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皇餘絮首當其沖，華胥少餘、乘黃、獄岩，還有成千上萬隻大蝴蝶全都被餘光掃中，所有身形重重撞進山體裏，不知死活。

“碰！”

巨大的力道彈來，将晶繭彈飛出去，包裹小豆芽的晶繭從中裂開，露出小豆芽的身形。

這束光來得太快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便被掃中。若不是修蛇出手及時，這裏将變成一片虛無。

“大哥，二哥……”小豆芽快事從晶繭裏爬出來，急速沖向華胥少餘他們。

他伸出樹根，将幾道身影從山體裏拽了出來。

獄岩離得稍遠，受到的力道并不強，但也被斬斷了一隻手臂。乘黃身形最大，受到的光束也最強，全身骨骼斷了一大半，筋脈也盡數被毀掉，身體不斷抽搐，幾乎昏厥。

華胥少餘身上自主浮現出了十彩雲晶母，這爲他擋去了一大半力道。他受了重傷，一隻手臂折斷，肋骨斷了十幾根，胸前凹下去一大片。

情況最遭的當屬柏皇餘絮了。

姬火在她身上藏有火焰種子，姬火正是感應到這股氣息，才引導人皇鼎的光束射殺而來的。她被光束掃了個正中，若不是修蛇用神箭擋去了絕大部分光束，她将在瞬間化成虛無。

華胥少餘這才意識到，柏皇餘絮此前身體傳來的異樣，竟然是姬火在與柏皇浩厮殺時，在柏皇樹身體裏留下的火焰種子。

這顆火焰種了，不但引來了火劫，而且還爲姬火提供了具體方位信息，可謂是一箭雙雕。

華胥少餘掙脫開小豆芽，強忍着劇痛，将柏皇餘絮緊緊抱在懷裏。

“小肥妞兒！”華胥少餘輕聲喊着她的名字。

柏皇餘絮全身染血，俏臉煞白，身上的骨頭全都碎裂，找不出一根完整的來。

“嗒嗒嗒……”殷紅的血，順着她的嘴角不斷溢出，與其它血流彙合，形成了淺灘。

她的一雙玉手染滿了鮮血，無力地垂搭下來。

她身體裏的生機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白皙的小臉蛋兒漸漸失去顔色，進而變紫，變灰……

她緊閉着美眸，睫毛修長，但再也不能撲閃了。

“小肥妞兒，你醒來，你快點醒來。說好的，要帶你去萬神論道碑，你怎麽就說話不說話了呢！啊，你不是那麽愛犟嘴，快說話，說呀……”華胥少餘泣不成聲，将柏皇餘絮的小手握在手心裏，再将它貼在臉龐上。

乘黃默默地看着這裏，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處于瀕死的邊緣，伸了伸爪子，卻沒有力氣了。

獄岩用長槍撐着身體，默默地走來，就這麽靜靜地站在華胥少餘的身後，一個字不說。不是他冷漠不語，而是哽咽，眼眸也潤濕了。

修蛇出手，擲出神箭，被無頭騎士抓住機會，身上被捅出一個大窟窿，鮮血汩汩。他立在後面，沒有發出一聲。

小豆芽化身成本體，爲他們撐起一片天空，樹蔭下，一群人都沉默，隻有華胥少餘一個人在說話。

他緊緊地摟住柏皇餘絮，像是愛人一樣相互扶持着。

“小肥妞兒，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喜歡睡覺？跟小豆芽一樣，一會不叫你，就睡着了，啊！”華胥少餘将她的臉貼在胸口，大手撫摸着她的秀發，再撫摸着她的冰冷臉頰。

“你不說話，我就說，你聽着就是了。”淚水已經模糊了華胥少餘的雙眼，說話也斷斷續續。

“你那麽古怪精靈，調皮搗蛋，怎麽現在安安靜靜地睡着了？你不是喜歡捉弄人嗎？現在起來，讓人捉弄個夠。快起來吧，小肥妞兒！

你不起來，我就撓你癢癢，再不起來，我就打你屁股，打屁股，你不怕羞嗎？

這你都不怕了？那你還制定出‘滑魚’計劃，要捉拿我！現在我就在這裏，保證一動不動，讓你捉拿。怎麽了？弄出那麽大動靜，這麽就草草收尾了？

你捉我幹什麽，不是想喝我的血嗎？現在你喝，你喝個夠。”華胥少餘咬破手指，将鮮血滴落到柏皇餘絮的嘴裏。

鮮血在柏皇餘絮的嘴角邊上滴落，一絲絲地滑落下去。

“大哥，大哥，血流多了，你也會死的。”小豆芽童音十足，伸出樹根就要阻止華胥少餘。

“讓他去！”修蛇一把攔住小豆芽。

“小肥妞兒，你倒是喝呀，喝了我的血，你就可以恢複實力，快快長大了。

“喝呀，你喝呀！”華胥少餘大聲喊道，聲音嘶竭。

“大哥，她已經死了。“小豆芽也落下眼淚。

“閉嘴，她沒有死，隻是睡着了。“華胥少餘頭也不回，喝斥着小豆芽。

乘黃雖然說不出話，但能聽到，瞬間他便明白了。原本敵對的兩人，怎麽就在這麽短的時間内開始打情罵俏了。

他與華胥少餘相處的時間最長，彼此知根知底，心裏有什麽，大概都知道。

華胥少餘原本是天之嬌子，一朝跌落下神壇，從此孤苦無依，流落大荒，被人追殺，九死一生。

他與華胥少餘闖蕩無數次，多次曆經生死，已經親如兄弟，可以生死相扶。

一個孤苦無依的人，就靠這麽幾個知心朋友生存去，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心愛的人，卻眼睜睜地看着她逝去。這份天底下最大的苦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難以承受。

他雖然時常嘻皮笑臉，但把内心的痛楚掩藏得很好，從來不展示給他人。他要帶給的，是最開朗、最熱情的一面，一切負面情緒，他都棄之。

在心裏，乘黃已經認了華胥少餘這個大哥，盡管時常被戲谑。

他、華胥少餘、小豆芽三人的關系，早已勝過親兄弟，可生死相托。

看着自己的兄弟經曆如此痛楚，乘黃的心頭酸澀不已。

可惜的是，他現在也重傷垂死，一點忙也幫不上。乘黃的眼角挂起了兩行濁淚。

這一切，都拜姬火、金烏族所賜。

“大哥，你還要再喂她血了……”小豆芽嗚咽着。

“小肥妞兒，你今年幾歲了？這個我還真不知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晶繭裏，當時隻有七、八歲，嗯，确實隻有七、八歲。

那個時候的你，還故意跟我裝聾作啞，害我差點上當，要不是我掀……算了，不說了。說了，你又要生氣了。我當初說過，等我實力強大了，就帶你到大荒裏闖蕩。

你發過誓，你說要當我的暖床丫頭，哦，不能當暖床丫頭，這麽一說，你又要不高興了。你說要替我洗衣、做飯、采藥、捶背……這些你都忘了？你還說過，若是違背，就一輩子嫁不出去……

你恢複了部分實力後，說要抓到我，當你的人奴，還要每天爲你供血……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把你帶進了古路，坐在乘黃拉着的晶繭裏，一路闖蕩到了相柳之地，後來你就不辭而别了。等我再看到你的時候，你就長成了如今的模樣，兩三年的時間，你竟然長了四、五歲，真是奇迹。

這時候，你還制定‘滑魚’計劃，要捉拿我。這名字取得真好。滑、伐，魚、餘，真是别有用心啊！可惜最後被金烏族破壞了。

最後一次遇到你，你卻搶走了我們辛辛苦苦得到了帝女花。之後，你輕易相信了柏皇浩，被他控制住了神智，還做出了……

我們一起闖蕩不死山，進入古路那頭的另一域，遇到了修蛇前輩，還有十六，還有……還有……

再不醒來，就把你扔進萬枯鬼屋裏去，讓你天天與鬼呆在一起！你不是怕鬼嗎？怕鬼就醒來……我以後再也不讓你見到那些鬼了。

小肥妞兒，你給老子醒來，醒來呀！“華胥少餘歇斯底裏地吼着，淚水滴落在柏皇餘絮冰冷的臉龐上。

“大哥，她已經死了，你清醒清醒吧！”乘黃拼死說出這一句話來。

“沒有死，她沒有死。她隻是睡着了。她說過，她怕鬼，不會喝孟婆湯的，所以她不會死，她在整蠱我，對不對，小肥妞兒，說話……”華胥少餘仍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姐姐！”十六從蟠桃核裏冒出頭來，看着靜靜離去的柏皇餘絮，哭得十分傷心。

“姐姐，我是十六呀，你看看我。”十六伸出樹葉，輕輕撫摸着柏皇餘絮的冰冷小臉頰，晶瑩的淚水變成了斷線的珍珠。

可惜的是，柏皇餘絮沒有回音，靜靜地閉上雙眸，再也睜不開了。

“姐姐，十六要做穆王的王妃，你也要做哥哥的小公主，你都忘記了嗎？姐姐，嗚嗚……”十六十分無助，一邊拉着柏皇餘絮的小手，一邊看向神志模糊的華胥少餘。

“哥哥，哥哥，你别讓姐姐離開，求你了。”十六伸出一根樹根，緊緊牽拉着華胥少餘的手。

華胥少餘的身體像是沒有了重量，任由十六拉着，左右搖晃。

“哥哥，哥哥，你看姐姐，她活過來了……”十六看到柏皇餘絮的身體正發出盈盈之光，高興得歡呼起來。

衆人全都看過去，發現柏皇餘絮的身體正在羽化，變成點點星光，飛升太虛。

“小肥妞兒，你活過來了，太好了！”華胥少餘像是抓到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趕緊抹掉眼淚，不讓柏皇餘絮看到。

他伸出手去，抓住柏皇餘絮的手，發現還是冰冷的。而她的身體，正在輕盈地羽化，一點點地消融。

整個場面，全都被點點星光占滿，它們像是可愛的小精靈，在空中飛舞，而後飛向天空。

這裏聖潔一片，如同夢幻，場中響起了輕盈地響聲，像是風鈴在響動。

“不，這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夢！”華胥少餘驚恐萬分，神色變得死灰一樣。

他慌亂了，左右上下的掃視着，像是在尋找些什麽，最終什麽也沒有找到。

“小肥妞兒，你又調皮了，你這是在變什麽戲法？”華胥少餘傻笑起來，怔怔地看着柏皇餘絮幻化出來的點點星光。

時間不長，柏皇餘絮的身體就已經完全羽化，最後的刹那，柏皇餘絮的虛影重新出現在華胥少餘眼前。

“小肥妞兒，我就知道你沒死，你在捉弄我，是不是？”華胥少餘一把抱住她，可卻撲了個空。

他的身體一下子就穿透了柏皇餘絮的身體。

手裏的落空，讓華胥少餘徹底失了神，他雙手呈擁抱狀态，僵硬在空中，一直持續很久。

“小惡魔……”柏皇餘絮的聲音響起在華胥少餘的耳後。

華胥少餘趕緊轉過身來，看着正露出兩個可愛小酒窩的柏皇餘絮。她笑得很開心，大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俏臉上挂着俏皮之色。

“小惡魔，姐姐這次真要走了，以後再也不會整蠱你，在你面前惹你發怒了，讓你頭疼，害你吃不香，睡不着了。

姜玉姐姐比我好百倍，你要好好珍惜，嗯，你們的孩子，就叫思絮吧，聽到這個名字，你就能想起我了……

睚眦前輩說得對，你身上背負得有太多的東西了，适當發洩一下，會對你的道根有好處……記得我們美好的一切，記得……”柏皇餘絮的聲音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可是，我怕，我怕鬼，我不要喝孟婆湯，喝了孟婆湯，就要忘記生前的一切……我好害怕……”柏皇餘絮的身影消失了，話音也消失無蹤。

消失的刹那，柏皇餘絮化身成一棵命樹種子，落在了華胥少餘的手裏。

“啊——啊——”華胥少餘雙目赤紅，發了瘋一樣的吼着，他不斷地狠抽自己，悔恨爲什麽沒能保護好她，讓她孤零零一個人離開了。

“碰！”

華胥少餘一拳将地面砸出一個大坑來，他跟着摔了下去，跌得滿身是灰。

“小肥妞兒，你給我回來，給我回來。”華胥少餘緊緊地抓住命樹種子，歇斯底裏的吼着，聲恸九天。

“轟隆！”

天空上傳出雷鳴之音，烏雲雲集，很快便下起雨來。

“嘩啦啦！”

似上天都被感動了一樣，僅僅過了十幾個呼吸功夫，雨就下得跟瓢潑似的。

“碰！“

華胥少餘将一拳将地面掀飛出去，其餘的岩石倒塌下來，将他掩埋在裏面。他不管不顧，怒吼一聲，六音神劍斜飛出去，将身周百丈的空間清理得隻剩堅硬的岩石。

“嘩嘩！”

雨水彙集，流下深坑，淹沒華胥少餘的半截身體。

“大哥這樣下去，會不會瘋掉？”小豆芽十分擔心華胥少餘。

“讓他發洩！他心裏積攢了太多的情緒，必須要讓他發洩出來，要不然，他才會瘋掉。“修蛇緩緩說道。

獄岩點頭，沒有什麽。

“轟隆！“

天空上降下無數怒雷，雨也瘋狂地下個不停。

地面下的一個巨坑裏，一道孤立無助的身影半坐在水坑裏，似哭非笑，如同癡呆一樣。

他手裏拿着一棵命樹種子，癡癡地看着，仿佛永遠也看不厭倦一樣。

“小肥妞兒，你以爲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華胥少餘對着柏皇餘絮所化的命樹種子自言自語。

“我不能摟你在懷，就讓你進住我心吧！”華胥少餘拿出神箭，對準自己的道門，然後剖開。

“瘋子，徹底瘋了。”修蛇想要阻止，但已經晚了。

華胥少餘根本就沒有猶豫，直接用神箭剖開自己三大天門的道門。

“噗噗！”

鮮血像是不要錢般噴湧出來，染紅了一大片岩石。

“小肥妞兒，以後我到哪，你就在哪！”說着，華胥少餘将柏皇餘絮所化的那顆柏皇樹命樹種子，放進了道門裏。

做完這些，他用雙手将自己的骨骼一根一根地接上，從始至終，他沒有發出一聲。

獄岩等人看到，全都心怵，小豆芽都看不下去了。

華胥少餘将渾身的骨頭接好，然後用元力封住身上的傷口，一步步地走到了地面上來。

他搖搖晃晃，看上去随時都會摔倒一樣，如同醉态，走向前去。

“大哥，你要幹什麽？”小豆芽看着完全變了一個似的的華胥少餘，輕聲詢問道。

“殺人！”華胥少餘隻冰冷地說了兩個字。

衆人驚訝！

“轟隆！”他倒在了地上，不醒人事。

“大哥……”小豆芽趕緊伸出樹根，将華胥少餘扶起來。

“大哥……”乘黃也伸出爪子，但什麽也碰不到。

“少餘兄……”獄岩急忙走了過去。

“唉，年輕人就是沖動呀！”修蛇搖頭歎息一聲，然後甩動精大的蛇尾，裹挾着衆人，消失在了古路的入口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