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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地下家庭舞會


天晚上,吳永成沒有在家裏吃飯,他趁着他的三姐夫來,得找他好好地談一談。

“三姐,今天做什麽好吃的了?晚上我在你們這裏搭個夥。”吳永成一進他的三姐家的大門,就放開嗓子喊了一聲。

推開屋門,三姐正和女子在地上逗着玩,他的三姐夫馬柳平躺在炕上,嘴裏叼着一支煙,翹着二郎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嘴上叼着的香煙煙灰吊了老長,也不起來彈一下。

“五兒,來了,你想吃什麽?三姐給你這就去做。”吳永霞見弟弟進來了,連忙丢下女兒迎過來。

“這還用問嘛,五兒現在成了忙人了,好久也不來咱家了。你快去炒幾個菜,我和五兒今天晚上喝兩盅。真是沒一眼力勁。”馬柳平從炕上坐起來,不滿地。手一抖動,煙灰都落在了他的衣服上。他慌忙使勁地抖了幾下。

“三姐夫,我看你是不是對當初做出的、那個隻生一胎的保證,有後悔呀?”

酒過三巡,借着一醉意,吳永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馬柳平。

馬柳平“嘿嘿嘿”地幹笑了兩聲,“吱溜”地獨自端起酒盅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心裏現在不定還在惱我當初給你出的那個主意。三姐夫,其實你就是現在想再生一胎,别人也不會再你什麽的。過去的事情人們早已忘記了,就是記得誰還會追究前幾年的事情呢?更何況你如今又是鄉裏的領導。不過再生一個,是男是女,可誰也不準。你也是國家幹部了,知道這個生男生女主要取決于男人。是”當時縣城裏還沒有B設

“五兒,你個娃娃,胡些什麽呀?!”三姐害羞了。在吳永成的頭上拍了一下。

“三姐夫,你今年才二十五吧。算是咱縣裏最年輕的副鄉鎮級領導了,國家地計劃生育政策現在可是越來越緊了。如果你還想再生育二胎,這個肯定是會要影響到你的政治前途。這個問題你自己也要考慮清楚。我呢,有個想法想和你們商量一下。我在準備明年的時候,找一些人、托關系,把咱們的女女送到省城讀幼兒園,三姐夫,你看怎麽樣?爲了照應方便,我想讓我三姐也跟着去,有可能地話,看能不能過幾年。把你的工作也調到省城附近,你看我的計劃合你地心思嗎?”吳永成躲過三姐的再次打擊,繼續。

這種好事情,馬柳平哪能不同意呢?!

他高興得舉起酒盅,連和吳永成喝了三下。不盡的感激:“五兒,我就知道你地三姐打就沒有白疼你。三姐夫不是那沒心沒肺的人,你爲我們做的這一切,三姐夫都在心裏記着呢!!”

“三姐夫啊。我今天喝得有高了,有些話得難聽,你也原諒。你知道,我三姐打就最疼我,我也不希望你待我三姐不好,啊,不好。啊!我能把你扶上去,也能想辦法讓你再下來,啊!話得醜聽,可意思就是這麽個意思。三姐,你别掐我,我這句話早就想了,一直逮不着空兒。誰要是敢欺負我三姐,我豁出命去也要收了他。啊!非收不可!三姐,你别哭,哭什麽呀,有你弟弟呢!啊”

吳永成因爲惦記着将要開始的“嚴打”,草草處理完村裏的移交以後,連鄉裏準備爲他開的歡送會也沒參加,就于第二天一早六月二十二日,帶着昨天晚上的酒意,就急匆匆坐車趕回了省城。

中午十二多,吳永成已站在了J省的省委大院門口。大院門口還是像往常一樣安靜,看不出有什麽異樣地動靜。

下午上班時,他準時出現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裏。他的辦公桌上薄薄地罩着一層灰塵,李林和何平的桌上也好不到那裏來大家已适應了他的存在。剛離開一周多一地時間,辦公室的衛生已經沒有人打掃了。也可能是工作太忙地緣故吧。

他過去拎了一下兩個暖瓶,恩,不錯,一個暖瓶還有半壺水,看來天太熱了,他們也覺得沒有水喝是不行的。

放下手裏的東西,吳永成先開始了緊鑼密鼓地衛生清理工作。

當他從樓下拎着熱水回來時,李林和何平也已經到了辦公室了。

“吳永成,你回來了。看這話怎麽的呢,怎麽就讓你一回來就受累呢。我們來、我們來。”李林連忙上來接他手中的暖瓶。

“吳永成,你可回來了。郭勇來找了你幾次了。沒想到你和郭勇是一個班的同學啊。”何平走上前來,親熱地摟住吳永成的肩膀,“郭勇和我是從一個院裏玩大的,你是他的好朋友,咱們以後也就是好關系了。以後你有什麽事情,找我。這省城裏裏還沒有咱辦不成的事情。你等着,我給郭勇先打個電話。”

郭勇回來了?不知道他留在北京了沒有?其他同學分配的單位怎麽樣啊?吳永成提前離開了學校以後,就一直沒有同學們的消息,打個電話又費事,還的轉到學校的傳達市或者老師辦公室才行,麻煩!不過按理,起碼他們班的同學,應該都能分配到他們自己心中理想的單位。人家背景都硬啊!

不一會的工夫,郭勇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了。

吳永成趕忙打了一個手巾把給他,讓他擦擦汗,這後生不賴,能處!才二十幾天的工夫不見,就惦記成個這樣子,夠意思!

過和郭勇的一陣問答,吳永成也知道了大部分同學們勇如願留京,不過不是什麽部紀檢委,而是人事教育司;馮霞回到了TJ市,進了市委辦公廳(她原來可是一直想搞專業的呀?看來是和吳永成骠上勁了);高保平也在對外貿易部裏,在辦公廳。其他同學各回各省。

時間不覺間已到了下班時間。吳永成要拉着郭勇去食堂吃飯,何平卻他今天非要請客,既爲吳永成接風,也爲郭勇能留京表示祝賀。并且還表示晚上請大家參加一個舞會。

“什麽,這裏還有舞會?”吳永成感到奇怪了。那時候的風氣還不允許跳舞啊!

“這有什麽?他們有一夥人經常在一起跳舞,都是軍區、省委、市委的**。到了誰家。音樂一放,窗簾一拉,鄧麗君的《甜蜜蜜》就飄了出來。就跳上了。是吧,何平,我沒錯今天也帶着我去玩一會吧。我還沒見過那個場面哪!”李林旁邊馬上揭開謎底。

李林原來在一個外地區地地委辦公室,來了省城一年多了,一直打不進人家的那個**裏。雖然他的父親在他們的當地,也是一位手握實權地地級領導。他也對這種上層的生活感到羨慕和向往,那是一個新生事物不斷進駐、但周圍環境依然保守的年代:交際舞、鄧麗君、紅旗車……這些不是普通百姓生活中可以夠到地東西。當時的社會意識中,交際舞就是耍流氓。鄧麗君是靡靡之音,但是對一顆青年的心來,他又分明感受到這種生活方式帶來地那種自由而新潮的愉悅。雖他隻聽過何平在他面前賣弄過,但他也極力向往着那種生活。

“好吧,今天就帶着你也開開眼界。讓你見識一下什麽是交際舞。”何平大方地揮了揮手。

吳永成對交際舞卻不陌生。特别是他在北京上了幾年大學。他記得1979年。那個改革開放的第一年。這年第一次出現在人民大會堂的聯歡會上。

舞會上,一對青年男女優美地畫着華爾茲的圈,女子與男伴的距離保持在20公分開外。他們臉上蕩漾地幸福感覺。被當時的攝捕捉進了鏡頭。女的名字叫蓋麗麗,著名演員,後來改名叫蓋克,可謂是十幾年以後大名鼎鼎啊。

青年演員蓋麗麗的優美舞姿,之後不斷的被人們提起,在那個國家級别地大型舞會上,人們嗅到了舞禁初開的味道。

當時參加舞會地人很多,是由國務院管理局組織的,一些領導幹部和部分文藝團體的青年都參加了。而在此之前,跳交誼舞是不被允許地,“文革”期間叫“封、資、修”。

那次大會堂的舞會是一個信号,但這已經足夠了。

正在跳舞的人們已經穿上了高跟鞋、喇叭褲、尼龍衫,燙了頭,手腕上帶着電子表,大概還有人在英語

一場圓舞曲改變的不止是參加舞會的青年們,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覺世道開始變了。

那一年,北京修了新機場,機場壁畫裏還第一次出現了**女人;在廣州,中國第一家音樂茶座正式營業;《大衆電影》第一次在封底刊登了接吻的劇照;《讀書》雜志創刊,開篇的文章叫,“讀書無禁區”。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眼裏,中國婦女們開始湧向百貨商店,在北京排隊最長的地方是理店

改革開放之初,生鏽的國門剛剛透了一條縫,喇叭褲、鄧麗君、老電影、舞會,還有《加裏森敢死隊》,就已經都湧進來了,大夥兒沒有一思想準備,就“跟着感覺走”。

黨組織和居太厲害了,它針對中國人民壓抑了幾十年的**,連下猛藥,除非太監,誰能坐懷不亂?

一些大城市的街頭,時髦男女也敢牽手了,夜晚路旁的樹林裏、花叢中,埋伏着一中互相撫慰,快活得跟

大會堂裏舞禁初開,民間一些時髦的年輕人,已經嗅到了肢體解放的味道,迪斯科悄然流行。

這個名字還是後來的舶來品,在當時,人們都把這種形如篩糠的運動,叫做搖擺舞。

公園裏開始有大膽的年輕人試着搖擺。在那個夏天地頤和園,一些北京的時尚青年,西服,蛤蟆鏡。腳蹬懶漢鞋使勁扭動着。他們的舞蹈引起了遊客的圍觀,闆磚錄音機裏放地音樂是“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圍觀的人心情都比較複雜,看得很過瘾。又挺犯怯。吳永成清楚地還記得在北京火車站、他第一次見到高保平時,他就是那副打扮。

那時候交誼舞僅在範圍裏、男女之間,私下保持着距離。搖擺舞更是時髦到極緻地年輕人才敢爲之的體驗。

有的文藝青年們感覺沒什麽勁,開始感歎人生地路怎麽越走越窄,年輕人們四處想找些樂子,于是就有了後來的圓明園露天舞會。

起先是1980年的清明節,一幫文藝:1括四月影會和星星畫展的青年藝術家、詩人北島、芒克以及後來的第五代導演何群。吳永成也跟着高保平去過幾次。

那些人去那邊玩,聊天,跳舞。後來,吸引的人

多。思想比較開放的年輕人都去那裏紮堆,露天舞會式,年輕人們隻是要一個固定的思想交流之地。

在露天舞會上,圍觀地人群明顯要比下場嘗試的人多。圍觀者包括身穿卡其布制服滿眼豔羨的工人和拿着相機充滿好奇的老外。舞場中間明顯要時髦得多,已經開始有男人穿碎花襯衫和白色體恤。那基本上屬于當時最紮眼的打扮。

整個舞會地音樂伴奏。皆來自于一部單卡錄音機。被年輕人們形象地稱爲闆磚,牌子是三洋地,價錢在20到270。相當于當時一個普通幹部半年地工資。

北京的時髦姑娘喜歡去櫻桃溝跳舞,那裏櫻花爛漫,且不太招搖。她們中間流行清一色的打扮。花陽傘、綠軍褲、針織毛衣,以紅色和黃色爲佳。

那是1980年地中國。那一年人們第家手裏沒錢,消費品奇缺。

當時的年輕人樂于用詩意裝生活。一個國家話劇院的電工,在公共廁所裏可以詩意地用毛筆寫公告:誰若把燈摘走,本人不再裝燈,讓廁所重歸黑暗。毛筆字顯然是練過地,總算找到機會表現。總之,那時候,物資還挺貧乏,青年向往美好。

民間舞會潛行了有一年多,到了1980月,時風陡轉。

公安部和文化部聯合下了《關于取締營業性舞會和公共場所自舞會的通知》。當時,根據公安部地調查,全國各大城市均出現在公園、廣場、飯館、街巷等公共場所,男女青年自聚集跳交際舞的現象,圍觀群衆多時竟達萬人,給社會治安帶來了不少問題。

《通知》将跳交際舞視爲“舞姿低級庸俗、傷風敗俗”的娛樂項目,人民群衆反映強烈,堅決要求取締。并對營業性舞會地主辦者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給予治安處罰,嚴重的以“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追究刑事責任。

與此相伴随的是,都機場的**壁畫《潑水節》被用布遮蔽,表接吻照片的《大衆電影》也遭受了讀者的批判。

一時間,交誼舞處境不妙。思想界乍暖還寒,身體解放的群衆基礎并不牢靠。那時的報紙上,就曾産生過集體讨伐交誼舞的一番讨論。

公園管理者站出來,許多年輕人在公園跳舞,到了夜裏還不肯走。他們違反制度,他們破壞公共财物、文物、綠地花壇,他們動作猥亵、語言粗魯,最後展到辱罵、毆打公園的工作人員……

那兩年社會治安不太好,人們對于社會風氣的普遍擔心,集中到了交誼舞上。穿着時髦,幾乎成了流氓的代名詞,跳交誼舞,被指責爲第三者插足。

那時候,婦女的地位還不高,孩子們編排跳交誼舞的女士,有一句流行的順口溜,“xxx的老婆十八歲,參加了美國的搖擺隊……”

而現在何平他們的這種舞會,不是人們常的那種家庭舞會嗎?吳永成對于這個家庭舞會卻是相當敏感的。他前生時看過一本資料,好象有個唱犯人歌出名的前電影明星遲志強,就是在八三年栽在家庭舞會、跳貼面舞上的。

那時侯,跳舞都算前了,跳貼面舞就是太前了,而過分前就是犯罪。

随便找了個國營飯館,吃過晚飯以後,何平就着急得在飯店裏的公用電話上就開始聯系了。他得在這幾位跟不上時代潮流的傻冒們面前露一手呀。

可事情偏偏不湊巧,他聯系的幾位公子哥、大姐們,今天一個也不在家,不知道竄到哪裏去了。

“怎麽,是不是又吹牛了?嘿嘿,你呀,就會在我面前瞎白呼。一鬧真格的,準下軟蛋。”李林在一旁見沒什麽希望了,給何平來了個激将法。

何平一咬牙:“走,我帶你們去一個更好玩的地方去。不過這事情誰也不準露餡啊。”

吳永成心想:壞了,這家夥不是狗急跳牆、要帶他們到什麽有暗娼的地方馬上他就被自己這個奇怪的念頭暗暗笑壞了,這個時代大城市裏哪有那種玩意呀?!

何平帶他們去的地方,也是一個地下家庭舞會,不過不是那一幫**們開的。是在他們戲稱的一個叫“黑道教母”、人稱“老馬”的三十歲出頭的寡婦家裏。

一路上聽何平介紹,那個馬寡婦長相一般,卻是地下社交界的中樞神經。天一黑,各路人馬就悄無聲息地聚到她家。

吳永成他們到了時,已經就有一些人挪開桌椅,騰出空間,在鄧麗君若隐若現的軟歌中,鬼魂一樣舞起來。

吳永成他們一到,老馬見何平帶着新人來了,就主動上前打招呼,聽李林他不會跳舞,就自報奮勇充當他的舞蹈教師。

吳永成和郭勇一時沒有下場,隻在旁邊冷眼相觀:其實,他們跳的這種舞,并不需要任何技巧,所謂貼面舞,就是借個舞摟抱抱,似動非動地陶醉而已。

何平一到這裏,便熟門熟路的拉了一個女伴,去享受溫柔了;隻是李林初學乍練、又有些不好意思,勾腰駝背的,勉強讓墊腳的老馬吊住他的脖子,顯得吃力而滑稽。“郭勇,這個地方咱們不能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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