”,看看這個夢,是不是到了盡頭,看看這個遊戲,是不是正式開始。
如果夢到了盡頭,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會不會用另一個軀體另一個身份另一個名字甚至另一個性别醒來?
如果遊戲正式開始,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是不是在用另一個軀體另一個身份另一個名字甚至另一個性别逃避另一種現實,繼續沉迷于這一個世界的虛幻缥缈?
轉世的天仙,終歸還是要回歸天庭回歸仙界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白蛇,蛇怎麽可能是白的?一定是騙人!”
小青嘀嘀咕咕的嘟囔,白娘子沒有接話,隻是淡淡的笑,笑得雲淡風輕。
白蛇應該是存在的,在她原來的世界裏,就有兩條很出名的白蛇,出名得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
其中一條,被劉邦給宰了,據說是個什麽白帝子,成了流氓皇帝拉杆子起義的墊腳石,另外一條,就是白娘子,給法海鎮在雷峰塔,演繹了千年等一回的浪漫絕唱。
那都是傳說,都是假的,虛的,誰也沒有親眼得見。
說不定,那是另一個世界扭曲的投影,和真相差了個十萬八千裏。
也說不定,那是以訛傳訛的假語村言,事實早就被踐踏得體無完膚。
投影也罷,傳說也罷,鬼話連篇也罷,不管這麽說,白蛇都是個稀罕物,決不常見,當然也決不尋常。
是異數,也是變數。
她不知道自己出現在這個世界并且頂着個白娘子的招牌到底該算異數還是變數,她隻知道自己決不會被鎮壓在雷峰塔下面困守千年。
絕不會。
白娘子雲淡風輕的笑漸漸缥缈,缥缈成蒼茫無邊的寂寥。(未完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