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我們在長城上交談了一會兒,然後我們又抽煙。
我問盧曉光:“離婚,是什麽感覺?”
他說:“很糟糕的感覺。”
我問:“那麽和自己已經不喜歡的人,或者從來沒有喜歡過的人在一起生活,又是什麽感覺呢?”
他說:“更糟糕的感覺。說了你也不明白。”
我說:“我明白。”
他說:“你還是小丫頭呢,婚都沒有結過。你不明白。”
我怎麽能不明白呢。我和劉申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一生。
我說:“我能。”
他說:“你不能。”
我說:“一看到對方,心頭就油然而生厭惡吧。看着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覺得不順眼吧。”覺得不看到對方,周圍空氣都清新一些吧。什麽事情也不想跟對方說,偶然說一兩句,也從來聽不到想聽的話吧。在所有的細節上都會發生争吵吧。一起出門,在所有的岔路口都會選擇不同的道路吧。”
我說:“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他又看了看我說:“呵呵。你既然知道,還來問我?”
我說:“我隻是想比較一下,孤獨的感覺會比這種婚姻更好嗎?”
我說:“兩種滋味,哪種更好受一點呢?”
他說:“都挺不好。其實,哪種都不好。”
他說:“就是孤獨的時候,清靜一點。”
(二)
然後,他說:“你挺孤獨的吧。”
他說:“那些壁畫上,有着對你來說意義特殊的東西吧。”
我說:“是的。”
他說:“我會修好它的。”
我說:“謝謝。”
他說:“你現在能不能自己再走回去了?”
我說:“再躺一會兒吧。”
我說:“我們别說話了。就這樣,在一起孤獨一下吧。”
他說:“好主意。就這樣吧。”
我們一直在那裏待了一個小時,然後一起回去。
我們一直沒有彼此再說一句話。
(三)
八達嶺遊覽之後,因爲後續經費問題,還有借用精密機械的問題,我還跟着盧曉光老師一起去找主管部門彙報,辦完事情後我們一起出去吃了一頓飯。
盧曉光老師說,事情終于辦成了,咱們喝點酒祝賀一下吧。他說他來請客。于是,我們就在一起喝了酒了。
盧曉光的酒量本來很大,但最近狀态一直不好,嚴重影響發揮。
我酒量本來就不行,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更加不行。
我們本來是因爲高興而喝酒的。可是,不知怎麽搞的,喝着喝着,就有點悶悶的了。然後感覺越來越悶,越來越灰。所以,最後,點的酒還剩下一點沒有喝完。
我說:“帶回去你晚上接着喝吧。”
盧曉光說:“算了。喝着不快活的酒,不用帶了。”
然後,我們就一起乘坐地鐵回旅館。
這時,已經差不多晚上10點了。地鐵裏的人流高峰已經過去了。我們上車之後就找到了座位。車廂裏的乘客不是很多,還有一些空的座位。
當列車啓動的時候,我感覺想吐。
盧曉光老師就看着我的臉色,說:“你沒事吧?”
我克服着眼前發花的感覺。我說:“沒事。”
然後,我們就一路沉默無言地坐在車廂裏。
(四)
列車過了幾站後,上來一對很年輕的情侶。他們一來就雙雙坐到車廂的最後面那排上去了。他們一坐下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他們什麽也不說,坐下以後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女孩閉着眼睛,緊緊依偎在男孩的懷裏。男孩緊緊地抱着她,拍着她的肩膀,一句話也不說。
他們這個旁若無人的動作,立刻吸引了車廂裏所有百無聊奈的乘客的目光。
一時間,一束束注視的強光都朝向了那個方向。但他們什麽也沒有覺察到。他們就那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所有的注視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他們用那個緊緊的擁抱,在車廂的後部構成了一個小小的封閉的世界。
車子又過了兩三站,有些乘客下車了,有些乘客上車了。他們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彷佛已經僵化成石像。
他們就這樣互相擁抱着,仿佛他們一出生就是這樣。他們就這樣彼此依偎着,就仿佛被什麽凝固了。
有些乘客看到那邊有空座位,想要過去,但走到附近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那種封閉的、排斥一切的力量。于是,他們猶豫了一下,又走回來了。
當前面的座位都滿了以後,就有些人不得不站着了。
這時,有些輕微的不滿的聲音在車廂裏響了起來。
車子又過了幾站之後,上來一個老太太。她再次重複了向後面走去,然後猶豫,然後折回來,站在車門口的舉動。
坐在車門口的一個單身小夥子站了起來,把座位讓給了她。
這時,我聽到車廂裏一個看報紙的老者把報紙折了起來,他向後部的這一對用力地咳嗽了一聲,但這聲咳嗽就好像落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裏,沒有一點回響。緊緊擁抱的這一對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們連眼睫毛也沒有動一下。
老者感到某種被無視的憤怒。他小聲忿忿地嘟噜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不害臊。”
這句話在車廂裏引發了一些共鳴。
“真是的,大庭廣衆。”
“有傷風化。”
“還以爲在自己家呢。”
“小小年紀,真不象話。”
(五)
盧曉光在我身邊動了起來。他不住地用眼睛看着那一對。我感覺他有點躍躍欲試。
在他就要站起來的時候,我問:“盧老師,要幹嘛?”
他說:“特麽的,看不下去了。”
他噴着酒氣,臉上露出憤怒的神情。
他說:“特麽的,公然就這樣炫耀,好像别人不存在一樣。”
我說:“你打算怎樣?”
他說:“我得去告訴他們,這車廂裏還有别人!”
我拉住他,我說:“别去。”
盧曉光輕輕地掙脫着我。
他說:“你别擋着我,我心裏憋得厲害。”
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我再次拉住他。我說:“求你,别去。”
盧曉光在我的拉拽下,立足不穩,一屁股重新跌回座位上。
他準備重新站起來,這時他看到了我的表情。他看到我眼眶裏含着的眼淚。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放棄了。
他自己又坐了回來。他把頭埋在手掌裏,遮住了眼睛。(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