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父親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大哥在寄居的親戚家,也同樣感受到了。
他在黑暗中爬起來,面向家所在的方向,跪倒伏地而拜。
他趴在地上,絕望得渾身顫抖。他無聲地飲泣着,且悲且憤。父親竟然真的不再要他做兒子了!父親竟然臨死都不要見到他!想不到父子之情是這樣涼薄!
他心裏最後的那點希望也破滅了。
他現在知道他是被永遠逐出自己的家了。他永遠都沒有再回來的希望。
你将會成爲這個家的新主人,而我将會取代姨娘成爲這個家裏新的女主人。
姨娘将會再次回到奴仆的身份,她将會孤單地在家中守着父親的亡魂,看着新的主人的臉色度過一生。
看着這個自己苦心參與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家,諾大的家業,全都落入你我之手,變成完全和他無關的東西,大哥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完了!父親,就算你到死都不要我了,我也還是你的兒子!我身上還是流着你的血!我還是崔家的一分子。沒有人能把我從崔家趕出去!我一定要憑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去。我要去拿回我應有的一切:爵位、家産、尊嚴、琴兒、我孩子的未來和前程,我母親的地位!這些崔家不肯給我的,我都要親自去拿回來!”
“我趴在這裏哭個什麽?!哭有什麽用。我應該行動。父親在時我不敢有的行動,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可顧忌的了。對,就是現在!現在父親還剛斷氣,他想要委托代辦後事的丁家舅舅還沒有得到報信,還沒有趕過來;家裏隻有琴兒一個人,而她那麽小,從來沒經過這種事情,根本不足爲慮;那個惡魔還病在清川,也不知道家裏的變故。如果我現在動手,那是天賜的最佳良機!大家都在悲痛當中,沒有人會想到打擊從天降臨!”
“消息很快就會傳開。我的機會就在這短短的幾十個時辰當中。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一旦錯過,等丁家舅舅和那惡魔回來,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我必須分秒必争地立刻行動。我必須控制到家宅,讓丁家舅舅和你無法阻擋改變的發生。”
景雲的腦子飛快地轉着:“可是,我一個人無法做到這些。我必須要有幫手。”
他把家族中的親戚朋友、族長前輩挨個都想了一遍,覺得其中根本不可能找到支持自己的人。
他僅僅有把握在崔家的仆人當中找到幾個長期跟随他的心腹作爲支撐。他知道憑借這些力量,根本不能同你和丁友仁舅舅争奪什麽。
那麽,家族之外的人呢?
想來想去,他突然眼前一亮,他開始想到了父親受傷的那次戰鬥中,被漢軍擋在黃桑峪口之外的異族人。
對了,勿吉人!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我能幫他們攻破黃桑峪口,占領莊集,讓他們替我主持公道,那麽,無論是丁友仁還是你,都不可能再回到家中主持大局,他們一下子就變得不足爲慮。
(二)
在這個念頭的激動下,他連夜派出心腹,潛出峪口,前往附近的草原,去尋找黑塞部。
他的心腹很快和黑塞進行了接觸和談判。他向黑塞承諾,幫助勿吉人取得黃桑峪口營地,并打開莊鎮的大門,放他們長驅直入。條件是,勿吉人不得進入那座燃燒起火的最大宅邸,要支持他做崔家的新主人。
也是天意使然。景雲的心腹和黑塞部接上頭的時候,黑塞正在煩惱之中。因爲他剛剛接到左賢王大索的命令。
大索說,全面南侵漢地的計劃,父汗已經批準了,并命令大索部爲先鋒及南侵主力,主要攻擊南漢所屬的漢地,同時命汗王的第三子溫達木部爲策應,主要攻擊北漢所屬的漢地。大索要求黑塞在三日之内率部攻下黃桑峪口,占領崔家集。爲給他更強勁的支援,大索已經派出了本部戰鬥力更強的蒙吉納部,向黑塞部所在地進發,在蒙吉納部的後面,還派出了自己的大兒子古穆瑪,親自爲前面兩個部族運輸戰争物資,支援兩部的作戰。
黑塞正和部将商議作戰方案呢。衆人一方面爲汗王決意南侵,并派出強大陣容而歡欣鼓舞,一方面又很犯愁,面對漢軍的協同聯防,怎麽樣才能有效突破黃桑峪口呢。
正在商議時,景雲的心腹就到了。他被帶來見黑塞,告知黑塞,其實本地漢人還知道一條隐秘的小路,可以接近黃桑峪口,而不被守軍發現。景雲願爲黑塞部指路,更願意幫他去除于文濤的威脅。正在惱羞成怒,找不到報仇機會的黑塞,一聽這等天降好事,頓時大喜過望,立刻一口答應滿足他的要求,許諾進了峪口占領莊集後,一定爲他主持公道,把父親的家業全部交付給他,還承諾替他殺掉你和舅舅,封他顯貴的爵位和官職,隻要他能幫助統治和管理當地漢人就行了。
大哥在家一直都是協助父親處理農莊和買賣上的事務,他在政事和軍事方面非常無知。他絲毫不了解黑塞部過去進犯漢地的曆史,他就這樣鬼迷心竅地信任了敵人。
但他知道你的本事,他一直都很恐懼你,他深知,若是等你聽到父親的死訊趕回來,他就再也沒有成功的機會了。
于是,他決定不顧父親屍骨未寒,搶在你回來之前立刻動手。
父親的裝殓法事還沒正式開始,他就糾集了同黨,緊鑼密鼓地開始了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