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和劉申在談判着國家的命運和我個人的命運時,我和吳順正在這片甯靜而美麗的地區觀光。
這是一個多民族聚居的地區,除了漢人的村落和少量吐蕃人的部落之外,還有布勒、硰巴等民族的村寨混雜其間。
各村寨皆風景優美、民風淳樸,在劉申的德政治理下,相處友好融洽。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和獨特風俗。
一路上,你和劉申雙方派出的随從都對我照顧得很精心。
劉申派來陪同的幾位臣子學識淵博,熟悉當地民情風俗,一路給我講解各種掌故傳說。罕有這樣長途出門旅行的我,大開眼界,頭腦不斷地被旅行中的新鮮見聞所占據,幾乎都沒有空去想别的事情。
(二)
旅行的第二天,我們到達了一個布勒族聚居的山寨。
這個山寨周圍山脈的輪廓讓我産生一種似曾相識的強烈熟悉感。
就在我迷惑于自己的熟悉感時,我聽到如潮的歌聲從山寨的方向遠遠地傳來。
當地官吏說,布勒族這幾天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歌場,男女青年将在這幾天通過對歌結識和尋找自己的心上人。
我們在河邊的岩石上、山腰的綠茵深處,到處都能聽到成群結隊的布勒男女在互對山歌。我從未接觸過這樣的事情,覺得新奇莫名,想不到世界上還存在這樣的男女相識相愛的方式。我聽得很入神,不由得想起我們在崔家大宅的寬闊玄廊和最高的屋脊上私定終身的那個時刻。
爲什麽漢族逐漸沒有這樣的習俗了呢?爲什麽漢族中我們這樣的人家,男女不能僅憑兩相情願就結爲連理呢?如果漢族的習俗依然和布勒人一樣,那我們兩個,應該已經是夫妻很久了吧。這樣想着,我的臉頰不由得略略绯紅起來。
我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在辨識布勒男女的歌詞上。
隻聽那些布勒族的年輕男人們唱着:“花連樹來樹連根,鑰匙連鎖鎖連門,鑰匙隻連一把鎖,小哥隻戀妹一人。”
布勒的年輕女孩們就唱:“妹家門前一棵樹,十人過路九人搖,别人過路搖不動,小郞一到樹自搖。”
這樣坦誠直白地表達,讓我聽得臉紅一直到了耳根。
劉申的一位臣子趕忙解釋說,布勒人的民風一貫如此,并不像漢族那樣含蓄多禮。他說,布勒人之所以會形成這樣對歌的風俗,其實,裏面還有一個很悲傷的傳說。
(三)
那是幾十年前的陳年往事了。
那時候,還是老漢王的父親統治着這片土地。布勒山寨所在的荒草壩一帶還是虎狼出沒的深山老林。
有一天,一位布勒樵夫的獨生女兒進山砍柴,遭到猛虎的襲擊。緊急關頭,她遇到了一位年輕的布勒獵手,獵手一箭将猛虎射死,搭救了女孩。由此,布勒女孩和獵手之間生出了彼此愛慕之情。他們分别之後,長久地思念着對方。
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女孩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聽到獵人躲在旁邊的樹叢裏,用樹葉向她吹出求愛之歌。
他們于是對歌唱答,互訴衷情,最後正式定下了終身。
就在獵人準備前往女孩的家裏提親的時候,當地的布勒頭人、朝廷封授的山官,搶先派人來到了女孩的家裏,提出要娶女孩做他的第九個老婆。女孩執意不從。
爲逃避山官的強搶,她在獵人的幫助下,和獵人一起逃到了深山中的梅花坡躲藏起來。
他們在梅花坡的一處山洞裏安頓下來,并在那裏結爲了夫婦。女孩就這樣變成了女人。
他們躲在梅花坡過了一年艱苦而幸福的生活。他們有了愛情的結晶。
第二年的春天到來的時候,女人即将臨盆了。她陣痛了一天一夜也沒有順利分娩。深夜裏,她緊緊抓住獵人的手說:“今天的黑夜爲什麽這麽漫長啊,好像永遠也看不到盡頭了。”
獵人聽了這話,就流下了眼淚。于是,獵人就冒險趁着黑夜摸回了山寨,尋求産婆的幫助。但他被寨子裏的人出賣了。
爲逃避圍捕,獵人和山官的家兵展開了生死搏鬥。最後,獵人寡不敵衆,多處受傷,昏迷過去。
他被五花大綁投進了山官家的地牢。
當布勒女人經過一番生死掙紮,在山洞裏終于生下一個已經因産程過長而窒息死去的嬰兒時,山官在地牢裏見到了獵人,嚴刑逼問他女子的去向。
山官說,他要把逃跑的女人抓回來剝皮抽筋,讓所有的女人都好好看看不服從的下場。
獵人甯死不回答。
最後山官下令,把他拖往附近的野狼窩用酷刑處死,屍體扔去喂狼。
當女子躺在血泊當中抱着死去的嬰兒泣不成聲的時候,獵人被山官的家兵們綁到了野狼窩。
家兵們把他綁在一根木樁上,把粗大的鐵釘一根一根地釘進獵人的身體。家兵們在他身上先後釘了30多根鐵釘。當最後一根鐵釘從他頭頂釘入大腦時,獵人才終于斷了氣。他的屍體就被抛棄在那裏,被野狼吞食殆盡。
他死後的第三天,他的女人終于找到了這裏。
她隻看到被野狼吃剩下的獵人沾滿血肉的一雙靴子。
女人在丈夫死去的地方一連痛哭了七天七夜。她哭得眼中流血,數度昏厥。
第七天的夜晚,女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分,設法潛入了山官的家裏,點起了複仇的大火。複仇的火焰把整個山寨的夜空都映紅了。在那場火災當中,山官全家有65口人喪生。
當熊熊大火吞噬掉整個大院的時候,朝廷的官軍趕到了。
他們在女人的身後窮追不舍。
女人拼盡力氣爬上了一處山坡,卻發現前面是一仞懸崖,萬丈深淵。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不斷逼近的官軍馬隊,縱身就跳下了懸崖。
官軍趕到崖邊,看到女人落在懸崖半腰伸出來的一棵松樹上,被松樹托在半空當中。
官軍正準備墜繩而下,去捉她上來的時候,那棵松樹開始從根部搖晃,泥土不斷地從松樹根部脫落。
當官軍的士兵幾乎就要抓到女人的時候,松樹終于從根部脫離了崖壁。
女人和松樹一起,就此落入了漆黑一片的無底深淵。
從此每年的三月,也就是當年這對男女對歌定情的季節,整個布勒山寨都會舉辦盛大的歌場活動,祭奠這對不幸的情人,表達對他們深切的同情,并且,繼承他們的定情方式,用歌聲成全無數年輕男女彼此愛慕的一番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