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1月,又是一場早來的大雪。
風暴瘋狂席卷,世界一片酷寒冰封。
列車在華北大地上奔馳,車窗外風雪彌漫,整個世界都封鎖在一片混沌嚴寒之中。
高級軟卧車廂裏溫暖如春,地上鋪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走在上面無聲無息,車廂裏站崗的戰士挺拔嚴肅。
列車長親自推着裝滿零食和熱水的小推車走到車廂一頭的隔間門前,心裏一片忐忑。
鐵路局内部清查,沿途各地又有很多不可控因素,最近列車經常中途被各種名義阻攔延遲,很多車次和車廂都臨時停運,一節軟卧車廂裏擠了三位首長,這在劉建設十多年的職業生涯中也是非常少見的。
鐵路局被監管調查,高級軟卧車廂更是被嚴格控制,這次要不是因爲有有一位中将首長出行,他們連一節車廂的配給都申請不到,到時候如何安排另兩位領導,他就得抓破頭皮!
好在這位首長體恤他們,不介意另兩位十二級的領導幹部跟他擠一節車廂。
劉建設滿腔感激地站在門外,剛想說話,首長隔壁随行人員的車廂門打開,首長的警衛員走了出來:“将軍在休息,有什麽需要我們會通知你們。辛苦列車員同志了。”
劉建設留下幾個暖水瓶趕緊蹑手蹑腳地離開了,他這個豬腦子!怎麽就沒先問問就腦袋一熱闖過來了呢!這要是影響了首長休息,他……
哐當!哐哐!
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列車忽然一個急刹車,劉建設被甩了個趔趄,踉跄扶住一扇隔間門把手才站住。
這個馬大鏟怎麽開的車!明知道車上有大首長還這麽沒輕沒重!不想幹了嗎!?
劉建設氣勢洶洶地沖出軟卧車廂去找火車司機算賬!可看到外面的情況,滿腔怒火馬上被澆上一桶涼水,立時被凍成了冰溜子。
列車馬上要入石家莊站,城郊鐵路卻被一片綠色的海洋淹沒。
成千上萬的青年學生穿着綠色軍裝戴着紅袖标舉着紅寶書站在鐵軌上,風雪模糊了他們年輕狂熱的面孔,隻能看見他們機械地舉着手裏的紅寶書喊着震耳欲聾的口号。
自從大串聯開始,*衛兵坐火車不花錢,全國的鐵路客運就像做了一場噩夢……
劉建設還沒從他的噩夢中收回目光,乘務長和乘警隊長一起氣喘籲籲地從人滿爲患的硬座車廂那邊擠過來:“列車長,*衛兵大串聯的一個接待站設在石家莊郊外,這裏離火車站太遠,最近車次又減少,很多學生滞留在這裏,他們要求在這裏設立*衛兵臨時站點……”
兩個人眼裏都很焦急,這簡直就是胡鬧!哪有調度好的鐵路客運列車直接被截停就地安排站點的?
這是要造成重大運輸事故的!
可現在的形勢,任何跟*衛兵相關的事都是最棘手的,一旦處理不好就是他們這趟列車所有乘務人員職業生涯的大污點!
劉建設回頭看了一眼軟卧車廂,現在不止是車下這些革命小将,車上還有一位大首長呢!
耽誤了首長的行程一樣是重大運輸事故!
急瘋了的幾位列車乘務骨幹就地開會,怎麽才能在不激怒革命小将的前提下保證首長的正常行程?
車外風雪越來越大,革命小将們用他們鬥天鬥地把地球戳個大窟窿直沖宇宙的昂揚鬥志不知疲倦地揮舞着手裏的紅寶書,口号震得車窗的玻璃嗡嗡作響。
一名乘務員頭發蓬亂光着一隻腳從硬座車廂那邊沖了過來:“列車長!車上參加大串聯的革命小将要求打開車門迎接革命同志們上車,四車、五車、六車已經要堅持不住了……”
幾個人一起看向車窗外,成千上萬的革命小将碾壓風雪彙聚成一道洶湧的綠色海洋,震天的口号聲幾乎要把列車掀翻!
别說車上已經擠得一間廁所站八個人,就是空車也裝不下這些人啊!
這要是開了車門他們就得讓車下那些革命小将活吃了!
可不開車門就這麽僵持着,别說誤車晚點,就是這麽大的風雪,能見度這麽低,後面的車一個聯系不及時撞上來……
劉建設嘴邊立時起了一圈大燎泡,這道關看來他今天是過不去了!
焦急萬分走投無路之際,軟卧車廂的門忽然打開,一隊解放軍戰士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跑步出來。
領頭的警衛排排長沉聲命令列車長:“打開車門。”
列車長看看他身後戰士們挺拔的身姿和武裝帶上烏沉沉的鋼槍,哆嗦着手打開了車門。
警衛排長下車之前沖列車長點點頭:“去車頭看着,聽我指揮。”
列車長和幾位乘務骨幹對視一眼,大家一起望向軟卧車廂裏大首長緊閉的房門,可誰都沒膽子去問,不約而同地往車頭擠去。
風雪愈加大了,車廂裏的人們看着一隊橄榄綠利箭一般沖向車頭,很快在渾濁呼嘯的人潮中清理出一條路,鐵軌在風雪之中露出兩條冷凝的平行線。
綠色的人潮擁擠着躁動着,解放軍戰士們排成兩隊,臉上的表情比手裏的鋼槍還肅穆蕭煞,試圖往前沖的狂熱分子躍躍欲試,卻都一次次敗下陣來。
劉建設擠到車頭,第一眼就看到警衛排長手起槍落,一槍就打掉了一名試圖帶頭沖上前來的革命小将的軍帽。
狂風席卷着大雪,瞬間将他的頭蓋上一層雪白,也讓他頭上那道血色的溝痕更加恐怖刺目。
人潮像被瞬間凍住一般,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警衛排長什麽都沒說,舉手向空中開了三槍示警,他手下的士兵不必指揮,馬上開始清理鐵軌上的人群。
警衛排長回頭,沖車頭打了個走的手勢。
馬大鏟使勁兒咽了咽唾沫:“劉車,這……”
劉建設整個人也是木木的,但好在還記得警衛排長吩咐的話:“這什麽這!趕緊開呀!你還想交代到這咋地!”
馬大鏟扔下手套,拉響汽笛,用他生平最好的技術,将一列火車開出了黃牛車的速度。
列車緩緩前行,解放軍戰士們一步一步逼退滞留在鐵軌上的人群,風雪之中戰士們握緊鋼槍目光凝如鋼鐵,鐵軌下的人群面目模糊洶湧如潮。
列車所過之處,車上車下又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口号聲。
軟卧車廂車門緊閉的個隔間裏,沈閱海身姿如松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群魔亂舞眼裏明明滅滅思緒如潮。
忽然,隻有他一個人的車廂裏傳出一聲柔軟的鼻音,一隻雪白的小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要看,那是一群穿綠衣服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