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也要提醒你,倘若有朝一日,老夫三魂七魄重新凝聚,隻要再讓我踏入真仙界,老夫一定與君蘭勢不兩立。”
就算是威脅,紋道尊的眉眼中都帶着慈祥,看來被剝離了心中所有的“惡”,任何壞事他都做不出來,連以後有可能會威脅到君琰,都要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呃……”君琰被噎了個半死,一句話都擠不出口。
救自己的……是母親仇人!
沒想到自己身世如此繁雜,而自己那傳說中的生母,居然是一個擁有剝離人魂魄的厲害仙君,可以讓慘敗在手裏的對手,死心踏地爲其辦事,就算心中憤恨,卻做不出任何傷害她利益的事情。
“好了孩子,這一切都跟你沒有關系,不要放在心上。”紋道尊的情緒隻波動了一下,立即又恢複平靜。
“既然你自己都說東仙回不去了,不如聽從你母親的召喚,回真仙界吧。以你天資,很快就能達到金仙層次。”
老頭兒這話,的确令君琰陷入了沉思。
其實别人如何說他,他都是無所謂的,但一想到蘇瞳,他心口就像裂了一樣疼痛。他有太多對不起她,他有太多虧欠她,他甚至都沒有勇氣去面對她,因爲他極怕從她口中聽到那一句話。
君琰的手指甲,無聲地陷入了肉裏,渾然不知鮮血滴下。
“瞳瞳,我很卑鄙。”
他心中輕歎。
“你曾說會陪着我,我知道你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所以隻要沒有當着我的面認真說過永别,你便一定會心念與我,不會輕易毀諾與别人走在一起。”
“所以現在我不能給你,好好與我了斷的機會。”
君琰眺望遠方,眸底閃過的,是那灼熱的金鈴血傘,還有氣勢睥睨天下蒼生的紫影魔尊。
縱然時之手能洗去東仙所有元嬰強者的歲月,卻篡改不了君琰的記憶。一想起傲青那日身影之強大,他便渾身發抖,熱血沸騰,又驚又畏,同時被激起無盡戰心。
他的對手,太強大!
在那種厲害角色的襯托之下,他便幼稚弱小得無處遁形。
“回去認錯是沒有什麽用的,我需要的是時間與曆練,洗去這身軟弱皮囊,洗去曾經可笑的孤傲無知,瞳瞳,你走吧,無論你走到哪裏,我都會飛到你前方,以褪去青澀幼稚的新姿态,重新将你迎入懷裏。”
“不需要你等我,這一次,我會比你快。”
深吸一口氣,君琰對紋道尊拱手一拜。
“多謝前輩指點,如果能順利回到真仙界去,晚輩一定求母親重新凝聚前輩金仙軀體。”
說完這句話,君琰便踏着自己黑色的圓盤子離開地面,向星海深處走去。東仙對他來說生無可戀,可以遠遠抛在身後了。
“喂!小子,你走錯路了,那升天井,可在你背面!”
看到君琰頓悟,紋道尊即欣慰又想吐血,怎麽沒有看出來,這仙君之子不但幼稚易騙還是個路癡?那麽明顯的升天井就在眼前他都看不到,偏偏向着背離它的方向走去。
“不去那裏。”
君琰回過頭來,輕輕搖動,但目光中充滿着堅定。
“如果不費吹灰之力就走到真仙界裏,我不過是個依靠自己出身尊貴而坐享其成的二世祖而已,沒有真正的磨難,如何洗去我看不到他人苦難的高傲?沒有生死苦困,如何體會瞳瞳曾經的掙紮與無奈?以後我是要保護她的,如果畏懼艱難,又怎麽可能從修爲到心靈都比她強大?”
“現在想想,我除了是紫府少宗之外,氣量沒她大,朋友沒她多,腦子沒她聰明,眼界似乎也沒她寬闊,不溫柔不可愛不包容不體貼從來沒有爲她真正着想過,不過是仗着早認識她,撿了個大便宜,如果不思悔改,就算沒有東王之亂,日後被抛棄也是一定的。”
君琰酸面容扭曲地苦笑,雖然每說一個字心中便是一痛,但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事實。若想真的将自己鈍器磨成鋒刃,便不能回避曾經不堪的自己。
将一寸寸骨,都打碎了重鑄,将一寸寸皮,都撕毀了新生,才能得到一個全新的自己,有勇氣再次走到蘇瞳面前。
“我想變成那種力量足夠她依靠,心懷足夠她奔跑,目光足夠她耍起小心思也能洞察的可靠的男人,這勢必是仙君血脈給不了的東西。”
君琰甩着額前碎發,頭也不回地向前邁出,隻有他半開玩笑的話還在空中漂浮。
“哦,對了,如果前輩見到我母親,跟她說,也許我需要的,隻有靈石法寶,越多越好。她未來兒媳婦很貪财,爲了防止我成爲好男人之後她還被人诓走,請給我準備很多錢,很多很多。”
紋道尊張着嘴,直到君琰的背影消失在燦爛的星海深處。
“君蘭這兒子,有意思。既然這麽有骨氣,那麽在虛銀古海裏再遇到什麽麻煩,老夫也不會出手了,反正那枚恒河沙印,足以給你防身。”
想了想,紋道尊伸出手指在空中點點,劃出一枚小小圖騰後立即向君琰消失的方向送去。
“此地還有五座升天井,在未開啓的狀态下通通困難重重,你若想曆練,去此五地尋找屬于自己的機緣吧。”
此次紋道尊向君琰送出的,是那标注着五座升天井的簡略星圖。
就在君琰踏上自己道路的同時,虛銀古海深處一枚綠草茵茵的無人星球上,突然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什麽重物在擊打木闆,打破了此地和風流水的甯靜自然。
順着這一陣又一陣不斷加劇的敲打聲尋去,便能看到一株古木下,靜靜地安放着一尊棺木,棺木似乎直接由碧綠的根須盤繞而成,經過多年風雨滋養,老根罅隙裏蓬勃地生出一茬接着一茬的新枝,點綴黃花碎葉,看上去生機盎然。
時間改變了木須棺木最初的模樣,讓它向上生長,體積變大,通體覆蓋着一層絨質青苔,但在棺木一角,一個清晰的“蘭”字,依舊保持着最開始的那個模樣,字迹娟秀,但從端正的比劃裏又透露出一股浩蕩仙氣,渾厚的力量,令此字四周木須不被歲月侵蝕,不被苔藓遮掩,無論再過多少個百年,依舊光亮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