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走廊裏再次遇到景雲。我低頭讓在旁邊。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他盯住我看。他的嘴角跳蕩起一個暧昧的笑容。
他朝我靠近了一點。我感到全身的皮膚一陣緊繃,有密密麻麻的電流從所有的皮膚上穿過。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的後退。他說:“你害怕了?”他說:“他走了。現在,家裏又隻有我們了。”
景雲說:“有些人,注定隻是你生命裏的過客。人各有命。你難過,舍不得,也沒有用。”
就在我以爲他還會進一步靠近過來的時候,他朝後退了開去。他後退到讓我感覺到安全的距離以外。我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這時我才覺察到自己手心裏都是冷汗。
景雲站在一兩步外,他咧嘴笑着看着我。他說:“就像我們過去有過很多快樂的日子一樣,我們未來快樂的日子,還多得很。”他說:“你慢慢享受。”
說完,他再次看了看我。他從我身邊走了過去,走向他母親的院子。
我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深刻的孤獨。
沒有你在,所有的院子都顯得特别空闊,就連雨點打在台階上的聲音,也那麽的陌生。
你離開的那些天,我在這個住了十多年的家裏,突然有了流離失所的感覺。我感覺到有扇看不見的門,對我關上了。除非你帶着鑰匙回來,我就無法,再重新進去,無法再重新回到幼年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每天,我坐在窗邊,長時間地看着孩子們放在天上的五顔六色的風筝。我當時不知道,這種在自己的家裏流離失所的感覺,從此,将會跟随我漫長的一生。
有沒有人,和我有着同樣的感覺呢?明明是在自己的家裏,明明是在親人的環繞當中,明明過得錦衣玉食,但卻感覺到,仿佛是被什麽堅不可摧的東西,囚禁着,威脅着,不得安全,無法自由?
我想念你。
但是,在這個紛亂的世界上,在遍地殺戮與争奪的巨大痛苦當中,一個女孩小小的思念,實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我一直都知道,它是渺小的。在上蒼的眼中,它非常非常小,小到,不可能單獨加以照顧。我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我對生命的态度,從來都沒有真正樂觀過。
我坐在那裏等待着。等待着不可知的将來。等待着種種不可知的痛苦或者歡樂,輪番地襲擊我。
很多年後,我一個人白發蒼蒼地坐在暖閣裏,面對着對面無人的條案時,我常常會想起年輕時的那些日子。這期間,發生了多少事情啊,就連你短暫的一生,也倏忽間就過去了。而我,還是這樣,坐在那裏等待着。等待着前方,種種不可知的痛苦出現。
你說得很對。當一個人,可以這樣平靜無波地,承受各種匕首紮在心上的時候,她才可以配得上稱爲:老了。
我從來不覺得老了有什麽不好的。事實上,這種來之不易的平淡,它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