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辭别圖布丹大喇嘛後,漢軍的馬隊護送着我們的車駕離開了圓覺寺。
這一次,你不能再騎馬了,你也不能再坐在我的對面。你隻能半躺在車裏。爲了避免颠簸,在你頭部的四周墊滿了柔軟的毯子和松軟的枕頭。
但即使如此,自從車輪開始滾動之後,你就沒有說過話,也沒有睜開過眼睛,你躺在那裏,一動也不能動。
我一路上也沒有再說過話。
我坐在你對面,默默無語地看着你,愛莫能助地看着你,看着你陷落在難以忍耐的暈眩中。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相對着,穿過了冰天雪地的國土,回到了運京,進入了雄偉的城門。在我們頭上,是鉛灰色的、濃雲密布的天空。
(二)
我們在王城的正南門分手。
你府邸裏的管家已經帶着暖轎車在宮門口等着你。
我看着你被小心地扶上了暖轎車。那車載着你慢慢地離開了宮門。我的車駕停在那裏。我目送着你府邸裏的車漸漸地走遠了。我隔着車簾,看着你越走越遠,離開了我的視線。我的心,也跟着你,走得很遠很遠。
“君夫人。”内侍小心地提醒了我一聲。
我把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我看了看巨大的宮門上那無數包銅的門釘。我忽然覺得這個住了幾年的地方如此荒涼而陌生,就仿佛是一個從未有人涉足的陌生星球一樣。
我把挑起一角的車簾放了下來。我靠在椅背上。
車子粼粼地啓動了。
我聽着車輪碾過青石甬道的聲音。
車駕再次駛入了這座龐大的城中之城。
在陣陣寒風當中,在遍地殘雪當中,在天昏地暗的光線當中,長長的車駕進入了這座空曠的城。
巨大的宮門在身後再次慢慢地關閉了。
我又回到了這裏,回到了我的陵墓當中,回到了我的牢獄當中,回到了沒有你的死水一般的生活當中。
(三)
我再次獨自坐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裏。
我看着窗外的雪。
我覺得自己變得像千萬年的幹屍那樣幹枯,那樣古老,那樣僵硬。那樣沒有生氣。無以數計的絕望,從心裏的深井裏面爬了上來。整個院子裏都被目光陰險的秃鹫覆蓋滿了。
我感到發自内部的寒冷。寒冷滲透到了我的每一根骨頭的每一個縫隙當中。
我長時間地待在父母們的牌位前。
我長時間地跪坐在那裏。
我感到刻骨的孤單。
我長時間地看着你父親的牌位,想起他臨終時對我說的那些話。
你這一生,多麽不幸啊。和母親沒有過臨終的告别。和父親沒有過臨終的告别,和所愛的女人,也不能,有臨終時的告别。
我想着你的孤單,不知不覺地淚下千行。
(四)
随後的兩天裏。你沒有進宮來。
内侍去打探之後,回報說你身體不适,不能起床。
不知道那兩天,你是怎樣度過的。
我吩咐内侍把宮裏上好的燕窩送到了你府上,希望他們能炖一點燕窩粥,讓你多少能吃一點補養虛弱的東西。我不知道你多少吃了一點沒有。
(五)
第三天。你進宮來了。你是來觐見太淑妃,向她複命和辭行的。
照理說,我現在已經神智恢複正常了,應該也陪同在側的。可是,我真的不敢去參加。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劉申的母親面前失去控制。我已經被悲傷壓得奄奄一息。實在沒有力氣去維持這些必須要維持的東西了。
于是我在宮内的小花園裏等着你觐見出來。我吩咐内侍總管等你從上陽宮出來後,就引領你到此處來說話。
我坐在許多的臘梅花下。我坐在花園的美人靠上,喂着小池中的魚兒。許多的花瓣随着北風落在水面上。它們也飄落在我的裙子和頭發上。
我把手中的面食碎末一點點地撒在池中,許多的魚兒不遠千裏地趕過來,加入了奮勇争食的混亂當中。
我帶着某種憐憫的悲哀,看到它們高舉着張開的嘴,全神貫注地争奪着,尾巴發出啪啪的擊水聲響。
在任何世界,都有因爲争奪而發生的殘酷戰争。不止是我們生而爲人的這個世界。
活着,就要這樣你争我奪嗎?就必須這樣你死我活嗎?
如果就是這樣。那我甯可永遠都不要出生。
可是,怎樣才能永遠都不出生呢?那是我們自己能夠控制到的嗎?
(六)
我覺得身後有聲響。
我回過頭。你已經走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
我看着你。你好像已經恢複了很多。你現在,除了更加消瘦了一些,看上去和疾馳回宮去見太淑妃的時候。差不多了。看來圖布丹大喇嘛送給你的藥酒,果然有效。
我心裏稍微輕松了一點。
你走近我。你伸手把一片落在我發髻上的花瓣輕輕拿開了。
我說:“坐吧。”
我們一起坐在美人靠上。我遞給了你一點魚食。你把它們撒在水面上。我們一起看着魚兒們層層疊疊地聚集起來。
我說:“不知在它們眼裏,我們是什麽樣的存在?”
你說:“一定不是我們所感覺到的存在。”
我說:“它們也會有憂愁嗎?也能理解什麽是離别的心碎,什麽是徒勞的眼淚,什麽是長久的思念,什麽是内心的孤單嗎。”
你說:“也許。它們也懂。隻是,就像它們不能理解我們一樣,我們也不能理解它們。”
(七)
我說:“和太妃辭行過了?”
你說:“是的。”
我說:“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呢?”
你說:“明天。”
我說:“你好點了嗎?”
你說:“好多了。這兩天都沒有再痛過了。晚上睡得也好。”
我說:“真的?”
你說:“真的。你看,我都能自己進宮,也能騎馬了。”
你說:“琴兒,謝謝你送來的燕窩。炖的粥很清潤,我每天早晚都吃了。”
我含淚說:“那就好。那就好。”
你說:“我走之後,那座嶺南王府的府邸又空了。反正也是長期沒有人住,不如你和漢王說說,把它派了别的用場吧。”
我搖頭說:“漢王不會同意另作他用的,他一定會始終爲你留着。”
你說:“大好的房舍,可惜了。天下那麽多需要遮風避雨的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