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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五章杜鵑花上


(一)

我們度過了如此美好的歲月,然後,有一天,你就消失不見了。

我預料到這一天必然到來,已經很久了。但當這個空白真的出現時,我發現生命突然之間就變得沒有依托了。

我什麽都不想與之共處。萬物都變成了死灰。

悠悠生死别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我沒日沒夜地思念你。

多年來,我滿足于孤獨地想你。封閉的。沉默的。不抱任何希望的。沒有任何打算的。

歲深月久。漸漸沒有人再談論你。我還記得你。

(二)

燕塘關時期。明媚的陽春終于來了。

有一天,你約我一起去關外40裏的栖霞山看杜鵑花。

此山以杜鵑花海名聞遐迩,栖霞山也因此得名。

我們騎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到達山頂,俯視着滿山的杜鵑花。

整個山脊都被覆蓋在一片淡紅色的雲霞當中。我不知道世上有什麽詞語,可以用來描繪這樣的美。

我騎在馬上,立在懸崖邊看着這樣壯觀的美景。

你策馬從後面過來。你和我并肩立着。

你說:“真美。”我說:“是啊。”

你看着我。你說:“其實,我不是說花。”

我垂下眼簾,含羞低頭不語。

過了一會兒,我說:“好花不常開,再好看的花,也總是會謝的。”

你說:“有什麽關系。它們會在記憶裏,繼續盛開。”

(三)

我們沿着山間的道路,在花的海洋裏面緩步地騎行着。

整座山都是芳香四溢的。

越往山頂上走,花香就越濃。蜜蜂就越多。

它們在我們的耳邊嗡嗡地飛着。它們擦着我的皮膚嗡嗡地飛着。它們直撞到我的臉上來。就連說話也需要小心翼翼的。一個不小心,就能吞下幾隻蜜蜂。

我從來沒有在這種蜜蜂的密雨裏穿行過。

月光和我那匹赤色小馬的耳朵一直在不停地動着。它們不時地搖搖頭,把飛到頭邊,跟着它們的眼睛看着它們的蜜蜂趕開一點。它們的尾巴來回地擺動。

“我們闖到它們的王國裏來了。”你說。

我說:“但是,它們并沒有攻擊我們。”

你說:“因爲它們比人聰明。它們懂得,這座山,這片國土,是許多生命共有的。它們不覺得這是自己的,也無意據爲己有。”

我說:“可是,我們空有尊貴人身,卻反而不懂得。我們以爲,可以把這座山,這片國土據爲己有。我們看不到它從來都是萬物共有的。”

你說:“是啊。身爲這麽渺小的生靈,我們怎麽可能占有如此壯闊的山河。”

我看到一團黑壓壓的蜜蜂繞着你飛,我站了下來。

我說:“你不要動。小心它們誤會你,小心被它們蟄到。”

你說:“不會的。”

你說:“攻擊都是因爲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損失的恐懼。沒有恐懼的戒備防護之心,就沒有攻擊的原始動念。”

你說:“我心裏對它們沒有害意,它們也就不會有恐懼。”

你說:“琴兒,告訴你,所有的生靈,都本能地喜歡沒有害心的人。”

你說:“你看。”

你伸出右手的手掌。你把手掌張開在光線裏。你看着我。

我看到那些蜜蜂一隻接着一隻地落到了你的手掌裏。它們在你手掌的上面急急忙忙地爬動着,越來越多的蜜蜂,它們就像斜斜飄落的春雨一樣,接二連三地落到了你的手心裏。它們在你的手掌裏聚集。

我看着看着,睜大了眼睛。

它們在你的手裏聚集成了一顆大大的心。無害的心。

我說:“好神奇!”

你朝我笑了一下。你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掌。所有的那些蜜蜂都飛了起來,它們四散而去。

你看着前面蜿蜒山路盡頭的寺院,你說:“騎了這麽久,口渴了吧?水囊都空了。那邊有一口井,井水很甘甜。”

(四)

破敗無人的寺院。雜草叢生。蛛網四布。

庭院裏的草叢中開滿不知名的粉色小花。

後殿的側面有一口水井。井口有一個半新的木闆蓋子,蓋子的把手上系着一把半新的木勺。

我說:“這水井經常有人來嗎?”

你說:“嗯,是到山上來砍柴采藥的人做的這井蓋和水勺吧。”

你對關文良說:“水囊。”

關文良用木勺舀着井水,把它灌滿了我馬上的水囊。他把水囊遞給我。

我舉起水囊喝了一口。我感慨說:“真是清冽甘甜啊!”

我們看着斷壁殘垣的大殿,看着碎花開滿縫隙的麻石台階。

我說:”這寺院前朝的時候也曾經很繁華吧。看這些精雕細刻的石頭台階。要把這麽多沉重的石頭,搬到這樣高的山上,很不容易,工程浩大。”

你說:“是的,前朝的時候,這裏香火很盛。進香的隊伍常常從山腳下一直蜿蜒到這裏。”

我說:“後來爲什麽破敗了呢?”

“因爲戰亂吧。”你說,“戰亂之劇,縱深山之遠,也難逃被禍及。一隊士兵劫掠了這裏,放火燒掉了寺院。”

你說:“貪婪的火,早晚總會毀掉一切。”

(五)

“那些住在這裏的僧人呢?”我問。

“不知道。關于他們,史書沒有留下什麽記載。”你說。

“史書上隻記載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就是當時這座寺院的方丈慧遠和尚。他當時隻有三十多歲。史書上說,慧遠和尚十六歲的時候出家,雲遊天下,求學十年。二十六歲的時候來到這裏,潛心苦修。當時這裏還是荒郊野外,沒有寺院。慧遠和尚在這裏風餐露宿,栖身在寺院後崖壁上的一個山洞裏。”

你說:“傳說,夏天的夜晚,慧遠和尚常常脫掉上衣,赤裸着上身,盤腿坐在這片草叢裏,以身飼蚊,用自己的血液,讓林間的飛蚊得到飽暖,一坐就是整夜,也不需要倒下來睡覺。當他這樣一動不動地坐着的時候,他身後的星空就會變得格外的絢爛。山下的居民常常說,會看到山頂的方向大放光明。”

你說:“慧遠和尚在這裏苦修了十年,雖然他什麽也沒有做,但是,漸漸地,他的名聲就傳揚了出去,很多人認定他是得道高僧,慕名專程前來供養和請教佛法,有些出家人就拜他爲師父,作爲他的弟子而留了下來,一些在家的居士動議爲越來越多的僧侶們建個寺院,讓僧人們有地方可以修行。這裏的香火也自然而然地興旺了起來。雖然慧遠和尚也沒有募集過修蓋大殿的錢,可錢自然而然地就流了進來。于是,寺院逐漸發展到很大的規模。當士兵們沖進這所寺院的時候,它已經建得重檐疊宇,金碧輝煌了。”

我說:“得道多助,有道之人的德行自然而然就會馨香廣布,吸引求道者前來随學。”

你看着我。

我說:“若我生在前朝,若我也是男子,說不定,我也會千裏迢迢前來求教随學。”

你說:“喔?爲什麽甯受清苦,願來求學呢?”

我說:“因爲,一個人,那麽年輕,能夠在這樣荒山野嶺的地方,獨自潛心苦修10年之久,不怕艱苦,不怕危險,不要世間的肯定,不要舒适的生活,若沒有堅不可摧的信仰和強大無比的内心,他是不可能做到的。我雖然是婦道人家,但也非常仰慕這樣堅定的信仰和這樣恒毅的内心。我也很想達到這樣的精神狀态。”

你說:“一個人,若能有這樣大丈夫的淩雲心志,縱然是女兒之身,也不可以叫她婦道人家了。”

我說:“這位慧遠大師後來很高壽嗎?”

你說:“不是。他很早就圓寂了。”

我說:“我還以爲得道的高僧一般都會非常高壽呢,就像你師祖那樣。”

你說:“慧遠和尚入山15年後,就天下大亂。山下已經是一片血雨腥風。”

我說:“那麽,慧遠大師後來是如何圓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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