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玫真不是開玩笑,她在心底是真的很羨慕周小安這種隻有小小一團的-胸-部-的。
她發育得比同齡人都早,沈媽媽爲了遮醜還給她用布條纏過胸。
懵懂的小女孩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母親傳遞給她的信息這是醜的,這很丢人,她很長一段時間走路都是駝着背。
後來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她又驕傲倔強,别人越不認同她越要我行我素,才開始昂首挺胸地走路。
心底深處還是覺得自己的胸不好看的。
周小安抱着肩膀一邊躲她一邊小聲尖叫,“女-流-氓-!走開!”
她好容易長出來的,自己都小心翼翼地舍不得碰呢!
沈玫把周小安堵在角落裏欺負了一通,又去嫌棄她的小背心,“你就穿這個?你又不是十歲!又土又難看!夏天衣服穿薄點啥都讓人看着了!”
那土布小背心還是去年在柳樹溝做的,一次做了好多件,周小安覺得土布舒服,就一直穿着。
當然,也是因爲她身材一直沒什麽長進,最近才長出來兩個小包子,這些天事兒太多,還沒來得及換-内-衣-。
其實能穿又土又難看的小背心已經算是不錯了,多少姑娘夏天就真空上陣,隻是一件罩衫四季穿,料子都挺厚實,也看不出什麽來罷了。
可萬一穿個混紡或者尼龍布的時髦布料,再遇上下雨,那就有得看了!
所以沈玫決定帶周小安去買-内-衣-,要讓她的朋友跟她一樣時髦起來!
這個年代大家很少去買-内-衣-穿,大都是自己動手做的小背心,像周小安這種“又土又難看”的無袖無領小背心最常見。
國内還沒出現貼合曲線的現代-胸-罩-,就是比較時髦的女性穿的也是蘇聯版的小背心,制作非常敷衍,買得尺寸不合适更是不如不穿。
所以周小安雖然跟沈玫去了商店,還是沒抱多大希望的。
在沛州供銷大樓二樓女裝部的角落裏,周小安找了半天終于看到了賣-内-衣-的地方,隻有幾件挂在那裏,樣子單一櫃台冷清,跟布料和成衣那裏擠擠挨挨的熱鬧場面形成鮮明對比。
好像大家走路都故意繞開這裏。
這個年代的-性-壓-抑-從這裏就可見一斑。
連買個-内-衣-都是禁忌丢人的事。
趁沈玫去看新來的尼龍布和新式罩衫,周小安觀察了一下内衣櫃台,好半天才去了一位顧客,還遮遮掩掩面紅耳赤,好像随便指了那麽一下,連款式和尺寸都沒看就付了錢和布票,慌慌張張地把衣服塞到挎包深處逃跑了。
像在做一件特别見不得光的事。
沈玫從人群裏擠出來,拉着周小安去-内-衣-櫃台,認真給她推薦她認爲合适的款式,周小安心不在焉地聽着,額頭開始冒汗。
不是她覺得來買東西丢人,而是售貨員的目光太肆無忌憚了。
兩個售貨員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看着他們倆,那眼光明晃晃地,鄙夷中帶着蔑視,“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周小安拉沈玫,“咱們走吧!我不喜歡這裏的款式。”是真不喜歡,在她看來這也就是緊身一點的小背心,還沒她的土布背心舒服呢。
沈玫也聽到售貨員的話了,拍拍周小安的手示意她别說話,指指架子上的幾款,“這個,這個,還有那兩個,給我開票。”
他們兩個都穿得不錯,又年輕漂亮,氣質上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家庭出來的姑娘,就是幹部家庭也得是高幹才能養出這樣氣質的姑娘。
沈玫這麽頤指氣使地對待售貨員,他們反而不敢再說什麽了,一個陰着臉開票,一個給沈玫拿衣服。
沈玫把小包包裏的幾張布票數出來,又拿了足夠的錢擺在櫃台上,卻不去交錢,而是随手翻了翻一下那幾件小背心,“不合适,換那幾件!”又往架子上點了幾件。
售貨員不幹了,“你買不買?不買就走!這裏是國家單位,不允許挑三揀四!”
這個年代,能當上售貨員也都是有門路的,哪能受沈玫這麽一而再的挑釁。
沈玫的聲音比他們高多了也硬氣多了,又擺出她那副高幹子弟蠻橫又不把人看在眼裏的欠揍樣子。
“你賣不賣?我讓你拿件衣服怎麽了?我買不起嗎?國家單位就是爲人民服務的,你還能不能爲人民服務了?不能就說一聲,想頂替你的人多得是!”
年輕的售貨員被年紀大的拉了一把,沒敢再跟沈玫嗆聲,把幾件小背心摔到了沈玫面前的櫃台上。
沈玫這次連翻都不翻了,而是沖着她挑起一邊嘴角冷笑,“你倒是别拿呀!你不是-牛-逼-嗎?你就是個狗眼看人低的孫子!
你說誰不像好人?沒顧客來買衣服你哪來的工作?我告訴你!你就是幹這個的!爲人民服務就得有個爲人民服務的樣子!以後少給我看人下菜碟兒!”
然後收起錢和布票帶着周小安走了,年輕售貨員被她罵傻了,好半天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你給我站住!你侮辱人民售貨員!你哪個單位的?”
已經有售貨員從櫃台裏出來攔沈玫了,沈玫揚着下巴等着他們,“把你們經理叫來!”
接下來的事就完全出乎周小安的意料了,她以爲會是沈玫伶牙俐齒舌戰整個供銷大樓的職工,沒想到卻是經理疾言厲色地批評售貨員,讓售貨員道歉,并暫停了她的工作。
“前兩天王經理去醫院看過沈老太爺。”除了沈媽媽,沈玫從來不把沈家人當親人稱呼。
沈玫諷刺地笑,“我又不是沈老太爺,難道還能站在商店裏大喊我爸是市長?”
“行了!看來國營商店裏是沒你能穿的了,咱們禮拜天去僑胞商店!”
僑胞商店是針對歸國僑胞和持有僑彙券的人設立的專門商店,裏面賣的都是緊俏商品和外國貨。
沛州沒有僑胞商店,商場裏連僑彙櫃台都沒有,隻能去省城。
周小安爲難,“我沒有僑彙券。”其實她現在錢都沒有多少。
除了給小叔攢着娶媳婦的一千塊錢,跟小土豆一起存的六十塊,她能自由支配的個人存款不到一百塊,布票不到五尺。
這點錢也就能逛逛沛州的百貨商店,去省城采購實在很是捉襟見肘。
沈玫跟她咬耳朵,“僑彙商店裏有一種小背心,小小的一塊布,隻包住那裏,還分大小号,穿上以後穿衣服特别好看!我帶你去買兩件,你準喜歡!”
見周小安還猶豫,沈玫點她的腦門兒,“你少吃幾頓高價餃子啥不出來了?!你小叔一天四頓地給你買高價菜,能心疼給你買衣裳的那點錢?去跟他說,他肯定有辦法弄着僑彙券!”
周小安想了想,“那你什麽時候去僑胞商店給我帶兩件好了,我就先不去了。”去了肯定更花錢。
等她攢夠了錢再去吧。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小安把筷子咬出一排小牙印兒,才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小叔,我想要五十塊僑彙券買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