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大宋最大的敵人不是契丹黨項,也不是冗兵冗官冗僧,而是錢荒。正是錢荒導緻大宋元氣大傷,财政日趨惡化,入不敷出。隻是微臣思考了大半輩子都拿不出一個好辦法,倒是聖上那句民間也可變法給了微臣啓示,讓微臣茅塞頓開。大宋的根基不在朝而在民,理财也應該是爲百姓理财,而非爲朝廷理财。”王安石與趙顼在交子儲備房前對坐了下來。
“先生是茅塞頓開了,朕到現在也沒有搞明白。”趙顼一副十分慚愧的樣子。好歹後世也是大學畢業,王安石說什麽,怎麽都搞不明白,還真是嚴重打擊了趙顼的自信。
“錢荒并非我朝獨有,在唐朝開元之時,錢荒的弊端就開始越發明顯,導緻藩鎮大量儲備銅錢,長安錢荒加劇,國庫空虛。最後藩鎮割據,陷入五代之亂。····”王安石講解着。
宋太祖皇帝定鼎天下,滅藩鎮,無數金銀銅錢再次聚集朝廷,錢荒問題得到了解決,大宋開始恢複民生,以緻有今日繁榮。然而到了真宗皇帝時,國庫所存的金銀銅錢幾乎消耗殆盡,鑄錢監鑄造銅錢的速度跟不上國庫消耗的速度。
仁宗朝時,在汴京民間一度出現無錢可用的地步,街市上的貨物因而滞銷,百姓深受其害,一時間民怨沸騰。爲了擺脫錢荒,仁宗皇帝下令東南各州鑄錢監所鑄銅錢必須率先供應汴京。加上成都民間的十八商行發行的交子引發了大量的糾紛,朝廷把民間發行的交子轉爲官辦,這才緩解了汴京錢荒的問題。
但是,各地州縣的錢荒越加嚴重,商貿繁榮的東南州縣最爲嚴重。這又導緻百姓幾乎無銅錢可征,隻得征納實物,這就給了官商勾結的機會,官員利用職務之便征收百姓不生産的實物,迫使百姓低價出售所産的實物,然後又得高價從商人購買官府要納稅的實物,這一買一賣,百姓已經被盤剝幹淨。越是百姓大豐收,越是在這朝廷納稅的時候,錢荒就越發嚴重。百姓苦不堪言。
“先生勿怪,朕是越聽越糊塗了。先生的意思是說大宋缺銅?導緻銅錢鑄造量不夠,由而導緻錢荒嗎?”趙顼撓頭問道。
趙顼要發行交子的目的是受後世銀行運作的影響,想通過商業銀行的模式爲朝廷負債運行提供貸款,然後再通過交子緩慢貶值的辦法促進商業流通和發展。因爲趙顼知道宋朝是半隻腳已經邁進近代的朝代。繁榮的商貿和交子的産生,讓趙顼對發展工商業充滿了信心。
“不,大宋并不缺銅,英宗朝時銅産量近七百萬斤。唐朝天寶年間,鑄造銅錢量不過三十多萬貫,而今日大宋每年所鑄造的銅錢量達到了五百萬貫。大宋現在田産的交易,每畝上等田産不過三貫錢,朝中大臣五品以下官員一年的俸祿也就是三十貫,而吏員更是不用發俸祿。”王安石繼續解釋道。
大宋立國百餘年,所鑄新銅錢超過五千萬貫,再加上改鑄前朝銅錢,大宋鑄的銅錢超過了六億貫。另外,朝廷每年都會鑄造二三十萬貫的鐵錢,金銀的使用也并不少。爲此,朝廷每年稅收都在六千萬貫以上,至少收回的銅錢也當在三千萬貫以上。
然而,朝廷征稅每年回籠的銅錢卻隻有四百萬貫,百姓幾乎無銅錢可征。更多更快章節請到。百姓無錢,朝廷也無錢,而每年輸給北遼的歲币卻是以銀錢支付,這讓國庫空空如洗,不堪重負。
趙顼聽到這裏總算是聽明白了一點。大宋不是真的缺錢,而是錢無法收回來。王安石一系列的數字,讓趙顼非常吃驚。這才知道,後世爲什麽對宋朝這個朝代如此癡迷,而又說不清道不楚的原因。
銅鐵的具體産量趙顼不知道,但是依稀記得後世美國學者哈特維爾的對宋代煤産量的估計:十一世紀的宋代煤的産量,大緻與十七世紀整個歐洲煤的産量相當。而十七世紀,正是西歐向近代邁進的關鍵性的一個世紀。當時的英國已經完成了資産階級革命。
“先生,據朕所知,大宋是嚴禁銅錢輸出境外的。第一時間更新凡是攜帶銅錢五貫以上出境外的都要處死。況且,不是在用布帛代替銅錢在流通嗎?大宋所鑄的數以億計銅錢到底流到哪裏去了?”趙顼又聽不明白了。趙顼惱恨自己後世怎麽就沒有學金融學經濟學。
見王安石說得口幹舌燥,呂嘉問又不敢打擾,隻能帶着一幫人擡來了一張桌子放在趙顼與王安石之間,還沖了一壺茶。趙顼連忙親手爲王安石斟茶。
王安石習慣了趙顼的恩待,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茶,接着說道:“錢荒根源,微臣總結爲兩點。一是蠻夷心慕華夏,大宋一朝鑄币,除了大宋,還有北遼、西夏、高麗、日本四國,甚至南洋西域諸國都在用,還是國用。”
大宋對外商貿,輸入量遠遠要大于輸出量,蠻夷諸國販賣貨物至中國貿易,得了銅錢,卻不購買中國的貨物,而是專爲銅錢而來。更多更快章節請到。
仁宗朝時,溫州曾經長達一個月在鬧錢荒,溫州民間再無半文銅錢。原因就在于東海日本國商人在溫州低價出售大量的貨物,比如紙張、唐刀、白銀這三樣,文人愛紙,武人愛刀,商人愛銀,這些東西讓宋人幾乎無法拒絕。這些貨物在溫州暢銷半月,貨物全部出售完後,也不進貨,隻收銅錢,一次就運走了二十多萬貫。溫州以及周邊州縣的銅錢幾乎被搜刮一空。
“大宋的紙張沒有日本的好嗎?唐刀不是前朝之物嗎?大宋造不出來嗎?白銀也可以購買貨物,爲何要出售?”趙顼打斷了王安石的話,這些問題讓他想不通。
“大宋的紙張、唐刀的确沒有日本的造得好。第一時間更新至于爲什麽沒有日本造得好,相必聖上是知道的。大宋職差分離,一差多人,官員相互推卸職責,坐等升官,軍器監的人多是子代父職,手藝沒有學到父輩,鑽營盜取朝廷之财的手段倒是越來越厲害。微臣原本就建議聖上整肅軍器監。如今新法規定,朝廷所有作坊轉爲民營,朝廷隻負責監管,倒是完全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靠朝廷供養,卻不思奮進,坐吃空饷。現在朝廷不養他們了,他們再不思進取,就沒有飯吃了。白銀雖然也可以購買貨物,但是白銀一塊,數目非常大,市面上無法流通,除非是大量的貨物購買。而且白銀要分割鑄成銀錠非常困難,這個不隻是日本人做不到,大宋要做到,也要花費大量的人力。中國所鑄銅錢比日本的要精美,而且因爲中國地大物博、貨物衆多,沒有人會擔心我朝銅錢買不到貨物。因而四海之内,普天之下,皆用宋錢。各國信賴宋錢,各國貿易多用宋錢結算,大宋爲此從中得利豐厚,便大量鑄錢,但是鑄錢越多,越是錢荒厲害。聖上所知,朝廷市舶司一直在嚴禁商人自行交易,采用官買官賣的形式從中轉賣,這不隻是爲了爲了從中取利而已,重要的是防止銅錢在商人直接的交易中外流。”王安石徐徐解釋道,不忘喝茶潤潤嗓子。
趙顼聽完王安石的講解後思緒萬千,開始回憶起後世大學裏學到的東西。到了明朝,因爲鑄銀錠的技術進步,白銀代替了銅錢,銅本位轉變爲銀本位,錢荒似乎也就得到了解決,繼而在明朝又出現了一股資本主義萌芽東西。不過即使是明朝,紙鈔還是主要的貨币。
元朝,和現在趙顼規定的一樣,禁用金屬貨币,完全用紙鈔。隻是元朝隻知道用紙鈔斂财,不知道爲紙鈔的價值擔保,導緻紙鈔貶值,貨币體系崩潰,最後不到百年就滅亡了。似乎南宋也是因爲濫發紙鈔,導緻紙鈔貶值,最後亡了國的。
“原來如此,先生繼續。”趙顼恍然大悟,又給王安石的杯子裏斟滿了茶。
王安石微微一笑,這些話他并不是沒有對其它人講過,但是聽明白的人幾乎沒有,發表見解的更是沒有。現在官家求知若渴,讓王安石越說越興奮。
“這錢荒的第二個原因,還在于朝廷長期把持銅鐵的生産,甚至在民間禁用銅器。禁止是無法解決百姓,特别是有錢的兼并之家、富商大賈對銅器必然的需要。物以稀爲貴,越是禁止用銅器,銅器的價格越是高昂。民間多銷銅錢爲銅,制造銅器,其中所得竟然是銅錢的十倍。銅器比銅錢更爲值錢,又使得百姓地主商人官員大量地儲藏銅器,以備将來惠及子孫。銷錢爲銅,私造銅器之風比田産兼并更爲惡劣。大宋之困,大宋之貧,大宋國庫之空虛,皆是錢荒導緻的。而今時今日,商貿繁榮勝前朝百倍不止,商稅收入已經不低于農稅了,但沒有銅錢,就得以物易物。導緻貨物售賣不暢,百姓買不到貨物,商人的貨物又賣不出去。貨物擠壓,百姓困頓,大量的财富大量的稅收就這樣流失了。聖上,不解決錢荒,不爲百姓理财,大宋便無法變法圖強。”王安石似乎是在堅定趙顼推行交子策的信念。
聽到這裏,趙顼總算是明白錢荒是怎麽回事了。趙顼後世爲了寫王安石的論文,讀了很多有關王安石的書。
這個錢荒的問題,在曆史上王安石變法期間,得到了很大的緩解。原因就在于,王安石規定,在繳納一定比例的稅收後,允許攜帶銅錢出境,在國家壟斷了原銅生産的基礎上,也放松了對銅器鑄造和貿易的限制。
最後,銅器價格下跌,百姓不得不把儲藏的銅器拿出來流通,這進一步促使銅器價格下跌。銅器價格下跌,百姓商人也就不會再銷錢爲銅了,錢荒問題得到了緩解。
可惜王安石變法昙花一現,宋朝又走回了原來的老路,錢荒問題繼續蔓延而且變本加厲。最後,終宋一世都沒有擺脫錢荒的陰影。沒有王安石這樣的理财高手,宋朝後來濫發紙鈔,劣币橫行,貨币體系混亂,爲了應付遼金蒙古帶來的戰争,交子會子關子等紙鈔一再貶值,那真是民不聊生。這種情況下,宋朝不滅才怪。
“先生大才,朕受教了。朕有先生這樣的大才,變法焉能不成功?”趙顼興奮而且情不自禁地拉起了王安石的手,大笑道。
趙顼太高興了,沒有想到在宋朝還能碰到一個能媲美後世經濟學家的人物。知音難求,王安石和趙顼相識大笑。
“聖上,交子發行,的确解決了錢荒和很多理财的問題,但是新的問題也很多。交子的發行,不可心急。錢部人才缺乏,還得大力培養這方面的人才。”王安石微笑着叮囑道。
“是是是,一切依先生的計劃行事。”趙顼連連點頭同意。
“聖上,朝中大臣都在向微臣靠攏,聖上的手腕的确了得。但是過猶不及,君實已經非常不滿了。君實之能不輸介甫,聖上要多倚重才是。變法大計,少不了君實,聖上去上海鎮的日子再往後推一推吧!君實那裏,聖上不去的話,估計很嚴重。”王安石笑呵呵地說道。
“君實先生對朕有什麽不滿?”趙顼疑問道。
“呵呵呵,聖上去了就知道了。”王安石打了個啞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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