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少年的确是深得父輩的喜愛,身上帶着其父精神烙印以保平安。
“孽子疏于管教,都是我的責任。”
裴英的精神分身一臉沉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已被吓破膽子的少年一眼,而後強忍自己心頭怒意,朝着衆人說道:“在下此次封仙大典将要封王,所以犬子有些忘形。不如列位到達封禅台後由我坐莊,親自向列位賠罪。”
爲了拖延時間,裴英的精神力分身用客氣的語氣提醒渾敦不要沖動之下做出什麽讓人後悔的事情,同時本尊也匆匆起身,自封禅台界主弦塵的居地一步踏入虛空,在鱗鱗如水波動的空間漣漪内瞬間消失不見。
“跟他們客套什麽?父親!他們欺負我,你要幫我出頭!”
曆來都有父親撐腰,死到臨頭少年都不覺得自己是錯,原本還有些害怕這些鄉野蠻夫真會下手,但見自己父親的精神分身出現,他的膽子再次肥了起來。
“出頭個屁!小癟三你以爲你還能有命?”本來氣氛還緩和了幾分,但渾敦哪裏是什麽沉得住氣的人?一生殺戮無數,他可從來都沒有對任何強敵皺過一下眉頭。
再也懶理裴英說些什麽,渾敦一爪捏緊,指縫間頓時爆出粘稠的血漿與碎肉,直接把這蠻橫的小君給捏爆了心。
直到自己小命逝去,少年臉上還張揚着狂妄不信的表情。他怎麽會死呢?他可是仙王之子!
“不!”
精神烙印發出一聲憤怒震驚的咆哮,裴英臉上的表情難看得像是受傷的困獸!
“本尊說了再等等!爲何不聽?我的兒死得好慘,我會讓你們一一償命!”
少年已死,精神烙印失去附着物自然“嘭”地一聲在衆人眼前爆開,不過在破滅之前,裴英燃燒的眼神像印在星海中一樣,久久不散。
渾敦出手了衆人一點都不意外,這貨發起狂來誰都攔不住,但少年屍體上還插着一劍,這倒讓人有些驚訝了。
那劍穿過了少君的丹海,劍柄沒入脊梁又從小腹紮出,被擠扁的雞肉落了滿地,浪費倒是可惜。
韓文将自己的劍緩緩抽出,在袖子上拭去雞油與血,淡淡地說道:“我雖然沒有什麽俠客精神,但我也掌星多年,隻知道哪家畜孽要是以‘種花’這種無聊的理由毀了我的母星,隻給一劍,實在仁慈。”
這話倒是能令蘇瞳認同,縱長者護犢之心熱切,但那少君就算死去也不足以彌補他所犯的滔天之罪。
他有父親關心,那些被無端毀滅的修真星上也有無數的孩子,他們雖然沒有仙骨,卻是一樣被父母疼愛着。
數億生靈瞬息變滅,這些冤屈,又到哪裏述說?
她們雖然不代表絕對公正,但等天道公正審判善惡又要等到幾何?這等敗類,人人都可以代表天罰之名誅滅。
“給。”渾敦一點都不客氣,肉蹄在死者身上一通亂摸,很快就翻出了一封仙王舉薦書送到蘇瞳面前。
“其實你根本不管是非,隻是想随便找個冤大頭下手搶舉薦書……我說的沒錯吧?”夜吹眼神發黑,盯着老三沾滿血的豬蹄。
“胡說,雖然我也不是什麽好鳥,但我至少不會濫殺無辜。”小豬驕傲地擡起自己的下巴,感覺夜吹深深地侮辱了自己的人格。
“雖然我很想感謝你們……”那從獅鹫爪下被救出的二品小仙瑟瑟發抖。“但我還是想提醒幾位恩人,仙王境的強者馬上就要來了,你們還是趕快逃命吧!”
武烈之名,仙界諸人還是早有耳聞的。
此人在未封王前便已光芒四射,深淵斬蛟,邊域戰敵,其顯赫的戰功令他早在六品仙君時便被仙王們看好,所以待他修爲達到八品時,封王已經毫無疑問。
之前并沒有聽說過武烈之子頑劣不羁,大概因爲隐藏得深,直到父親封王禮将成,才開始放浪形骸胡做非爲。
“嗯,你也保重。”
蘇瞳雖然不怕什麽仙王的怒火,但見那二品金仙好心提醒,也不想再多解釋,帶着衆人立即開拔。不過在離開前她的目光掠過了之前被少年捏死的那株花靈,眼中立即有驚色掠過,她彎腰撿起了那幾乎幹枯的花藤,而後匆匆地離開了這片充滿灰色回憶的地方。
大概比鄰星辰突然消失的消息還要等上幾日才會傳到她們之前落腳的那個小小客棧,沒有幾人會記得當時從裏面走出的吃雞浪人,嘲笑韓文的劍客更不會知道,正是這些看上去沒有正形的家夥,在無聲之中阻止了這枚星球的滅頂之災。
“裴英去了哪裏?”封禅台的此屆代主弦塵前來尋找自己的好友,卻見人去樓空。
此刻寂靜的星空“噗”地一響,一位神色悲凄的中年男子撞撞跌跌從空間甬道中跌落出來,他并不是身體受了重傷,而是心靈剛遭遇重創。
雖說陽壽極長且體力旺盛的他以後還會有許多的孩子,但對自己的獨子,他格外愛護有佳,獨子的頑劣,在他眼中一直是“可愛”的小孩子心性,一定會随年紀的增長而改變,他一直努力地督促着他,絕對不會讓他走上彎路。
裴英對着鹹腥的宙風,流下了紅色的淚。
“誰殺我子,我要他百倍奉還!啊啊啊啊啊!”捧起漂浮在虛空已近冰冷的屍體,這位仙王強者眼中的怒焰在瘋狂地燃燒!
然而就在他準備尋找真兇報仇血恨之際,映入他眼簾的卻是數枚低階修真星正在破滅的場景……
這些本來承載着數億人口的邊陲小星,雖然孕育的仙人極少,卻是凡民安居的樂土,沒有仙界紛争的陰影籠罩,又因毗鄰封禅之域而四土安定。雖然裴英很少經過這裏,卻可以想象此地曾經的模樣。
現下它們卻剛剛經曆了一枚星辰生命的最終階段。
有的因内部的爆炸力量而完全抛出自己的所有質量,隻在原地留下驚豔明光,有的卻因悉出速度不夠而産生坍縮,可怕的能量正将所有有形的物體吸入中心,化爲吞噬一切的黑暗。
不知兒子到底爲何而死,但此刻裴英卻可猜想,所發生的一切,一定與這些星辰破變有關。
放眼望去,此間數個星系之中,此刻隻剩下一枚擁有生靈的天靈星在繞恒星旋轉,雖然那星上凡人對星外的毀滅之景一無所知,但站在星海中看這廢墟中的唯一幸存者,心中又别有一番滋味。
裴英強忍悲痛,舉目四望,發現了被拔光鳥羽倒栽入沙礫中的獅鹫。
那獅鹫自小就與兒子一起長大,形影不離,裴英自然迅速地沖上前去,将它從沙石中解救出來。
一定又是那群該天殺的匪徒幹的!見獅鹫生不如死的模樣,裴英心中的怨氣和怒意又重了幾分,直接将自己的左手二指點在獅鹫眉心,想了解事情的始末。
這是他裴家獨有的精神異力,可以與百獸産生極爲親近的共鳴。在不傷對方靈智的同時,驅使它們甚至共享它們的記憶。
這下就算是獅鹫有心爲逝去的小主掩蓋一些罪行都無計可施,獅鹫哆哆嗦嗦地看着老主人發白的臉頰一點一點擠出血來,最後憋得紫如豬肝。
裴英從來沒有與自己兒子的坐騎共享過記憶,今日若不是因爲失子之痛,想要追究到底,他亦一直覺得兒子理應保留一些屬于自己的小秘密。
然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以靈獸的眼來看,竟是那麽陌生。
那傲慢無理不是小孩心性未泯,而是真的令人不可直視。
滅星!
無端發起滅星之禍,就算是身爲仙王也是要遭到制裁的,雖說實際操作中誰也不可能保證自己釋放的仙威餘波不波及凡界生存,但以種花靈養侍女爲目地進行大面積的滅星,這簡直是罪無可恕,若不是自己親子爲之,他都想親手宰了那惡徒!
裴英親眼見到自己兒子的手亵玩着花靈,然後将她們一一掐死。
記憶繼續回溯,他甚至看到兒子在自己面前裝得乖巧,卻在他背後帶着獅鹫到處惹事生非的模樣。他因閉關居多,又從來無人敢在他面前投訴,而完全不知道兒子已經長成了陌生人的樣子。
原來滅星這種事他根本不是第一次幹,爲了賭約,爲了好玩,甚至爲了女人,他可以随時随地做出可怕的事情,但因爲他的父親名爲“裴英”,所以他的罪行從來都不會被人審判。
獅鹫想要關閉自己的記憶,卻是不能,它羞愧不已,甚至已不能直視老主人空洞的眼睛。
此刻裴英已經忘記了自己來的初衷,任那些身上殘留他精神烙印爆碎氣息的“兇手”張狂逃離,隻是愣愣地站在星間,整個人瞬間蒼老了百年。
“還記得你是那小嬰兒的樣子,因爲你母親死得早,所以爲父特别溺愛你。”站在兒子的屍體前,裴英的手最後一次爲兒子整理衣襟。
“我以爲父親的威名會給你帶來榮耀,卻沒有想到,是我的名氣累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父親的淚,落在兒子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