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拍賣會的确如蘇明筝所說,是休閑性的,拍賣品即使是寶石藝品也走得是美觀、設計路線,并不是比拼寶石的成色、克拉大小,而其餘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例如:裏面有蟲的琥珀、掉到蘇聯的隕石,天然就是完美立方體的黃鐵礦,萊特兄弟制作的某架失敗品飛機的一塊機翼,燒着一隻栩栩如生的瓢蟲的瓷器下午茶套組,漫畫家的原稿。要不是有朋友介紹,蘇明筝也不知道有這樣的拍賣會。
在後段終于輪到了蘇蓉涵要的魚化石,魚化石被裝在一個畫框裏,倒像是一幅古怪的畫。
可惜,一塊古怪的石頭魚裝在畫框裏雖然可能具有讓考古學家發思古之幽情的功能,但并沒有那麽多人喜歡,最後隻有另一個老伯舉了一次牌,然後就讓蘇蓉涵把東西拍了下來,使小兔子額外沮喪一下。
最後,小兔子一手舉着盒子裏的企鵝,一手抱着包裝好的畫框,蹦蹦跳跳地随姐姐回到了車上。
當吉普車駛上高架道路的時候,恰好是夕陽西下時分,開車的蘇明筝鎮定地用單手掏出了墨鏡戴上,而蘇蓉涵則一邊被刺着眼,一邊覺得:哇,好空曠──
因爲車體高過前排所有的車子,視線變得一覽無遺,彷佛夕陽下就隻有自己這輛車,正朝着橘色的、如火焰般的夕陽前進,外頭再沒有其他幹擾物存在,隻有太陽與自己和姐姐,嗯,還有呼呼的風聲。
下了高架橋,也轉了方向,不再直對着夕陽,天色黃黃的,慢慢地暗了下來。
這時蘇明筝忽然說話了,“你可不要覺得我亂花錢,我買的都是實用派的,頂多就是貴了點,那也是追求質量而已,對吧?你說有哪個買得不實用?”
大概是她發現蘇蓉涵轉頭偷看後車廂那堆積如山的購物袋了。
其實不解釋也可以,不過她還是覺得必須解釋一下,不然真變土豪了,有損形象。
“嗯。”蘇蓉涵點了點頭。她低着頭:“我知道的。”
其實從蘇明筝挑選的商品就知道,她是真的有所了解,挑得都是蘇蓉涵有需要的,連運動時可以聆聽音樂的MP3都想到;或是舊了可以更換的,例如舊書櫃、舊台燈、舊鞋子,甚至還說要帶蘇蓉涵到樂器店去,因爲她在蘇蓉涵房間裏看見一把破舊的木吉他,不過這真的被蘇蓉涵強力拒絕了,說隻是學校強制每個人都要參加社團,以後真的用不到,蘇明筝這才作罷。
雖然到拍賣會上買的兩樣隻是裝飾品,但如她所認爲,裝飾房間也是必要,所以特意去了可以找到各種有趣物品又略帶些收藏價值的拍賣會。那是蘇明筝的價值觀,除了實用,最好還能有價值。
但,實用這個前提,她是有把握住的,不是亂花錢……
“你的那些舊東西如果不要了那就丢掉,還想留着就讓阿姨們幫你收到儲藏室去。”搞不好有什麽紀念意義,誰知道呢?可不要因此就不用新東西,就收起來吧。
“姐姐,你爲什麽對我這麽好?”蘇蓉涵靜靜地轉頭望着駕駛座上的蘇明筝。
主動帶自己出來添購東西,什麽都幫自己想好了,還亂大方一把的,又一點也不拿出錢這件事來壓迫人,不買了還勸。
在兩個月前,她們還是不認識的陌生人。
剛見面的時候,蘇明筝明顯也是不友善的。
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咳,”蘇明筝有點不好意思,又馬上繃起臉一本正經,“因爲,”
“我在追你呀。”她的确這麽說。
過了片刻。
“開玩笑的啦。”
蘇蓉涵發覺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間遲滞了,彷佛連呼吸這麽重要的事都可以忘記,之後開始缺氧,連忙快速呼吸了好幾口氣,似乎嗆到了。
“不要開這種玩笑啦!”小白兔難得用這麽重的語氣。
“吓到啦?哎,又不是什麽大事,我也喜歡逛街買東西呀,隻是做我也喜歡的事情而已。别想那麽多、别想那麽多。”
蘇明筝的确喜歡逛街,但通常都是找幾個朋友,一群人一起,至少也是三四個人。
想想,似乎很少隻和一個人,就這麽單純兩個人一起出來。從前她倒是想邀周筠若這樣單獨出來,周筠若常常不肯呀,總還是要另外邀幾個作陪。
但和小白兔單獨出來,感覺很不錯,蘇明筝在心底品味着今天一天的感受,雖然小白兔愛客氣,總說這個不要那個不要,可是硬逼她挑選還是可以很快選擇下來,不像有些人猶豫不決,愛說随便、都可以,這種蘇明筝最讨厭了。小白兔軟歸軟,選擇起來很果決,這點蘇明筝還是很欣賞的,所以帶她買東西很快樂。
不需要像面對周筠若那樣緊張、不像與一群朋友出來那樣需要費心平衡,不能和其中一個太好,會使另一個感到被排擠,就這麽平平淡淡地相伴,舒舒服服地說話。
果然──有兄弟姐妹是件幸福的事,從出生以來就沒有過這類别的家人,蘇明筝是有向往的。如今終于有了一個,可以體會到有兄弟姐妹的好處,輕輕松松的有個人相伴,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因爲是家人,更不需要顧忌,也不需要特意邀請,要是時間無法配合頂多就下次,反正大家都在同一個家裏,相處起來就算安靜也不尴尬。
多了個,同伴。
這是種嶄新的體驗,對于蘇明筝而言。
她把這種體驗全歸因于是有了兄弟姐妹,并沒有想過,如果多出來的妹妹不是蘇蓉涵,而是另一種樣子的人,她還會有這樣的感受嗎?
而耳聞眼見中,許多家族因爲兄弟互鬥、姐妹争産而誕生衆多肮髒手段、驗證人性殘忍這一點,已經被她完全遺忘到腦後了。
蘇明筝扭開車上的音響,悠揚的古典樂鋼琴曲響起,充滿整個車廂。
啊,是播到了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由于所受的教育,蘇明筝對古典樂不陌生,車上放的是一張朋友幫忙制作的愛曲合輯。月光奏鳴曲,曾經有段時間是她聽了都會哭的曲子,因爲這是追憶逝去的人的樂曲,不過對曲子的感受果然也是時移事遷,因爲聽者的心境不同産生的波動也不同。
此刻,她的心情并不悲怆,因此隻感到那月光灑落的平靜。
蘇蓉涵不知曉這是什麽曲子,聽起來有些悲傷,又是十分舒緩的宣洩,低蕩的溫柔充斥着兩人周遭的空間,讓空間不再是空蕩蕩。她終于還是忍不住發出聲音:“姐姐。”
待吸引了蘇明筝的注意力,“你爲什麽接那句話?”
“哪句話?”
“說要追…追我的那句。”
太跳躍了,無法理解如何能夠銜接,爲什麽跳躍到這句話,想知道,想追根究底。
“啊……因爲我最近看了一本百合小說,裏面的對話剛好是這樣寫,太湊巧了,你說了上半句,我就忍不住接下半句。這是重要的段落,差不多算告白了,我記得特别清楚。”蘇明筝喜好分明,熱愛各種百合事物,明明是個大小姐,但睡前捧着手機看百合小說是她無人知曉的愛好之一,就是這麽喜歡,就是這麽任性。
“喔,原來如此……那姐姐有喜歡的作者嗎?”
“自然有幾個,下次介紹你。”
明明都問清楚了,徹徹底底了,爲什麽心跳,還是慢不下來…?蘇蓉涵撫着自己的左胸。
她仔細地看着專心注視前方的姐姐,沒發現自己的眼光竟然有些癡。
蘇明筝在駕駛的空暇轉頭瞥過身邊的妹妹,覺得好笑,小白兔真是,傻傻的。
蘇蓉涵照着蘇明筝的吩咐,一回家就将新買的東西搬進房間布置,陪了自己好多年的舊物品就請阿姨搬到儲藏室,原本空蕩貧瘠的房間豐富了起來。
新買的衣服豐盈了衣櫃,新家具妝點了房間,讓原本隻是客房的地方多了私人的氣息,新的燈又亮又護眼,寫起字來更清晰,新窗簾是自己喜歡的海藍色,空間的氣氛嶄新又溫馨。
擺在櫃子頂上的企鵝圍着紅圍巾,魚化石的畫挂上了牆,可愛的少女風格慢慢凸顯出來。
這一切,是屬于蘇蓉涵的風格,東西是她自己挑選的。
這裏不再是給作客的親戚暫住的地方,而是專屬一人的房間。
買一件東西回來,使用它,看着它,從它之中獲取新的樂趣,與它産生一種新的聯系。随着日子,蘇蓉涵慢慢可以體會到這種與物相連的樂趣,并且感覺自己的生活變得豐富。從前,因爲環境的緣故,她幾乎沒買過新東西,自然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
她可以理解爲何有戀物癖這樣的極端産生了,但她自然沒這般嚴重,隻是穿上新鞋子、坐一坐新椅子、看一看呆呆的企鵝,她覺得很開心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