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呓語


(一)

記不得有多少次了。在寫你的時候,淚下千行。

“我不想”你微弱地說。

聽到你的聲音,我一陣驚喜。我以爲你醒了。但是,你并沒有。這仍舊隻是你的呓語。

我朝你俯下身去,我貼近你。我聽到你在說:“不想殺你。”

“你說什麽?”我握着你的手。

你的眼睛睜開了。我看到自己出現在你眼睛裏。

我說:“你殺了誰?”

你因爲高熱而煩躁地在枕頭上扭動着頭部。你推開我的手。你說:“走開。不要。不要這樣看着我。”

你掙紮着抓住枕頭,你痛苦地用力向後仰着頭,你的胸膛起伏着,汗水順着你的臉頰和脖子往下流。

你汗如泉湧地說:“不要這樣看着我。”

我看了吳順一眼。

吳順過來把你扶起來,靠在他懷裏。

我從玉葫蘆裏倒出兩顆混元丹,搗碎在湯藥裏化開。我端起藥盞,小心地送到你嘴邊。

吳順說:“再喝一點藥吧,喝下去全身的傷口就沒有那麽痛了。”

我的藥勺輕輕觸碰到了你的嘴唇。

你昏昏沉沉地本能地喝了幾口藥。我看着你的喉結在上下動着。你把藥吞了下去。

你躺回到枕頭上。你舉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再次說:“不要看着我。”

你說:“欠你的命,我會還給你。”

“欠我的命?”我看着你。我把藥盞放回案幾。

“你知道他在說什麽嗎?他殺了誰?”我問吳順。

吳順遲疑了一會兒。他說:“有可能,他是在說那個西貝爾的女人。我們奔襲到草原最西邊的一個部落,在那兒有個大美人。除了眼珠是天藍色的,皮膚更白皙,個子和鼻梁高挑些,她的五官輪廓,特别是側臉看的時候,長得很像小姐。神态、說話的語氣,都有點像小姐。”

我說:“然後呢?”

吳順說:“少主人表示看上了這個女人,用她的族人威脅她,要她順從。然後,少主人騎馬把她帶到了附近的一個湖泊旁邊。他讓我們都走開。我以爲,我以爲他是因爲實在太想小姐了,以爲他是想要在那個美人身上找到小姐的影子。我們都以爲是這樣的。”

我說:“他看上了那個女人?他讓你們都走開?不可能。”

吳順說:“是啊。過了一會兒,他叫我們過去。我們都吃了一驚。因爲他把她殺了。她衣服整齊,發髻絲毫不亂地死在他腳前的地面上。死亡來得如此迅速,她都來不及改變臉上吃驚的表情,也來不及把眼睛閉上。鮮血流了一地。”

我大吃一驚。吳順說:“然後,他就讓我割下這美人的首級,把屍體丢進湖水裏。我們帶着她的頭回到營地,他把美人的頭扔給她的父親。”

我捂住了嘴。我看着吳順。看着你。我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吳順說:“那美人兒看上去很信任他,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會被殺,她死的時候,臉上都是說不出的驚訝。”

“可是,爲什麽要殺她呢?如果他并不想占有她?”我問。

吳順說:“因爲她是正在朝着臨水方向狂奔而來的勿吉左賢王大索的愛妾。她就是大索的性命。”

我看着你。我的眼淚充盈了眼眶。

吳順說:“他現在燒得神志不清。他可能以爲小姐是她。”

我閉上了眼睛,眼淚順着我的臉頰流下來。

你再次在枕頭上扭動了一下。我再次握住你滾燙的手。

你看着我,喃喃地說:“那是罪惡。我知道我殺了你是一種罪惡。”

我含着眼淚對你說:“那不是你一個人的罪惡。那是這場戰争中人們共同的罪惡。”

我說:“我也并不是她。”

可是,我真的不是她嗎?

(二)

我心痛如絞地看着你的煩躁不安,你的痛苦難當。

忽然我想起了什麽。我伸手把脖子上你母親的那個護身符摘了下來。

我輕輕擡起你的頭,把它重新挂在你的脖子上。

護身符亮晶晶地從你脖子上垂落下來。

我抓住你的手,把護身符輕輕放在你的手心裏。

我讓你的手握緊它。

我說:“抓緊它吧。母親的愛會護佑你的。她會在天上一直看顧着你。”

我說:“無論你欠了誰的什麽,我都會陪着你一起來償還。你欠她的,我會替你還給她。如果她覺得不平,覺得不甘,就來拿走我的吧。我心甘情願地,會還給她。她不會追着你的。讓她來追着我吧。”

我說:“你會好起來的。”

我說:“還記得你對我說的話嗎?是你要我不要選擇死,是你讓我活下來和你共度今生的。你要記得你的話。你不可以發下誓言還沒有兌現就離開我。不可以把我一個人就這樣扔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界上。”

我說:“如果你停止呼吸,我的心,也就會停止跳動。這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

我握住你的手,把你抓着護身符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

我說:“你感覺到我的心在跳動了嗎?這也是你的心髒。如果你的心無力再跳了,請用我的來努力跳動吧。它同樣也是你的。它也會和你一起呼吸。我把這顆心,放進這護身符裏,讓它進入你的生命。”

我說:“用我的生命來活着吧。在我的生命之中呼吸。”

我的眼淚像溪流一樣汩汩而出,浸濕了我的衣襟和你手背上的皮膚。

不知道那天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有沒有聽懂它。但是,你母親的護身符接觸到你胸膛上的肌膚之後,你就漸漸地平靜下來了。你的身體慢慢地松弛了下來,胳膊也慢慢地垂了下來。你不再發出聲音。你安靜地睡着了。

我輕輕地把你的胳膊放在了被子裏。我輕輕地擦去你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我看着你再一次昏睡過去。

我忍不住抽泣起來。

吳順勸說道:“小姐。不要哭啊。他雖然在昏迷中可能無法對我們說話,但他的意識可能仍舊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在清川,他病得很重的時候,師祖叱責過我們,說我們照顧他的人,怎麽能比他還要心亂呢?怎麽能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在他旁邊紛紛擾擾,擾亂他的心念和意志。”

我聽了這話,就拼命地忍住了眼淚。我看着你。

吳順說:“醫生能夠想到的辦法都已經做了。現在,少主人,都看你自己了。你要努力啊!堅決不要放棄!”

吳順對我說:“小姐放心,他一定正在我們看不見的層次上奮勇努力。他一定正在努力!他一定能夠熬過來的!”

(三)

後來,我還夢到過一次你殺掉的那個女人。

我夢到我在一個湖泊裏。我走在湖泊的水底。

我看到有一個我自己躺在水底的沙子裏。

那個水底的我,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坐起來看着我。

那個我有着一雙天藍色的深邃的眼睛。

她看着我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像寶石一樣熠熠發光。

那個有着藍色眼睛的我,她問我:“你爲什麽要喜歡他?”

她說:“他是一個真正的惡魔,你知道嗎?”

我說:“他不是惡魔。他不是。”

她說:“那爲什麽我會在水底?難道不是他身上的惡魔把我殺了嗎?”

我無法回答她。

她說:“除了在你眼裏,他在我們眼裏都是惡魔。你看不到是因爲你喜歡他。”

她說:“如果一個人殺了那麽多的人,他不是惡魔,那他是什麽?!你解釋給我聽,那他到底是什麽?”

我知道她說得不對,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反駁她。我隻能沉默。

(四)

所有的殺戮,我也全都身在其中,從來都沒有,置身事外過。

世界上發生的每一樁殺戮,其實,我們所有的人,每一個人,也都全部身在其中,無法置身事外。

隻是,因爲我們不夠愛那些被殺戮的人,那些實施殺戮的人,所以,我們無法感覺到這一點。

隻要我們有足夠的愛,我們就能看到它們的彼此相連。

殺我們的敵人,就是殺我們的親人。

那是沒有區别的。

(五)

“不要讓他知道。”我說。

吳順看着我:“什麽?”

我說:“不要讓他知道你告訴過我這件事情。那個西貝爾女人。”

我說:“他不想我知道這件事情。”

你從來不想讓我分擔你的痛苦。

但是,我卻由此常常陷入,無法分擔你的痛苦的,那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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