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沙漠明珠


第385章 沙漠明珠

做人要有理想,屠戶也是一樣,當屠戶有了發财的理想,他就不再是屠戶,而是一個想發财的屠戶……

話沒錯, 怎麽說都說得通,略有廢話之嫌,不過錢夫子不敢反駁,站在李素面前連白眼都不敢翻。

斬殺十三名官員的事,錢夫子自然是聽說過的,那天西州集市的圍觀人群裏,其中就有他,事情的全程都看在眼裏, 然後,他對李素不由自主産生了一種恐懼心理。

是的,恐懼,大晚上走夜路莫名其妙遇到一隻青面獠牙的惡鬼的那種恐懼。

以前在大營裏見過一次面,錢夫子對李素頂多隻算是敬畏,敬畏的并不是李素這個人,而是他的身份,四品官位,縣子爵位,頂了天的人物,必然很得大唐皇帝陛下的寵愛,不然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怎麽可能爬到這個位置?

直到十三名官員的人頭落地,鮮血飛濺時,錢夫子站在人群裏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渾身毛骨悚然, 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從那天起,錢夫子對李素便感到無比恐懼了, 恐懼的不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這個人,這個十多歲的少年娃子,有着與别的少年絕不一樣的狠辣與冷酷,以前的觀感完全颠倒過來了,能在十多歲封官賜爵,想必靠的不僅僅是皇帝的寵愛,而是……這個人,有能力有本事坐到這個位置上。

錢夫子當即便決定,以後一定要死死抱住李素的大腿,死都不松手,倒也不是爲了自己的富貴,而是當初被斬的十三名官員,究其根本,是他老老實實一五一十交代出來的,不抱緊李素的大腿,他大概活不到壽終正寝的那一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打算,盡管小人物看得并不長遠,可他們的每個想法都是精打細算的,錢夫子當初不要李素送的錢财,存的也是這個心思,錢财很重要,但抱大腿更重要,能抱住大腿的屠戶才是有理想的屠戶。

這個舉動無疑也獲得了李素的欣賞,當初若錢夫子拿了錢财,那麽,二人之間的買賣結束,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錢夫子拒絕了錢财,說明這人比普通的小人物強一些,那麽,此人可堪一用,李素不介意送他一場比錢财更重要的富貴。

所以李素今日叫來了錢夫子。

“屠戶過的啥日子?”李素好奇地看着錢夫子:“每天都要殺豬宰羊嗎?”

錢屠戶苦笑道:“官爺莫取笑小人了,這樣的荒涼邊城,哪裏有那麽多的豬羊讓小人殺?小人隔十來天才動一次刀子,城裏有集市,每月逢初一和十五,有南邊的吐蕃人和北邊的突厥人送來羊群,也不多,一次十幾二十隻,那些人賣羊,皮毛是要割下來還給他們的,他們拿回部落給族人硝制衣裳,剩下的肉和下水用來換糧食和酒,有時候也換兩個壯實的奴隸或标緻的胡女。”

李素笑道:“吐蕃和突厥都不算太富裕,他們賣羊換糧食尚可,換胡女和酒,未免有點不實際吧?”

錢夫子露出标準的大唐特色的歧視嘴臉,以一種高傲的俯視姿态,傲然道:“誰說不是呢?要說這些猢狲也挺勤勞的,圈養放牧個個豁了命出去,可卻太不會過日子了,部落饑一頓飽一頓的,能養活一家算不錯了,可酒瘾卻特别大,大老遠趕着羊過來換了錢,城裏灌半斤馬尿就犯糊塗,剛換來的銀錢又拿去換酒,見着奴市裏正在發賣的胡女就兩眼冒光,死活非要賣兩個回去,第二天酒醒看看錢花完了,一個個排着隊在城門口一邊哭一邊抽自己嘴巴子,活該……”

李素饒有興緻地道:“商人呢?商人在咱們西州城裏如何花錢?”

錢夫子撓撓頭,道:“官爺可問難小人了,尋常商人可不敢進咱們西州,通常都是路過時補充糧水馬上上路,偶爾有幾個與刺史府官員交好的商人暫住城裏,也沒見他們有什麽花銷……”

說着錢夫子苦笑道:“城裏一清二白,總共也就十餘口水井和一些賣草料麸麥,粗布衣裳的鋪子,還有就是幾家簡陋破敗的酒肆,商人們有錢也沒處花去啊。”

“青樓妓館,戲班雜耍……這些都沒有?”

錢夫子搖頭:“城裏百姓窮苦,商人害怕官府盤剝而不敢入,您說的這些若開在西州城裏,不合宜的。”

李素不死心地問道:“賭檔呢?”

錢夫子愕然:“何謂賭檔?”

“賭檔就是專門賭錢的地方,你們平日閑着沒事不賭錢嗎?”

“賭啊,可從來沒聽說有專門賭錢做耍的地方,怕是連長安都沒有吧?權貴人家消遣多,鬥雞,馬球,蹴鞠,百戲,下棋等等,窮苦百姓也就玩一下藏鈎和樗蒲(一種棋類賭博遊戲),樗蒲或可帶點彩頭,不多,赢了的人勉強打半斤劣酒喝,除此再無其他。”

李素笑得很開心:“既然西州城裏缺這些東西,你可以來做啊……”

錢夫子驚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來做?”

“嗯,你來做。”李素的語氣漸漸變得堅決,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意味:“開賭檔,開青樓妓館,開百戲台,開棋院,再開一個鬥雞館,總之,我要讓西州城熱鬧起來。”

錢夫子呆呆地看着李素,一臉茫然。

“回神!”李素猛地抽了他一記,沒好氣道:“瓷嘛二楞的樣子,能不能辦事?不能辦趁早說,我找别人去。”

錢夫子一個激靈:“能辦!您怎麽說小人怎麽辦,不過……城裏置這些館啊院啊的,誰來消遣啊?”

“當然是商人,有錢的商人。”

“城裏沒商人……”

李素淡淡地道:“城裏很快就有商人了,而且會越來越多,要把商人留在西州,除了有足夠吸引他們的利益,還要有讓他們痛快花錢的消遣,未來的西州不僅是大漠邊陲的物産中轉站,也是吸引無數商人的銷金窟,青樓,賭檔,戲台,鬥雞等等,大筆的銀錢如流水般在西州城裏流淌,不知不覺,一座荒城便會繁榮起來。”

李素說了一大通,錢夫子卻聽得似懂非懂,使勁撓着頭道:“您要小人做些什麽呢?”

“首先,要在城裏圈地,蓋房。”

錢夫子苦着臉道:“可是……錢呢?”

“昨日城裏來了幾位商人,這事你知道吧?去找他們,就說是我的意思,錢嘛,讓他們先墊出來,算是烈酒的預付金,你跟他們說,他們會懂的。”

錢夫子想了想,終于明白了李素的意思,神情不由興奮起來:“您的意思是,小人從此以後幫您在西州開這些賭檔,妓館,戲台什麽的?小人以後是人上人了吧?”

李素點頭笑道:“不錯,以後城裏這些買賣交由你來打理,不過人上人暫時還談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商人,錢夫子,醜話說在前面,我選中你來辦這件事,是因爲你是本地人,勉強算是城狐社鼠一類的人,心眼活,手腳快,能知人所不知,爲人所不爲,城裏未來開的這些買賣不屬于官府,而是屬于我本人,所以,你不要跟我玩弄心眼,也莫壞了我的名聲,若被我聽到你仗着我的勢欺壓良善,呵呵……”

李素沒說話,隻朝他呵呵一笑,亮出兩排森森發亮的白牙。

錢夫子猛地打了個冷顫,臉色頓時就白了。

他也是久經江湖的老油子,不至于被吓唬一下就變了臉色,可是李素不一樣啊,城裏集市空地上的血腥味至今還沒散去呢,眼前這位心思詭秘莫測的少年官員說殺人可真是會殺人的。

“小人一定本本分分爲官爺效力!”

打了一棒子,李素很快扔出了一顆甜棗,笑眯眯地道:“你爲我辦事,隻要本分老實,我也不會虧待你,将來城裏的買賣店鋪越開越多,商人也越來越多,你發财的日子也指日可待,将來人人叫你一聲錢掌櫃,總比你殺豬宰羊要高大得多,日後我若被陛下宣調回長安,你也可以跟着我回去,在長安城裏混出個名聲,隻要你忠心盡力,将來說不定我還會在陛下面前保舉你做個巡城小吏坊官什麽的,你也算吃上皇糧了,好教你妻兒老小跟着沾沾光,你說呢?”

“小人,小人……願爲官爺效死!”錢夫子興奮得打起了擺子。

前一句“效力”,後一句“效死”,改了一個字,意思卻大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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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錢怎麽辦?隻能空手套白狼。

李素如今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空手套白狼,一文錢不出,卻把大事給辦了。

雖然活了兩輩子,可是規劃一座城池這樣的大事他卻從未做過,對着地圖癡癡怔怔看了好些天,才做出了對西州的近期和長遠規劃。

近期最迫切的事是練兵募兵,招商掙錢,修繕城牆,而長遠的規劃,則是逐漸打下銷金窟的基礎,城裏該有的娛樂都要有,讓商人們進了城便不想再走,最好把錢都花得精光,回去賺了錢以後再來花銷,商人多了,貨物自然也多了,錢與貨的流通也快了,從中原到西域諸國的物産皆在西州彙聚,然後再從西州發往四面八方。

這便是李素對西州的構想,他要把西州變成一座集娛樂和商業高度繁榮的沙漠明珠,成爲連通中原和西域諸國物産的一個中轉站。

前世有一個名叫美國的國家,那個國家有個城市,也建立在沙漠上,後來成了世界聞名的娛樂之都,那個城市名叫拉斯維加斯。

李素也要建一座大唐版的拉斯維加斯,當然,不可能真達到那個繁華的程度,但有它的十分之一繁華,這顆沙漠裏的明珠便會名動天下。

…………

…………

西州城裏隻設有一座破舊的館驿,館驿很小,占地兩畝左右,跨進搖搖欲墜的大門便是兩排矮小的夯土房子,論居住條件,實在簡陋之極。

包括那焉在内的六位商人便住在這座館驿裏,從城外騎營離開後,五人便被那焉領到館驿裏安頓下來。

幸好商人們走南闖北,吃的苦數不勝數,有時候領着商隊錯過了宿頭,索性便在荒郊野外搭起帳篷,湊合也是一晚。所以對西州館驿的簡陋破敗樣子,大家也沒有什麽挑剔,他們出門在外是爲了賺錢,而不是享樂。

一頓簡單的晚餐過後,幾位商人自然便聚在一起談天說地,互通有無,六人其實并不熟悉,可聊天卻從無冷場的時候,每個人都是熱情洋溢,滿臉真誠,這也是商人的基本素質,不管跟什麽人來往,總要在最短的時間内和他建立起最深厚的交情。

這個年代的商人還是很純樸的,做買賣都很實在,真正的以誠信爲本,除了關鍵性的秘方,别的事情基本也不藏私,有什麽說什麽。

商人們聚在一起後便開始各自說起走南闖北經商的經曆,奇異的,高興的,憤怒的,或許還有幾樁提起來眉開眼笑的豔遇,總之,聚會聊天的氣氛很熱烈。

那焉一直露着笑臉,說話并不多,隻是靜靜聽着衆人的閑侃。

最後聊到此次西州之行,關中商人龔狐沉默片刻,忽然扭頭望向那焉。

“那焉兄台,愚弟知你是龜茲人,但來往西域多年,玉門關内外的龜茲商隊,我等皆有過聽聞,今日那位西州别駕說的釀酒作坊,還有派兵保護商隊之事……可靠否?大家皆是商賈同脈,還望兄台不吝賜教。”

說完另外四人也同時望着他。

商人的疑心病其實都不輕,一筆投資砸下去之前,首先考慮的是風險問題,風險大過預期,再大的利益都不敢插手,而西州這座城池對他們來說并不熟悉,他們也很想知道這次砸下錢後的風險到底有多大。

五雙目光同時投注到自己身上,那焉仍是不慌不忙,沉穩得很。

“既是商賈同脈,當知當斷不斷的弊處,做買賣憑的眼力和決斷,可不可靠你們自己有數,問我一個外人有何用?”

五人一齊笑了笑,話說的是正理,可是……大家心裏其實都不踏實,畢竟西州這塊餅多香多美味,也隻是李素一個人畫出來的,真實的大餅他們還沒見到呢。

也隻有那焉在西州城裏住得最久,所以衆人才會想到請教他。

誰知那焉也是隻老狐狸,不鹹不淡地回了幾句廢話,話裏半點幹貨都沒有,倒教衆人愈發不踏實了。

熱烈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尴尬,五人有一種自讨沒趣的悻然,然後各自沉默不語。

沒過多久,五人中有一位胡商忽然臉色一變,衆人雖然沉默,可也都在時刻注意旁人的表情,胡商臉色不對,馬上被大家發現了。

“古紮兄何事變色?”龔狐第一個開口問道。

這位名叫古紮的胡商還是比較厚道的,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今日李别駕送咱們出大營,當時我落在最後,隐約聽了幾句值守轅門的騎營将士的議論……”

衆人挺直了身子,道:“他們議論何事?”

古紮揉了揉鼻子,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關中話,慢吞吞地道:“不知我有沒有聽錯,其中一人說最近李别駕操練将士太勤,以往三日一操,現在改爲一日兩操,似乎有點抱怨的意思,另外一位火長模樣的人大聲訓了他幾句,說你知個甚,咱們馬上要與敵軍接戰了,臨戰前不勤操練,戰陣上死了都活該……”

古紮緩緩環視衆人,道:“當時我走得很快,模模糊糊隻聽到了這兩句,關中話我或許說得不利落,可聽還是聽得懂的,本來沒太把這兩句話放在心上,可……咱們要往西州投的錢财畢竟不是小數,心裏難免不踏實,然後……我就突然記起了這件事。”

衆人臉色頓時也變了,每個人陰沉着臉不出聲。

對商人來說,最害怕的莫過于戰争了。

戰争無非勝與負兩種結果,大到王朝更替,小到城池易主,倒黴的不僅僅是百姓,也包括商人。

一盤遊戲,大家玩得好好的,忽然間這個遊戲換莊家了,換了個人上來主持遊戲,既然換了人,那麽以前立下的遊戲規則自然會有變化,這些變化掌握在新主人手裏,以前擁有的東西,新主人說不是你的,那麽它就不再是你的。

除了那些心眼靈活,手眼特别通天的少數商人能在亂世中牟取巨利之外,尋常的商人們對戰争從來都是非常顧忌的,戰争意味着破壞,破壞城池的同時,也破壞了他們的店鋪,家産,囤貨以及一切。

若西州即将面臨戰争,甚至城破易主,他們在西州城裏砸下的巨金,還是他們的嗎?

此刻商人們陷入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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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章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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