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鎮在永明縣來,是僅次于魚灣區的一個大鄉鎮,一萬七千多人,地處永明縣的最北部,氣候在整個永明縣來,也算是最爲寒冷的了。
全鎮三十五個行政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八十七平方公裏的土地上。最遠的行政村,離鎮所在地開府村有六十多裏地。
饒是在去年的時候,永明縣在魚灣區的帶頭下,引了大規模的修路行動,這裏的鄉村公路也整得有一像模像樣了(都成爲了五米寬的砂石路),可要從村裏拉着一年收獲的糧食,來到位于開府村的鎮糧站交售公糧,也得整整前後一整天的時間他們大部分可是拉的牛車,隻有一少部分是騾子車。
吳永成來到了開府鎮糧站的時候,正是下午兩多鍾,糧站大門外,還是排着一長溜由牛車、騾子車組成的混合賣糧隊伍。不少老百姓凍得清鼻涕挂在嘴唇間,兩手袖在一起,整個身子盡量往一起團,還有的,幹脆就在原地跑着,以此來抵禦寒風的襲擊。
“大爺,那麽多人在那裏面吵什麽哪?”
吳永成下了車,問隊列裏面一位年齡大約在五六十歲的老人。這位老人身上裹着一件露出了棉花的棉大衣,頭上戴着一自家做的棉帽,臉蛋凍得都青了。
“吵什麽?還不是因爲糧站的人心太黑,整得老百姓們沒法活了!”老大爺還沒有開口,旁邊站着的一位年輕人忍不住插話道。
“我的祖宗,你可不敢瞎,要讓糧站的那些爺爺們給聽見了,你這不是給咱們惹禍招殃?”那位老爺子急忙制止住年輕人。那一臉的誠惶誠恐,讓吳永成看着心裏挺難受地:什麽時候政府的工作人員,在老百姓們的眼睛裏能變成和藹可親的一家人的形象,那該有多好呀!
“大爺,你在這裏等着有多長時間了?這麽大的年紀了,還是讓年輕後生在這裏守着。您老還是找一個暖和地地方。暖暖身子吧。”吳永成看着眼前地這位年齡和自己父親差不多地老農。心裏不由得湧起一陣憐憫。
“嘿嘿,咱們村裏離這裏有四十多裏路。一大早五多就起身了,就怕來了這裏賣糧的人多。可路太遠呀,我和娃一路上緊走慢走地,到了這裏也就是九多了。
唉,人老了,這身子骨也不利索了,要是我年輕的時候。那個精神勁頭啊……”
“那麽早就來了,那爲什麽到了這會兒。還沒有賣了糧食?是不是糧站的工作人員太少、人手不夠啊?要照這個度,恐怕到了下午糧站下班的時間,這後面排隊的人的糧食也交不完呀!!”吳永成奇怪了。老人家那麽早就從家裏動身、到了這裏的時間也不算晚呀,那怎麽會四、五個時了,還沒有進到院子裏哪!縣委、政府不是要求糧食部門地領導,在這段時間多抽調一些人員。保證秋糧征購任務迅完成嗎?
年輕不顧他爹的阻止,憤憤不平地:“哪是什麽人手不夠呀,是人家糧站地人架子太大。一直磨蹭到上午十的時候,才開了糧站的大門;中午十二多地時候,又有人請他們到飯店裏吃飯,大吃二喝的,這不又耽誤了兩個多時嘛。
唉。到了人家下班的時間,人家可是一分一秒也不肯多幹一會兒呀!到了沒有交了糧食的,在開府村有親戚地,就到親戚家湊乎一晚上;沒有親戚的,就隻能是在這裏一堆火,守着糧食幹凍一晚上了。要不然,再拉回去。明天過來,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請哪!!”
附近排隊的一個賣糧地中年人,見吳永成穿得不像一個農村人,也湊過來氣憤地:“,他們要是光這個收糧度慢也就算了。可還一個勁地折騰人,一會兒糧食還不幹,水分太大了,一會兒又裏面的雜質太多,要扣除雜質份量。
唉,要是沒有什麽關系。這七扣八扣下來,一百斤糧食也就能少個十幾、二十多斤。等級還上不去。也隻有那些有關系的人,他們的糧食才能被評爲一級。”
“難道,糧站地磅也有問題,怎麽一百斤的糧食,就能差了那麽多?”吳永成從身上掏出一包煙,給周圍的排隊賣糧的農民們散了一圈,不解地問到。
等級問題那是出在了糧站工作人員的主觀喜好了,要是那稱糧食的磅也出了問題,這個性質就嚴重得多了。
“好煙哪!還是帶嘴的紅塔山。”那個中年人頭哈腰地先接過吳永成遞過去地煙,叼在嘴上,掏出火柴燃後,狠狠地吸了一口,才接着:“人家糧站的磅有沒有問題,這個咱可不敢瞎,不過,我們村裏昨天有一個來賣糧的二牛家,在家裏的時候,那谷子就在火炕上整整地晾了兩天兩夜,那幹的簡直是一水分也沒有了,爲了心裏有個數,他們在臨出門地時候,到村裏找了一個大秤,七口袋、六百三十斤還高高的呢。可到了人家糧站,就變成了五百六十斤。那裏面的彎彎繞,咱們啃土疙瘩的老百姓哪能懂啊?
當時,二牛就當場對他們的磅提出了懷疑,可人家糧站的把臉一翻,幾腳把他家地糧食踢在了一邊,不要了。也幸虧當時在場的還有我們村的幾個人,也認識糧站的那幾個收糧的,好歹,二牛也給人家賠了不是,這才勉勉強強地收下。”
“唉,刀把子在人家糧站人的手裏,咱一個窮老百姓又能怎麽樣?!認命吧。這還算好的呢,聽大隊的幹部們,咱們縣裏的吳縣長今年專門開了會,不讓糧站給咱們打白紙條,賣了糧食就能拿到票票,還不讓鄉鎮和大隊的幹部們扣錢,這比往年好得多了。知足”旁邊蹲着吸煙的一個老漢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賣糧的隊伍在緩慢地前進着。吳永成的腳步也随着隊伍緩緩地往前走着,他地心卻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看來這裏面的問題,還是不能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所能解決
管自己上任以後,一直在有關農民們的問題上。十常敲打那些涉農部門地幹部職工們,要注意處理好與農民們之間的關系,要善待農民,農民太不容易了,可是爲什麽這種問題,還是屢禁不住哪?!這個糧站裏面藏着的貓膩,那可不是外行人一下子就能憑直觀的感覺。來判斷出是與非的,單那個糧食的水分問題,那是通過一定的儀器抽樣檢查出來的,不能單憑肉眼來衡量地。這也就給了那些工作人員營私舞弊的機會,該從什麽地方來找這個突破口,解決糧食部門刁難農民們的問題哪?!
就在吳永成皺着眉頭想辦法的時候,突然他地衣襟被人輕輕地拉了一下,他轉頭一看,是他的車司機李。
“吳縣長,外面這麽冷,你看咱們是不是先到開府鎮政府去歇一會兒?我把車子開過來?”李輕聲地對吳永成。司機李也跟着吳永成有一段時間了,他也非常清楚吳永成的性格,他知道在吳永成和群衆們談話的時候。不喜歡暴露自己的身份,這樣也就能獲得更真實可信的第一手材料。
李他也是一個農民家庭出身的子弟,對于吳永成這麽關心老百姓們的疾苦,心裏感到非常的激動。可他同時又是慰問演出提供服務的工作人員,他不忍心看到這麽好地一位領導,就那麽站在寒風刺骨的外面,要是吳縣長受了風寒病倒的話。那他這個當司機兼任秘書的,可就失職了。
“什麽,車子開過來?”吳永成的思路被李打斷了,看到停在遠處的車子,他腦子裏猛然一亮:“李。你現在趕快回縣城裏去辦一件事情,争取今天下午的時候趕到開府鎮來。”
着,吳永成附在李地耳朵上,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
“那,吳縣長,要不我把你送到鎮政府。我再回縣城”李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不要耽誤時間了,你快走吧。這一來一往的,光路上也得耽誤兩個多時哪!我再到糧站裏面去看一下,一會兒自己到鎮政府去。我又不是不認識路。”吳永成笑着在李的肩膀上親昵地拍了拍,轉身随着賣糧的車隊,走進了開府鎮糧站地大門。
糧站大院裏亂哄哄的,在糧庫的大門口,立着一個收糧的磅,三、四個糧站的工作人員不時就糧食的水分、雜質、等級等問題,和交售糧食地農民們面紅耳赤地争辯着。
“你的這糧食就是二級了,這麽,你不服氣?那你就不用交了,趕快拉到一邊去,我們這裏還忙着呢!你沒看見後面還排着一長溜隊嗎?要是耽誤了國家的交售公糧的日期,難道你替我們背這個處分?”
“好我的親人呀,你看看我的這糧食,幹的就跟在鍋裏炒出來的差不多,那還有一水水呢?你硬要,這糧食裏有百分之十五的水分,那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嘛!
來,老王,抽根煙,你再好好看看我的這糧食,挑揀得一顆是一顆的,你幹啥還要扣十斤的雜質?!來,抽煙、抽煙,費費心,把我的這個重新給評一評!要不然,其他的依你,把等級提到一級吧!”
“你幹球啥哩!你沒有看見我們忙得連抽顆煙的工夫也沒有吧,趕快走開,别耽誤我們的工作,那水分是機器測量出來的,那是我多少就是多少的嗎?提到一級,你以爲你是誰呀?你提到一級、我們就給你提到一級?你又不是我養的個兒,我前輩子裏欠你的?!”
嗯,這是一個什麽人哪?這麽話口氣這麽臭呀?!這哪裏還像是一個國家幹部?!用老百姓的話,哪簡直連一個三歲孩子的話也不如!
吳永成惱火地走向吵鬧的地方,隻見一個年齡在三十歲左右的糧站職工,正在指着一個年過五十歲左右的老百姓叫罵着。
那那個農民手裏卻拿着一支香煙,低三下四的一個勁陪着好話。
,你年紀,就不怕這種話折了你子的壽!!怎麽話哪?你那麽一年紀,能生出那麽大的兒子嗎?瞧那模樣長得眉清目秀的,怎麽出話來,就不帶着一人味哪!!
吳永成更加氣憤了:這是什麽素質啊?雖然農民們可憐,那也犯不着讓你這麽欺負我倒要看一看那個口袋裏的糧食到底有多少水分!百分之十五?哼哼,那糧食不是一把能捏出水來嗎?!
吳永成強忍着心中的那一股怒氣,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口袋解開口的糧食旁邊,随手抓起一把仔細端詳着:嗯,這谷子不錯嘛,幹幹淨淨的,沒有一雜質,拿到鼻子跟前,還能聞到幹噴噴的谷香,哪像有百分之十五的水分?!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嘛!!
“喂,你是幹什麽的?跑到這裏來幹什麽你哪,穿呢子大衣的那個人!”
一聲斷吼,把正在那裏愣神的吳永成給吓了一跳,下意思地把那把谷子就揣到了自己的口袋裏,擡頭一瞧,正是那個所謂的老王正一臉警惕地瞪着他。
吳永成莫名其妙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在問我嗎?”
“對,就是問你。你到這裏有什麽事情嗎?”姓王的那個糧站職工并沒有現吳永成的那個動作,還是瞪着眼睛繼續問他。
“我沒有什麽事情。我就是一個過路的,随便進來”吳永成不想和他認真計較,随口道。
“過路的你跑進這裏來幹什麽?大路在外面哪,你快去走你的路我們這裏是糧庫重地,閑人免進。趕緊走、趕緊走。神經病!”
這丫的還挺有個性的。
吳永成強忍住心裏的怒火,轉身離開了:人多廣衆的,我不和你子争這個高低,現在時候還不到,要是時候一到,老子和你算總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