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文彥博欲言又止。
“相國有什麽說什麽就是了。”趙顼好笑,堂堂宰相說起話來如小女子狀。
“微臣一直琢磨着三件事情,卻不得其法。希望聖上多加注意。”文彥博開始嚴肅起來。
“相國請講,朕定當三思而後行。”趙顼見文彥博一臉的嚴肅,也坐直了身子。
“交子都隻是紙張做的,本身并不值錢,又不能兌換金銀銅錢,微臣擔心百姓會一時無法接受。對外輸出,多用銅錢結算,采用交子後,與中國貿易的諸國恐怕一時也難于接受。微臣認爲,除了要爲交子擔保之外,還得多多地儲備金銀。”文彥博并不看好紙張制造的交子。
“嗯,這件事,宰相與兩大執政商量,金銀儲備的問題就交給錢部來解決吧。”趙顼心裏也擔心與金銀銅錢脫鈎的交子無法推廣。
“禁軍改成龍衛軍之後,聖上從龍衛軍抽調将佐分赴各地編練各軍。各軍原來的将領又如何安排,總不能全部撤職吧?”文彥博知道趙顼這樣做的目的不僅是要編練各軍,重要的是要控制各軍。
“令所有将領保留軍職,保留俸祿,前往上海府。朕要在上海府建一座官家學院,由朕親自做山長,重新對各軍将佐進行訓練。”趙顼決定把各軍将領回爐重造。
“聖上要在各軍訓練騎兵團,所需戰馬極多。恐怕一時難于購置。況且無論是培育戰馬還是訓練騎兵,用費都是步軍的二十多倍。”文彥博爲難地說道。
文彥博,字寬夫,時年六十二歲。仁宗朝時就提出裁兵八萬的主張,并得到推行。擔任殿中侍禦史時,曾成功抵禦西夏的入侵。出将入相五十年,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是有大城府大韬略的人物。
趙顼之所以選他爲相,就是因爲他是一個知兵之人,又是一個現實而務實的人。曆史上出于國庫空虛的考慮,文彥博推薦并支持王安石變法,待王安石的變法弊端百出的時候,又果斷地反對變法。什麽可爲,什麽不可爲,他都看得很清楚。
“朕在李家馬場聽李大指導說過這個問題。他說過大宋并非缺馬,而是缺少騎士。牧馬監不是把所有的馬場全部出售給商人了嗎?朕也讓李大指導派出李家馬場精通養馬的家丁,主持競标馬場事宜。如果有百姓家飼養戰馬,可免一半賦稅。”趙顼無奈地說道。
想起大宋牧馬監有大小五十多處馬場,可是每年能培育的戰馬不過千匹,馬政崩壞如此,說出去就是個笑話。
雖說大宋現在是人多地少,人口分布不均,人口壓力大,大量的草地被強占開辟成了農田,飼養戰馬和打造騎兵的費用十分昂貴。不過,趙顼明白,大宋必須有一支強大的騎兵。
在漢唐之時,華夏騎兵縱橫,轉戰萬裏。第一時間更新漢武帝擊破匈奴,每年出動的精銳騎兵都有十萬,出動的戰馬達三十萬匹。衛青、霍去病就是率領這樣一支騎兵,深入大漠,将匈奴打得元氣大傷。
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樣的豪言,也隻有一支龐大的精銳騎兵才能兌現!唐朝時,戰馬就更多了,唐朝官府擁有的駿馬就超過了七十萬匹。加上民間所養戰馬,大唐可以一次出動百萬匹戰馬,五十萬精銳騎兵參與大戰。
正是如此,唐太宗才能擁有天可汗的稱号。如若我大宋有如此多的精銳騎兵,北遼西夏不過是跳梁小醜。
“要解決人地矛盾,隻有開發湖廣、開發流求了。更多更快章節請到。糧食産量上去了,才有餘糧大量飼養戰馬。可惜本朝把出良馬的地方都丢光了,河套之地,大漠草原都在契丹人手裏,甘涼一帶又在西夏人手裏。朕遲早要奪回來!”趙顼站起,既無奈,又不斷給自己打氣。
“聖上,不可妄動兵戈!變法之時,西夏契丹要多加籠絡才是。現在,西夏邊境争端不斷,國内變法沸沸揚揚。微臣擔心契丹要趁火打劫一番。牧馬監現在由養馬變成了監督商人們養馬,他日我大宋一樣可以養出百萬戰馬。”文彥博捏了一把汗,現在大臣們最怕的就是趙顼興兵。
“朕也知曉。朕即将前往上海府,主持開發流求和湖廣。第一時間更新這大宋江山就托付給相國了,王執政性格執拗,司馬執政性格秉直,希望相國多多優容他們。”趙顼拱手說道。
“王安石、司馬光,兩人都是百年一出的大才,聖上放心。”文彥博也起身拱手還禮。
原來見趙顼隻看重王安石、司馬光,文彥博、韓琦等一班元老大臣還有微詞,因爲兩人有執政之才,卻無宰相之度。趙顼最終還是選擇用文彥博爲相,卻是随了一班元老大臣的心願。推薦文彥博爲相的正是原來的三個宰相韓琦、富弼、曾公亮。
“聖上請看。”文彥博拿出一副地圖說道:“這是漢朝初期的版圖,還沒有大宋大。在南邊,五嶺以南的地方屬于百越(現在的廣東、廣西、福建、越南、海南島),雖名爲漢朝之地,卻是地方勢力割據,對漢朝沒有什麽助益。在西邊,就是河西之地,這裏盛産良馬不假,可是直到漢武帝登基之初,這裏屬于匈奴,不是漢朝的土地。這裏是河套之地,是有名的戰馬産地,位于陰山之南,氣候溫和,土肥水美草青,是匈奴向往的牧場。這裏所産的之馬很多,很神駿,是匈奴在漠南的主要産馬之地,若是落在匈奴手裏,危害甚大。正是因爲如此,秦始皇在統一華夏後,命令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出擊匈奴,大破匈奴,奪取了河套之地。秦末之際,天下大亂,匈奴的冒頓單于乘機重踞河套之地,如此一來,最好的産馬之地,又不在漢朝手裏了。這裏是漠南草原,包括現在的燕雲十六州之地,都是在匈奴人手裏。”
拿曆史爲證,證明沒有趙顼所說的地方也能大量養馬。文彥博這是怕趙顼沒有耐心,等不到養出戰馬騎兵就要對契丹西夏用兵。
文彥博的手指在地圖上不斷移動,細細爲趙顼解說:“漢唐初立,大戰之後,地廣人少。百姓多有土地,唐朝軍府制度就是以均田制爲基礎的。爲此,大軍征戰,士兵多能自備戰馬。直到開元之後,土地兼并加劇,軍府敗壞。土地兼并是大勢,非人力可逆轉。唯有增加田畝産量一途。開元之時,上等田每畝産糧兩石,百姓每戶田産多在百畝以上。而現在,每畝産糧四石,百姓每戶田産多在二十畝。除了開荒,增加田産之外,微臣希望能在增加畝産之上下功夫。田少多産,亦能多養戰馬。”
“真宗皇帝時,引入占城稻,現在已培育了六個品種,畝産皆在六石以上。北方多是旱田,占城稻應該多推廣旱稻。南方水網密布,應該多推廣水稻。湖廣嶺南之地,水稻多一年三熟。微臣估計,若能開發湖廣,大宋産糧将增加十倍以上,大宋再無饑荒之憂。有糧在手,國事方能無憂,工商興盛,根基還是在糧産。”見趙顼不停地點頭,文彥博把要說的幾乎全部倒了出來。
“流求,并非大宋之土。微臣不是很了解。然而隔着大海,産糧再多,也不易運糧。廣南路多有甘蔗種植,或可在流求推廣種植。”文彥博見趙顼盯着地圖上的流求,若有所思的樣子,便補充說道。
“文相之能,在于統籌大局。這點,非王安石、司馬光可比。”趙顼再次拱手見禮。
“聖上謬贊了。”文彥博拱手還禮,接着說道:“聖上,交子是紙張制造而成,不如金銀銅錢實用。百姓恐難于接受,朝廷大量存糧可以爲交子擔保。但若遇饑荒,物價飛漲,朝廷開倉放糧,交子策恐怕要崩潰了。微臣以爲還得多儲備金銀才是。大宋金礦、銀礦太少,即便是鐵礦也較少,品質不高,難于開采。”
見趙顼能聽得進他的谏言,文彥博又把不敢說的拿出來說了。
“大宋金銀礦多在河北,銅鐵礦多在江南。礦冶多用木炭,江南水鄉之地,多丘陵,又人口稀少。樹木砍伐之後,對土地影響不大。而北方,樹木一旦被砍伐了,很難再生,黃河泛濫根源在此,長安洛陽不能爲都,根源也在此。微臣建議黃河歸入北流後,在黃河兩岸,退耕還林,建立一條植被帶,植樹固土。在山西河東路多有石炭(煤炭),可以大量開采,礦冶轉而多用石炭。”文彥博一步步地分析道。
“文相,這是要出隆中對嗎?哈哈哈,好好好。”趙顼聽到文彥博的全盤謀劃,不由得大喜過望。
文彥博聽到趙顼把他比作諸葛亮,心中大喜,接着說道:“劉備不過一軍閥耳,豈能與聖上相比。在河東路開采石炭,至少要礦工百萬以上,若北方百姓不願遷徙到湖廣,微臣覺得也沒有必要用強,大量開礦,正好能容納一部分客戶轉農爲工。開礦,用石炭大煉鋼鐵,農具也能降價不少,有利于聖上的開發方略。”
“待湖廣開發之後,可屯兵于成都與矩州(貴陽),謀攻大理。大理鐵礦、金銀礦衆多,而且品質非常高,朝廷的各軍将領的佩刀多出自于大理。海中小國日本,也和大理一般,但海路漫漫,對日本用兵是不可能的。而大理不過小國,且多是山區,不能如西夏、契丹一般舉國皆兵,聚集大量兵馬。大理國總兵力在二十萬,但因爲是山區,調動不易。謀攻大理,隻要出精兵三萬,迅速攻占大理國都,大理可滅。”
文彥博知道趙顼是個崇尚武功的皇帝,不讓趙顼興兵是不可能的,但西夏、北遼啃不動,大理卻不一定啃不動。文彥博這麽說就是要将趙顼興兵的視線南移。
“好,好。比隆中對要好。哈哈哈。”趙顼拉起文彥博的手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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