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迎刃而解
誰也沒想到祿東贊會出一個如此刁鑽古怪而且難度極大的題目,九曲穿線,這個題看似簡單,但是每個看過珠子的人都發現,這個題幾乎無法完成, 大唐君臣眉頭緊蹙,苦苦思索,真臘國的石讷言一臉蒼白,定定看着掌心裏的明珠,半晌之後,眼中已生出一股絕望之色。
很顯然,祿東贊出這個題是精心思考過的, 就像江湖高手對決時拿出了生平藏得最深最淩厲的壓箱底招數, 爲的就是一擊制敵, 祿東贊要赢得這次比試,不論比試之後結果如何,隻要赢了比試,就能狠狠扇了大唐君臣的臉,還能揚吐蕃國威,縱然沒能将文成公主迎回吐蕃,祿東贊也不會受到松贊幹布和國内諸多貴族的責難。
說到底,祿東贊爲了保自己的命,僅隻這個,他便有傾力一搏的理由。
李世民的臉色很難看,祿東贊的題目剛給出來,他便感覺到此題的難度,然後他便敏感地察覺,祿東贊這分明是要給大唐一個狠狠的教訓, 要在諸多異國使節面前狠狠折辱大唐。
眼睛盯着不遠處的祿東贊, 李世民的目光滿帶殺氣。
事先諸多謀算,發展到這一步,所有謀算全數落空,整件事正朝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勝負結果充滿了懸念。
李素剛才的臉色比李世民更難看,事态失控,大唐君臣失去了主動權,若然辦砸了,自己的責任首當其沖,或許李世民舍不得殺他,但給他一個狠狠的終生難忘的教訓是必然的,祿東贊出題之後,李素的臉色仍很難看,随着祿東贊冷冷說出一個時辰内給出答案後,李素不知怎的,忽然笑了。
逼到無路可退時,他反而豁達了。
人這一生會遇到無數困境,解決的辦法很多,智商,武力,反應速度,或者……巧之又巧的回憶。
“九曲穿線……呵呵,有點意思。”李素笑着喃喃自語。
祿東贊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能解?”
李素搖頭:“才疏學淺,愚鈍無知,我自問無力能解……不過,興許真臘國王子殿下智謀無雙,才華蓋世,他能解開也不一定呢。”
祿東贊望向石讷言,眼中充滿了輕蔑,這種輕蔑不是強國對弱國的輕蔑,純粹屬于高智商天才看着一個低能智障般的輕蔑。
“王子殿下能解否?老夫不欺負你,隻要你開口,一個時辰若不夠,老夫再多饒你一個時辰,怎樣?”
石讷言蒼白的神情浮上幾許憤怒,雙手緊緊握拳,呼吸也急促起來。
這種看似善良實則擠兌諷刺的大方,深深刺痛了石讷言的心。
國小,力微,智不如人,無論任何方面,他都差了祿東贊一大截,這種屈辱偏偏用任何手段都無法報還。
見石讷言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祿東贊再次輕蔑地笑了笑。
“王子殿下,一個時辰,說慢不慢,說快也不快,老夫以爲殿下還是趕緊想辦法吧,一個時辰後若然解不開此題,呵呵,老夫也不說什麽,一切皆由大唐皇帝陛下裁斷便是。”
李世民黑着臉,抿唇一言不發。
李素眉頭掀了掀,望向石讷言,沉聲道:“王子殿下能解否?”
石讷言扭頭看了看身後本國的幾位使臣,衆人神色黯然,無聲搖頭。石讷言轉過頭看着李素,嘴唇蠕動幾下,接着狠狠一咬牙,道:“我……試試。”
李素含笑點點頭,李世民揮手示意身邊的宦官,宦官頓時明其意,急忙大聲道:“殿外武士,點香!一個時辰開始!”
祿東贊看了石讷言一眼,笑道:“好,老夫便不打擾王子殿下思考了,老夫在殿外等候殿下佳音。”
說着又若有深意地看了李素一眼,朝李世民行禮過後,祿東贊領着吐蕃數名使臣退出了大殿。
李素眉心緊蹙,他明白祿東贊剛才那一眼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出殿等候,甚至不在乎唐國君臣會不會幫真臘國舞弊,因爲祿東贊對自己出的題很有信心,他知道沒人能解開,唐國君臣無論花費多大的力氣幫真臘,難題仍是難題,它與人力物力無關,沒有超凡的智慧是不可能解開的,所以祿東贊索性賣個大方,徑自出殿等候。
大殿内,君臣和各國使節面面相觑,李素看了一眼雙目無神的石讷言,走到他身前,輕聲道:“王子殿下,果真無法解開麽?”
石讷言盯着手裏的九曲珠沒說話,然而慘淡的神情已告訴了李素一切。
李素的目光也放在九曲珠上,伸手将它拈起,湊在眼前仔細打量,良久,李素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笑意,用低如蚊讷的聲音悄悄道:“王子殿下,我……還能再幫你一次……”
石讷言猛地擡頭,目光驚喜且焦急地看着他,吃吃道:“你,你……你能解?”
“能解。”李素含笑道。
石讷言張大了嘴,目光震驚地盯着他,随即眼中漸漸浮上幾分質疑不信之色。
李素歎了口氣,道:“相信我,這種時候我不會耍着你玩,沒有把握我不會亂說的。祿東贊出的這個題,……我能解。”
石讷言大喜過望,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李縣侯若真能解,石某必叩謝大恩,從此以兄事之,絕無敢違。”
李素笑了笑,還沒來的及說話,石讷言非常識趣地補充道:“此事畢後,石某傾其所有相謝,長安城内的所有家産皆奉送李兄。”
李素眨眼:“上次你不是已經傾家蕩産了嗎?”
“上次不算,這次是真正的傾家蕩産。”
李素高興極了:“卻之不恭,我便欣而受之了,哈哈……”
笑容一斂,李素正色道:“石兄,說好了,我們做彼此的天使!”
“嗯!”石讷言重重點頭。
石讷言趕緊将手中的九曲珠雙手遞上前,李素笑了笑,附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石讷言聽得很認真,一字不漏全記在心裏,越聽神情越震驚,接着一片狂喜之色,連連點頭不已。
難題迎刃而解,石讷言高興得不知如何宣洩情緒,正要高聲喚祿東贊進殿,李素忽然攔住了他。
“慢着,你解開此題後,就該你出題考祿東贊了,你想好出什麽題了嗎?”
石讷言愕然搖頭。
李素歎了口氣,喃喃道:“要不是看在兩國邦交友好,不可趕盡殺絕的份上,我真該讓你寫一張十萬貫的欠條,不然太虧了……”
石讷言急忙行禮:“還請李兄賜教。”
李素想了想,湊在他耳邊又說了幾句話,石讷言這次卻有些驚訝,默默将李素的話一字不漏默背下來後,神情仍充滿了疑惑,似乎很不理解李素爲何出這麽一個題目。
拍了拍石讷言的肩,李素沉聲道:“按我說的去做,你和文成公主必有情人終成眷屬,相信我。”
石讷言看了看李素認真的表情,随即重重點頭。
二人在殿内竊竊私語的一幕早已落在君臣和諸國使節們的眼裏,雖然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麽,可是石讷言的表情從剛才的黯然絕望忽然變得神采飛揚,眉飛色舞,這中間的表情極端變化早已說明了一切。
李世民的眼中也露出喜悅之色,雖不明,但覺厲,他深信李素已将眼前這個死結解開了,盡管這個混賬平日總愛闖禍招惹是非,可是重要關頭還是值得相信的,從未讓李世民失望過,這次想必也不例外。
見二人說完了話,李世民朝李素哼了哼,道:“解決了?”
李素露出誇張的表情,指着石讷言道:“陛下,真臘國王子果真天縱奇才,智謀超凡,短短一刻的功夫,王子殿下已知九曲珠如何穿線之難題了。”
李世民若有深意地看了李素一眼,随即望向石讷言,微笑道:“王子果真不凡,看來真臘國注定與我大唐有緣呀,哈哈。”
石讷言有些尴尬,臉也通紅了,看來竊取别人勞動果實這種事令他覺得有些羞恥。但此時正是兩國較技之時,總不能承認這個答案其實是大唐幫他想出來的吧?
尴尬一陣後,石讷言可能想到自己傾家蕩産買來這個答案的事實,不知不覺竟漸漸有底氣了,神情變得笃定且自信,仿佛這個答案确實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一般。
純樸的人一旦不要臉了,就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發現不要臉的世界竟如此美好。
李世民也很高興,隻要能解決眼前的這樁麻煩,李素剛才搞出的那點不光彩手段也就當沒看見了,人生難得糊塗,當皇帝更要懂得這個道理。
“來人,選吐蕃使團入殿。”李世民大聲喚道。
很快,祿東贊和一衆吐蕃使團走入殿内。
進殿之後,祿東贊首先朝石讷言望去,卻見石讷言一臉強自壓抑的激動和欣喜之色,祿東贊一愣,心中頓時生出幾分不安。
恭敬地朝李世民行禮過後,祿東贊轉身看着石讷言,道:“王子殿下可曾有辦法九曲穿線?”
石讷言道:“能解。”
祿東贊一驚,随即眼睛漸漸眯了起來,沉聲道:“殿下不可诳語,果真能解嗎?”
“能解。”
“如何解?”
石讷言轉身朝李世民行禮,道:“煩請陛下,賜外臣一段絲線,幾許蜂蜜,還有一隻螞蟻。”
李世民此刻心情大佳,聞言立馬揮手道:“允準,着宮人速辦。”
很快,宦官雙手捧着一個木托盤進殿,托盤上正擺着一段白色的絲線,一小罐蜂蜜,還有一個小瓷瓶,瓶内幾隻身材大小不一的活螞蟻。
看到宦官備好的東西,殿内群臣和使節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而祿東贊的表情已變得有些震驚,目光不時閃過惶急。
飛快扭頭,祿東贊不知爲何,竟死死地盯住了李素。
李素直視他,并朝他回以天真爛漫的微笑。
二人的目光無聲地交鋒之時,石讷言卻從瓷瓶中選出一隻大小适中的螞蟻,在旁邊使臣的協助下,将白色的絲線輕輕纏繞在螞蟻的身軀上,然後又在那隻九曲珠其中的一個小孔表面塗上一點點蜂蜜。
殿内君臣屏聲靜氣,驚奇地注視着石讷言的每一個動作,殿内一片靜谧,隻聽到祿東贊漸漸加重的呼吸聲,衆人不經意間看了看他的臉色,發現祿東贊臉色竟漸漸蒼白起來,衆人心中一動,從他的表情裏,多少已能斷定,石讷言的法子并沒錯,更确切的說,李素想出的法子沒錯,盡管大家仍不明白石讷言每一個舉動的意圖,然而,隻看祿東贊的表情就知道,這個難題正在石讷言的手中一步步走向正确。
在衆人茫然錯愕的注視下,石讷言将綁上絲線不停掙紮扭動的螞蟻塞進了九曲珠其中的一個小孔裏,螞蟻剛入孔,在孔口處短暫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熟悉這個新的奇妙世界的環境,沒過多久,螞蟻終于動了,奮力地,艱難地朝珠子另一端塗了蜂蜜的小孔爬去……
石讷言努力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珠子内的螞蟻,目光驚喜地看着螞蟻奮力朝珠子内部鑽,很快,離得近的朝臣和使節們忽然發出不敢置信的驚呼聲。
衆目睽睽之中,那隻綁了絲線的螞蟻從珠子另一端塗了蜂蜜的那個小孔鑽了出來,随着螞蟻一起出來的,還有那根綁在它身軀上的白色絲線!
絲線終于從珠子一端的小孔成功穿到了另一端的小孔裏。
殿内君臣和使節們無比震驚,他們沒想到李素出的主意居然真的能将九曲珠穿線,此子年紀輕輕,然其智謀和臨機之能,委實深不可測,當年李世民常常誇他“少年英傑”,這句評語果然沒錯。
不但君臣和使節震驚,殿内那幾位皇子也震驚了,尤其是魏王李泰,自九曲珠成功穿線之後,李泰眼珠子都快鼓出來,怔怔地看着淡然微笑的李素,肥臉不時閃過嫉妒和挫敗之色。
現在大家已看出了其中的奧妙,說來很簡單,螞蟻嗜甜,尤其對蜂蜜味敏感,将蜂蜜塗在珠子的另一端,不需旁人催促,螞蟻自己便會主動朝蜂蜜的方向爬去,那根綁在它身上的絲線自然也随着螞蟻一同穿過九曲環繞如同迷宮般的珠子内部,直至爬出孔口,九曲穿線便告功成。
說起來其實是非常簡單的道理,看到結果後,殿内每一個人都想通了其中訣竅,可是沒看到結果前,誰能想到這個簡單的道理呢?除了李素,沒有任何人。
天才和庸才,區别其實并不大,甚至有時候差的隻是短短一瞬的時間,可是這短短的一瞬,便在兩者之間劃下了一道天塹般的鴻溝,庸才再怎麽努力也跨越不過去,而天才呢,他們天生已站在了鴻溝之後,氣定神閑看雲卷雲舒。
李泰此刻的想法就是如此,原以爲自己應該是鴻溝那一面的,所以他常常沾沾自喜,并恃才傲物,因爲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以天才的身份俯視世間一切庸才,直到此刻,他才赫然驚覺,其實自己一直隻是站在庸才這一邊的,比庸才更可笑的是,那道鴻溝他不僅無法逾越,甚至他都沒有發現這道鴻溝。
個中滋味,唯己自知。
石讷言将螞蟻身上的絲線解下,小心翼翼地将絲線打了個結,輕輕拎起絲線,内部九曲環繞的珠子已穿線成功。
單手托着九曲珠,石讷言朝祿東贊遞去,臉上充滿了自信的微笑。
“大相足下,您說的九曲穿線,便是如此麽?”
祿東贊臉色分外難看,眼睛惡狠狠地盯着石讷言,似乎要将他分屍一般,良久,在殿内君臣和諸國使節的目光裏,祿東贊使勁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臉,道:“不錯,此題确實已解……”
扭頭看了李素一眼,祿東贊忽然哼了哼,意有所指道:“若無外人幫忙的話,呵呵,老夫承認王子殿下聰慧機敏,當世無雙。”
短短的時間内,石讷言的臉皮厚度已鍛煉出來了,聞言臉不紅氣不喘,一臉淡定且自信地點頭:“沒有外人幫忙,此題是我獨力解開的。”
祿東贊眉梢一挑,有些惱羞成怒了:“殿下莫高興得太早,接下來若老夫能解出你的題,咱們還是平局,然後繼續下一輪的比試,今日誰勝誰負,言之過早呢。”
石讷言笑着拱手,道:“如此,在下便不客氣,要出題了,請您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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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每次狀态不好都像在渡雷劫,過程很艱難,多謝諸君體諒。
再P再S:“九曲穿線”非我杜撰,這個故事确實跟祿東贊有關,去過拉薩布達拉宮的仁兄們應該知道,這個故事在布達拉宮以壁畫的形式畫出來了,至今仍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