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兒？你還好嗎？發生了什麽事？你爲什麽要……那個瘋子對你們做了什麽？”夏至把剛才那些沒用的尴尬心思壓在心底，緊緊地抓着那條看不見的手臂，急切地發出一連串問句。

沒等劍映秦都回答，她又忐忑地補充了一句：“你……真的是你，是嗎？”

這句話幾乎是哽咽着說出來的。劍映秦都依然沒有解除隐身，她不知道他的眼睛在哪個位置，隻能看着空空的牆面。她的心跳得那麽快，她的雙手也在不停地顫抖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無聲呐喊：

點頭啊，回答啊，承認啊！

夏至的雙手幾乎陷入僵硬的狀态，如果劍映秦都此時突然掙脫，百分之八十會讓她手指骨折。

“打擾一下，您需要喝點什麽？”陌生的男聲在一旁傳來，是一位藍色頭發的年輕男子，身量高挑，容顔俊美，系着印有酒館标志的長圍裙。

夏至松開一隻手，抹掉快要湧出眼眶的淚水，扭頭接過了複古的酒水單。

日光傾城的酒館建造得異常真實，且香味濃郁的“美酒”并不向未成年人開放。即使夏至使用荊棘家族的裝束将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那張酒水單依然将她的年齡暴露無遺。

那些或優雅或狂放的美酒名字在她的指尖下毫無反應，隻有當她拂過咖啡和飲料分類時，它們的名字才亮了起來，在古舊的牛皮紙上泛出魔法般的金色光芒。

“我們的胡蘿蔔汁非常受歡迎。”看到這位小顧客似乎有點走神，盡職盡責的侍者彬彬有禮地說。

“那就要兩杯胡蘿蔔……啊！”

另一隻手忽然被捏了一下，夏至下意識地擡眼看向侍者，後者依舊目光低垂，一動不動，仿佛絲毫不感到意外。

“一杯胡蘿蔔汁，謝謝。”

侍者轉身離開後，夏至才小聲對身邊的“隐形人”說：“班長，你不喜歡胡蘿蔔汁嗎？你……該不會是不吃胡蘿蔔吧？”

“……”

沒有回答，安靜得好像她身邊并沒有人一樣。

夏至的眼睛還濕着，嘴角卻又忍不住翹了起來。沒有承認沒關系，至少，他也沒有否認“班長”這個稱呼啊。

看不見的班長，不喜歡吃胡蘿蔔的班長，坐在自己身邊的班長……夏至感覺有點像做夢，又把手抓得緊了一點。這一次，她注意到了劍映秦都手臂上傳來的觸感，那是刺客職業的某種護手裝備。

“班長你什麽時候做了刺客？是neil逼你的嗎？”盡管夏至開啓了私聊模式，還是忍不住放低了聲音，“你告訴我你們現在在哪裏，我們已經報警了，一定能把你們救出來！”

“不要再來找我，”沙啞的聲音終于低低響起，“不要玩遊戲，不要去第二世界。”

一開口就是三個“不要”，還說得這麽斬釘截鐵，夏至更加确認劍映秦都就是李子瑕。他都這麽說了，處境一定很危險吧？夏至定了定神，低聲道：“班長你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救你們出來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啊對了，你知不知道夏本藤是我哥哥，他媽媽是我親姑姑！他們已經接觸了華夏國大使館，所以我們……”

“什麽……”劍映秦都的話還沒說完，夏至猛然感覺手中傳來一陣震動，就像是他突然被電了一樣。

“班長？班長你怎麽了？喂，你怎麽了！”夏至右手抓着劍映秦都的胳膊，左手試圖觸摸他的肩膀，然而她的右手卻忽然一空……他消失了。

“班……”

夏至怔了一秒鍾，立即掏出來生之眼搜索他的位置，然而道具顯示“該玩家不在線”。

他下線了。

他竟然下線了！是她害他被發現了嗎？

當侍者端着鮮榨胡蘿蔔汁回到這個角落卡座的時候，發現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他聳聳肩，端起胡蘿蔔汁一飲而盡，杯子放下的時候，夏至的賬戶裏自動被扣除了相應的金币。

曾經因爲缺少金币而帶着節操獸拾荒的夏至早已顧不上這些細節，也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因爲在劍映秦都下線後，她也緊跟着退出遊戲，回到了現實當中。

“夏夏你下線了？正好，紀界他們也回來了。”陶瑤瑤碰巧推門進來，看樣子好像正準備把夏至叫醒。

“真的？太好了！”夏至立即起來，一邊和陶瑤瑤一起往外走，一邊激動地問：“他們抓到人了嗎？今井菲，葉鑫，還有赢曉嬌，都抓住了吧？”

陶瑤瑤的腳步忽然一頓，夏至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怎麽了？”夏至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沒抓到？……一個都沒有？”

“他們都‘不見’了，”陶瑤瑤沉重地說，“和雷霆他們一樣，不見了，連同家人一起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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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什麽？讓開！”

“你又幹什麽！你還敢推我？！”

“我接到舉報過來抓他下線！怎麽着，這事兒你都要管？你爪子很長啊‘灰鴉夫人’？”

“閉嘴！我和灰鴉一點關系都沒有，倒是你，明明有藍山了還三天兩頭往這邊跑，就不怕被藍山發現嗎？！”

“你可拉倒吧，這裏誰不知道你和灰鴉有一腿，不然你在霓虹島的時候他憑什麽幫你？人家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超級大黑客，能平白無故地幫你嗎？你少在這裏又當又立了！”

“赢曉嬌，你不要無中生有，也不要因爲葉鑫甩了你就把怒氣發在我身上！”

“今井菲你要不要臉？沒話說了就拿陳芝麻爛谷子來bb？葉鑫那特麽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不想看見你，你出去，不要影響我給他換藥。”

“我這是執行公務！你給我滾開！”

“你才滾開！”

這是一間異常昏暗的房間，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因爲物件太少而沒有雜亂的資本。角落裏架着一張雙層鐵床，鐵床上層，“睡”着一位十七八歲的男生。

那兩個狀若瘋狂的女生因爲太過激動，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其實已經被“抓下線”了。她們劇烈的争執聲，還有推搡間對于鐵床的碰撞，都是讓他強制下線的信号。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每個人都悄悄學會了調高vr設備的敏感度。否則的話，也許某一天，當精神還在遊戲中執行任務，身體卻可能先一步“丢失”部分或者全部——當然，精神會立即察覺，但爲時已晚。

李子瑕領到屬于他的那盒隐形vr眼鏡的第一天，就把它的敏感度調到了極限。饒是如此，他也在這短短的時間内受過兩次傷，現在脖子上還纏着繃帶。

沒辦法，這是瘋子的地盤，瘋子的地盤上最不缺的就是瘋子。

“哇，好精彩，需要掌聲嗎？”稚嫩的女聲從開着的門口傳來，正是跟着葉鑫一起“失蹤”的葉舟舟。她抱着一隻白色的泰迪熊，倚在門口，眨着一雙看熱鬧的大眼睛，欣賞兩位超級大美女毫無形象地厮打。

“舟舟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葉鑫跑得有點急，看到葉舟舟，立即過來一把抓住她，順便往房間裏瞥了一眼，接着露出厭惡的神色，“啧，真難看。走，跟哥哥回去，别跟她們學壞了。”

葉舟舟一邊跟他往回走，一邊睜大了雙眼：“哥，她們是你的前女友和前前女友诶？你竟然說她們難看，難道是在否認你曾經的眼光嗎？哈哈哈……”

“瞎說什麽，我那是年少無知天真單純被她們的外表迷惑了。”葉鑫随意敷衍着，推着葉舟舟轉了一個彎。看着妹妹可愛的背影，似乎又比從前長高了一點，他悄悄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雙眼在昏暗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明亮，就像是某種等待獵物的野獸。

這曲折的走廊異常簡陋，許多地方裸露着石頭與泥土。從這段走廊延伸開去，還有許多昏暗的房間和逼仄的小路，而更多的，卻是一堆一堆胡亂堆放着的金屬和玻璃碎片，它們焦黑而殘缺，就像是某個經曆了巨大災難的廢棄實驗室。

不管它曾經是毫不起眼的小倉庫還是光華明亮的科研殿堂，現在的它，隻是一座破敗複雜、令人恐懼的地下迷宮，更是一個處處散發着詭異氣息的另類監獄。

“你們在幹什麽？”

一聲喝問在李子瑕的門前炸響，今井菲和赢曉嬌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赢曉嬌，在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時竟然忍不住發起抖來。

如果夏至或者陶瑤瑤在這裏，說不定也會同樣發抖——門口站着的那個人，她們都見過。

她們不僅見過現實當中的他，更在遊戲裏見過許多次，她們一直在尋找這個人，卻怎麽都沒想到，他就在距離她們如此接近的地方，夏至甚至還在不久之前和他戰鬥過。

這位看上去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男生，這位對人們展現陽光般的溫柔又露出黑夜般的殘忍的人，就是遊戲中紳士家族的族長，紳士，也是現實當中一直在逃的少年犯，藍山。

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畢竟這個名字如同他的長相一般迷惑人心。

赢曉嬌慌亂地整理着頭發，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卻抖地更厲害了。藍山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很少發怒。或者說，他發怒的時候，一般人看不出來。

然而如果他的怒意非常明顯，那麽他周圍的人就要小心了，赢曉嬌曾經親眼見過他怎樣折磨他當時的“同伴”，如今那個女生已經不知道人在何處。

“你還要繼續裝下去嗎？”藍山眸色幽深，聲音已經聽不出喜怒。

李子瑕輕輕地睜開雙眼，目光清明一片，明顯是早已下線、經過緩沖的模樣。他沒有坐起來，依舊躺在那張硬闆床上——其實上面隻鋪了一層薄薄的床單。

“什麽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