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尾聲




其實很多事情,事後想來,當時都是在铤而走險。

但是因爲當時情況根本容不得多想,常躍隻能那麽孤注一擲。常家把他關在崇明寺,一定程度上是有風險的,雖然他們嚴格控制,但也讓他以另一種方式接觸到外界。

秦揚的電腦隻能進行交易,而且錢也不算多,要能夠穩定持續地影響永安集團的股價,需要一定的積累。而且光影響股價也不行,還必須要引起武道的注意。

這件事,常躍一直在思考要怎樣做才能一擊即中,畢竟何安那樣的人,一次發現之後,就不會給他第二個漏洞了。

這樣的思考直到那個慶典的晚上,常家突然派人來接他。

常家手下的人做事一向低調而嚴密,尤其常躍的存在本身就是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以前來的都是何安的心腹,行色匆匆的七八個人,帶上常躍就走。

但是這一天,他們顯然出動了很多其他方面的屬下,夜色的掩護下,幾十輛車将崇明寺前山圍了個水洩不通,甚至排到了山路的入口處,把寺裏的人吓得不輕。

住持方丈憂心忡忡地跑去敲常躍的門:“施主,外面這麽多人都是來接你的?”

常躍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冷靜地隔着牆問:“人很多?”

住持回答:“五六十輛車,這算多麽?”

“多。”

常躍翻身下床,沒有換衣服。

自從那天武道來過崇明寺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定,晚上和衣而睡,以防萬一。

現在,他心砰砰砰直跳,知道自己等待了這麽久,到了要做事的時候了。他從桌上拿起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東西,拽開門。

耳朵貼在門上的住持扶了個空,被他吓了一跳,手不停地撫胸口:“施主,你動作真快。”

“一般般,我想去見見空河。”見他面色凝重,住持也沒有反駁。

常家手下對崇明寺的僧人一向敬重,希望這次依然會循例先打了招呼再說,自己就算出去得慢一點,他們也不會硬闖。

常躍一馬當先,大步走向秦揚的房間。

夜已經深了,一排排的平房中,隻有秦揚的還亮着燈。常躍沒有敲門,走過去一下把門推開,秦揚還在數年如一日地研究股票,要論對專業技能矢志不渝的熱愛,常躍其實根本比不上他。

常躍走過去,直接将一本《波浪理論》放在秦揚面前,而後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住持方丈。

住持馬上用後腦勺對着他,臉沖着月亮念阿彌陀佛,念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語氣抑揚頓挫,充滿了感情。

常躍手指點着書,無比的鄭重:“拜托你了。”

秦揚這才擡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大概就是:這人發癔症了。

這個時候,常躍突然驚覺:自己是不是壓了太多寶在這人身上?這人願不願意理自己,這他媽還是兩說啊!事發突然,自己也沒時間提前跪下求他啊!

這樣想着,他臉上露出十分牙疼的表情,看起來又很想把自己給秦揚的這本書抽走,可是眼下崇明寺上哪兒找一個能幫他操縱股價的人呢?

外面對着月亮念佛的住持咳了一聲,過了兩秒,就有人出現在房間門口:“大少有事叫您回主宅一趟。”

常躍嗯了一聲,最後隻能别無選擇地,對秦揚意味深長得說了一句:“這本書真的很好看,謝謝你。”

接着,他就跟随着常家的手下離開崇明寺,在夜色中,幾十輛黑色的轎車将連夜将他送離北京城,而在郊外的某個小型機場裏,已經有飛機在等他了。

秦揚把桌上的書拿起來看了一眼,覺得常躍可能是真的發病了,這本書他二十年前就能倒背如流了好麽。

書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書堆裏,舊書的書頁散開,露出書脊内側塞的一張紙條。

--

從那次低燒之後,常毅的情況就再沒有好轉過。

常家主宅的後山他也很少再去了,每天隻能在何安的幫助下,坐着輪椅在主宅的各層之間轉幾圈。

于是常躍就成了他的主要騷擾對象,常躍有事要擔心,嫌他煩得不行,但還是攆都攆不走,這還是常躍頭一次見到一個人臉皮比自己還厚,一時之間驚爲天人。

他每天坐着輪椅到常躍的房間,詢問他一些廢話,類似于:你到底是怎麽通知的武道啊?這麽長時間不見他你是不是很想他啊?你覺得他會不會發現你在哪兒啊?一類的問題。

常毅現在說話氣若遊絲,卻硬撐着要問個不停,可見他雖然心慈手軟,但常毅的這個“毅”字卻沒有白起,也算名符其實。

不過他的到來,給常躍帶來了很多根本無法接觸到的外界消息,比如從常毅的态度來看,武道确實已經猜到了常躍沒死的消息,也猜到了這件事與常家有關,但是要真正解決這件事,恐怕還是很難。

常家主宅不是叢似春的小作坊,且不說他能不能真刀真槍地來帶人把常躍弄出去,光現在武道對常家的查探,已經引起各方的注意了。

常躍的房間裏,常毅正半躺在自己弟弟的床上,一邊輸液一邊與他廢話。

何安這幾天照顧常毅很累了,他把人支回去休息,接着來折騰常躍,那可看不出一點兒病秧子的模樣,看上去挺精神百倍的。

“你說我是不是還是太沖動了?”

常毅叽裏呱啦一通廢話,常躍站在窗邊忽然這麽問了一句。

常毅:“什麽沖動?”

站在常躍的房間朝外看,屬于常家的院子幾乎看不到頭:花園,噴泉,車道,車庫,停車場,最外圍的一圈是一排排的監控攝像頭,沒有留下任何一塊死角。

而在看不到的其他地方,這個家族滲透進了諸多的重要領域,雖然這些和常躍都沒有多于半毛錢的關系,但他也知道其中利害,他知道雖然武江雷等一派的人站在國家角度,對這樣的家族勢力深惡痛絕。

但是經濟上的聯系,這兩方之間永遠不可能徹底斬斷,在很多方面,常家是和政府有合作的,即使是身份特殊如武道,也無法撼動這樣的聯系。

如果武道硬是要繼續查下去,很可能無功而返,而且反使武家受到傷害。

常躍有點拿不準,自己當時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自己是不是把武道拖進了一個無法逃離的泥潭。

常毅轉念一想就反應過來:“哦,你說那個啊,你想多了。”

常躍回身挑眉看他,臉上帶點兒挑釁的意味。

這種神情可從未在常毅臉上出現過,這位年輕的上位者,雖然爲了迎合外界的期望,在外時一直神情冷漠,必要的時候還要僞裝冷血,但是對内一直溫文爾雅,如春風般和煦。

雖然這兄弟倆雖然如長相相似,但是神态氣質差異很大,簡直就是天壤之别。

常毅一直挺喜歡研究常躍的面目表情,尤其近幾天,他認爲武道之所以沒有沒有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将自己認成常躍,肯定是因爲常躍臉上有些自己沒有察覺到的獨特特征。

他看着常躍的表情,慢慢笑了:“你把自己想得太重了,你男人反而比你要聰明得多。”

“怎麽說?”

“想要徹底瓦解常家的勢力,光從武家的那點兒力量是不夠的。大廈将傾,必然是因爲根基腐壞,要斬斷常家的根基,要從真正掌握關鍵的人入手。”

他說話故弄玄虛,常躍根本懶得聽,就要按鈴叫人把他弄走,常毅連忙制止,擺出一副和善親切的笑臉來:“我瞎說兩句你别在意,哥重新給你講。”

常躍:“說。”

常毅:“他派人去找趙思賢了,不知道現在找到了沒有。”

常躍:“趙思賢?”

過了三年無業遊民的生活,那一瞬間,常躍幾乎沒有反應過來趙思賢是誰,過了片刻才想起來,十分詫異:“這老頭還活着?”

國債317事件後,趙思賢畏罪潛逃,一路東躲西藏。

常躍還以爲三年過去,這老頭不是被仇家暗中殺了,就是被逮住了槍斃,或者惡毒點兒講,那老頭違法犯罪的事兒沒少幹,能在逃亡途中壽終正寝,都算是老天手下留情。

常毅也很震驚:“爲什麽這麽說,他當然還活着。”

常毅說,黑暗勢力暗中勾結,趙思賢手裏有常家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這老頭孤身一人,一直緻力于将常家這艘大船緊緊地和自己捆綁在一起。

譬如當初非要拉常躍入夥,就是爲了常家和他站到一起。

常毅:“他見過我也見過你,看見我們長得這麽像,我還留了你一命。他就以爲我們是親兄弟。”

“我果然還是蠢。”常躍自嘲道,“我當時居然還真以爲他是看上我才華了。”

趙思賢卻沒想到,自己将常躍拉進國債317事件,卻一不留神迎合了當時想要暗中弄走常躍的常家,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何安馬上便從善如流地叫人匿名舉報了常躍,給他扣了内-幕交易的帽子。

“他有你們的證據,你們還把他放走了,怎麽不弄死?”常躍嘲弄地問。

常毅提起這事相當的痛心疾首:“這個我本來也不想。

他逃出豐鎮的時候,常家還幫了點兒小忙,本來意思是麻痹他一下,之後好解決。結果這老頭精明得厲害,暗中跑了,常家就再沒找見過他。”

常躍:“你們知道他現在大概在什麽地方嗎?”

常毅:“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趙思賢逃離豐鎮之後就出了國,再沒有掀起驚天風浪的意思,加之常毅的身體狀況從三年前開始急轉直下,常家就放棄了對他的追蹤。

畢竟那老頭也六十多歲了,黃土都埋半截身子了,諒他也幹不出什麽來了。

但是武道卻沒有放棄對趙思賢的追蹤,現在武家突然出現大動作,種種迹象都指向了趙思賢回國一事。

三年了,這老頭還以爲風浪平息,要回來重整旗鼓了,卻沒想到事情還沒有結束。

該審判的人一直缺席,又怎麽會結束?

常躍:“但是武道一直查趙思賢幹什麽?他們有仇?”

常毅笑着看眼前這張比自己年輕了十歲的臉:“當然是爲了你啊,你這三年來名聲太難聽,可能他覺得丢人了吧。”

死人是沒有辦法爲自己辯解的,于是三年間常躍被和趙思賢捆綁在一起,俨然成了金融行業罪惡之祖,時不時地被拿出來鞭屍,各種子虛烏有的罪名被安在頭上,然而安這些罪名的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常躍究竟是誰。

武道一直沒有放棄追蹤趙思賢,爲常躍扭轉名聲,現在竟陰差陽錯成了對抗常家的有力砝碼。

可是對常家來說,如果把常躍交出去換得趙思賢手上的證據,可沒了常躍,常毅的身體狀況也會很快暴露在外界眼前。

現在常家正處于兩難的境地。

常躍聽完再沒有開口,也不知道該作何評價,一直望着窗外沉默。

常毅忽然說:“阿躍。”

“唔?”

“哥對不起你……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真是太多了。”

因爲長期輸液,常毅的體内有留置針,每天各種各樣的液體順着埋在他身體裏的輸液管流進他的血液裏。有時候他都開始懷疑,自己體内的血到底是不是紅色,或者其實它們早已經被藥物所替代,而自己已經早沒了人類真正的血肉。

常躍偏頭看了他一眼,本來想諷刺他,說他真正的弟弟早死了,但看男人傷感的樣子,最後還是閉上嘴,大發了一次慈悲。

“……很多人都以爲我這個人心善,是靠何安才走到今天。實際上他們不知道,我年輕時候做過的錯事很多,比何安可多多了,而且尤其對不起他。”常毅望着輸液管裏不斷落下的透明液體出神。

常躍心中一動,問:“何安知道?”

“知道。”常毅微微一笑,眼角弧度有難以察覺的上挑,看上去很美,就像是桃花帶了一抹豔色。

這才是他和常躍長相最不一樣的地方。

常躍這個人不管怎麽算計怎麽落魄,清秀中都帶着些少年味道,就算是抽煙的時候,側臉看起來都像是高中校園裏翹課打架的扛把子。

但是常毅在某個瞬間,卻是擔得起漂亮這詞的。即使已經因爲身體虛弱面露青白,他依然能流露出不經意的豔麗,隻不過因爲權勢地位壓在那兒,普通人看不到罷了。

所以之前常躍被人往常毅的方向做僞裝,何安總是挑剔說不像,一連換了好幾個化妝師。

沒有别的原因,就因爲這兩兄弟,其實根本就不像。

“不過我總有一天會告訴他。”常毅說,“哎,坦白是不是挺難的?”

老男人談戀愛,就宛如老房子着火,一發不可收拾。常毅說起來沒完沒了,酸得常躍忍無可忍,但還是回憶起自己和武道在海邊的那個晚上,尴尬地更把頭轉向窗外,含混地回答:“還行吧。”

“哦?”常毅很驚喜,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找到人聊一聊自己的感情生活,于是不恥下問,“你有什麽經驗?”

“滾!”常躍恨恨地按鈴,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回去被窩裏自個兒琢磨去吧!”

--

盡管常躍最後說的那句話,給了常毅很廣闊的聯想,但是他畢竟力不從心,無法進行深刻的實踐,而且還未及他身體好轉,常家就得到了趙思賢的消息。

他在我國近海的一艘遊輪上藏了快半個月了,最終還是被武道的人發現。

何安要離開主宅一趟去和武道進行交易,常躍會被帶走,照何安的計劃是要常毅在家裏養病,但是常毅極力要求參加這次關系到常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最後兩個人吵了起來,一如既往,何安屈服了。

幸虧入春之後天氣不算冷,何安把常毅裏三層外三層親手裹了無數圈,塞進輪椅的時候都差點兒卡住沒塞進去。

而原定乘坐直升機的計劃也改成了渡船,安保人員憑空翻倍,護士醫生帶了一大堆,簡直就是爲了昭告全世界:今天常家家主要出門了。

當然,要是在平時,常躍看見這情景,絕對要盡情嘲諷二人一番,但是從碼頭出發開始,他的心就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完全沒把眼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三月三十日,下午四點鍾,海面上風平浪靜,天高雲淡,已經能看到不遠處遊輪的大體形狀。

據說武道的人已經将趙思賢控制住了。

“我過去一會兒就回來。”何安點了幾個屬下,放了救生艇下去,幾個人要押着常躍去遊輪上交涉。

常躍推着常毅的輪椅到甲闆上,他看起來面色凝重:“我想……算了。”

他想說自己和何安一起去,但看他現在的樣子,去了也不過就是個拖累。

常躍這個時候還站在輪椅後面,何安的幾個屬下要過來綁他,但是又不太敢造次。

何安二話不說,準備好救生艇,就拿過繩子過來要綁他——

“慢點兒。”常躍忽然說。

被體溫捂了一路的槍管十分溫暖,就像是剛剛開火殺過人,槍口抵上常毅的後腦勺。

“讓我哥和我一起去吧。”

與溫熱的槍管不同,他的語氣十分冰冷:“把船開過去。”

雖然在常家的很多貼身保镖都是配槍的,但是這玩意兒對常躍防得很嚴,常毅一時間想不出常躍怎麽可以拿到槍,不由得微笑起來。

他饒有興緻地對已經臉色鐵青的何安說:“看來我這弟弟不止會賺錢啊。”

何安大手一揮,渡船重新向遊輪的方向開動,甲闆上落針可聞。

常躍手上槍握得死死地,感到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不緊張,但卻十足興奮。

他再次、再次看到那個身影,時隔……三年之後。

他目光貪婪地望着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身影,幾乎想用這一眼,看盡所有錯失的時光。

趙思賢的遊輪比他們的渡船要大了兩号,甲闆比他們的要高而且寬闊,武道正一人站在最高的位置,遙遙向這裏望來。

塵封的記憶刹那間開啓,那個身影依然如同記憶裏一般挺拔,就像是久經歲月淬煉的兵刃,不鋒芒畢露,卻暗藏殺機。

“别太激動,注意扳機。”常毅提醒了一句。

常躍被他一句話,硬生生從重逢百感交集的漩渦中拽出來,恨得牙癢癢,直想給自己這位哥哥一槍爆頭。

不過他的注意力确實也該回來了,何安一直在一旁虎視眈眈尋找機會,以這個男人的個性,隻要常躍一有漏洞,他就能立馬把人打成篩子。

“說起來,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麽搞到槍的。”常毅還是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常躍在主宅雖然有無人看管自由活動的權利,但槍支也絕對不是他能輕易弄到的。

常躍失笑:“我說哥啊,你們綁了我是爲了什麽?”

終于,常毅這才反應過來。常躍既然可以僞裝成自己騙過外人,自然也能僞裝成自己騙過自家某個傻不拉幾的保镖。

這麽明晃晃的漏洞,他和何安竟然都沒有想到。

簡直可恥!

兩艘船之間架上了木闆,常躍一手推着常毅的輪椅來到遊輪上。

武道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動作,常躍笑眯眯地對他做了個口型:好久不見。

所以事情現在就簡單明了起來,趙思賢手上的證據顯然已經被武道拿到了,人被綁了扔在角落裏,現在已經失去了價值。而常毅又在常躍的槍口之下,所以何安現在幾乎是别無選擇。

他必須放了常躍。

“所以這件事就被你這麽輕易地解決了?”常毅打趣道。他看起來并無悲喜,也并沒有因爲身處槍口之下,而有絲毫的失态。這實在是因爲……他實在是曾經曆過這樣的生死一線太多太多次了。

在這個時候,武道正站在甲闆的西北角,風往南刮,在他的腳邊不遠的地方,趙思賢正躺在地上,手腳被綁在一起,時不時地發出呻-吟聲。常躍和常毅則在甲闆的西南位置,面朝北面,正對他們三米多遠的位置是何安。

何安的動作一看就老練許多,他背對已經沒有任何危險的趙思賢,一邊武道一邊常躍,全部都在他的關注範圍之内。三人形成一個三角形。

因爲常躍的要求,常毅和何安的屬下都沒有被帶進來,空曠的甲闆上,隻有他們四個……哦,五個人。

“安分一點,待會兒就讓你回去。”常躍低聲對常毅說,面對着何安,扶着輪椅緩緩地轉動。

天是淺藍,海是蔚藍,明晃晃的太陽光下,甲闆上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腥鹹的海風吹過,那是久違的自由的味道。

“我真舍不得你。”常毅忽然說。

常躍發出一聲嗤笑。

“……畢竟你是我唯一的血脈親人。”輪椅轉動到何安原先位置的對面,他的身體也在轉動,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身形與身後的趙思賢交疊,常躍沒有将他們每個人的動作都看清。

突然!他的心被什麽緊緊攥住。

這種預感突如其來,以至于常躍完全沒顧得上眼前的人,而是推開輪椅往往武道的方向急速退去!

砰!

槍聲,打破海面的甯靜!

常躍沒有受傷,他猝然轉頭,看見武道依舊毫發無傷,這才放下心來。

緊接着又是一聲槍響,因爲距離過近,趙思賢幾乎被轟掉半個腦袋,蒼老的臉上隻剩一隻渾濁的眼睛,死不瞑目。

武道因爲站得位置比較高,他才是真正将剛才轉瞬發生的事都看在眼裏的人,他沒有像常躍一樣怔住,而是幾步過來将他拉到身後,槍筆直得對着何安——

這個男人剛才一槍轟了趙思賢,難免因爲發狂殺了第二個人。

但是他估計錯了,何安開完一槍之後,槍就因爲拿不住而掉到地上,他跪在已經漫出血迹的甲闆上,轉眼之間就已經淚流滿面。

“你挺住,你挺住,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常毅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拉住他的手:“别去。何安,你知道我的,沒用了。”

剛才因爲幫何安擋槍子,常毅的胸腔被打中,可能傷了肺,說話呼哧帶喘,如同破風箱似的,一下子變得極其難聽。

他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嘴角,笑了笑,好像還是兩人初見時候的模樣,一個六歲,一個十歲。

六歲的那個身份貴重,但是從小身體不好,被養在深宅大院裏,看見人的時候喜歡腼腆地笑,對十歲的那個說:“我爸說讓你照顧我,你會幹什麽呀?能給我看看嗎?”

然後這一照顧,就是三十年。兩人從相依爲命,走過三十個秋冬,彼此生死相托。終于,一個就要死在另一個懷裏,故事從此有了終結。

常毅出發的時候被何安勒令穿了厚衣服,但是此刻血都已經透過衣服流了出來,将兩人在的地方漫出一個紅色的小島。

“何安……我不知道我那兒受傷了,能讓我摸一下嗎?”常毅的目光已經開始渙散,但是眉頭終于舒展開,甚至臉上也有了血色。

何安帶着他的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一手淋漓的鮮血。

“哦。”常毅看了一眼手掌,微笑起來,“我還以爲……還以爲……我身體裏已經沒有血了。”

日複一日的藥物輸進身體裏,小男孩兒問過年長的那個,什麽時候才可以不吃藥,不打針。

沒有盡頭,人生的真相就是一場鏡花水月,他永遠困在屬于自己的王國裏,直到有人願意做他的守衛,從此不再寂寞。

何安抱着他,失聲痛哭。

常毅靠在他懷裏,大海帶動遊輪晃動,就像是母親搖籃的撫慰。

他望着淺藍的天空,猶如回到少年時候,兩人在并排躺在主宅後山的湖邊,天空也是一樣的藍色,生命的盡頭遙不可及。

“我、我……做過很多錯事,但是,一直沒有對你……說過對不起。”

何安埋頭在他耳邊,嘴唇劇烈的發抖,曾經鐵腕的男人淚如雨下,不斷地念道:“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

“對不起。”常毅吐字清晰,執意把話說完,“不過……我想你也不在意……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是你……最愛的,也是你了。”

他躺在最愛的人懷裏,知道自己将從此遠離病痛折磨,遊曆四方。

生命在急速的流逝之中,帶來最美的幻覺。

他從小無論去哪裏,都是保镖重重維護,見過的無非是谄媚的嘴臉與陰險的笑,唯一值得依靠的,也隻有身邊那人的臂膀。

于是在他過往多年的夢境中,最美的無非就是從此天涯知己,海浪與歌。

今天都實現了。

常毅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最後一次輕聲說:“放過常躍,我愛你。”

然後,他便開始了一場長長的夢境,年少時最美的夢。

--

“所以,你是偷看了我桌上的文件?”常躍坐在自己在秋桐路别墅的辦公桌上,随手抽了一張紙出來看。

望江基金過去的操作計劃,他過去很多年一直看慣的東西,不知道爲什麽現在看起來總覺得分外的陌生。

那些爲了利潤而全情投入的日子,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看了望江基金當時遣散員工時候留下的記錄,其實很多面孔都已經不太記得起來了。

秦揚……然後是一組的人,還有他親手開除的簡良東……還有……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頓了一下,榮凡。

“趙思賢逃了之後,嘉銀證券被人收購了,他正在那兒工作,業績很好。”

常躍手指一彈紙張,淡淡笑了一下,果然這世界上隻有造化弄人。

他扔下那張紙,繼續一間間視察房間,就猶如雄獅巡查自己的領地。

“……你之前,常回來?”房間的整潔以及居住痕迹很難讓人視而不見,常躍問這句話的時候心情複雜。

兩人三年沒有相見,他自己固然也十分心痛,但是這件事到底對武道傷害多深,他自己心裏也沒底。畢竟他自己是知道自己活着的,但武道卻生生經曆了一次天人永隔。

男人跟在他身後,目光沒有一分一秒離開他身上,從海上重逢那天開始就是這樣,有時候甚至是常躍晚上從夢中驚醒,都能夠感到目光如針刺骨。

他不知道這樣的狀态要持續多久,甚至都不敢問。

“有時候。”武道這樣回答。

兩人從重逢開始,就因爲當時的事情,沒有機會表達太多的感情,後來又是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要處理,忙了個焦頭爛額。

常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推開自己的房間,卻驚訝地發現隻有自己的房間窗簾是拉上的。

“怎麽這兒的窗簾不拉開?”他不動聲色地問,心裏卻有了不好的預感。

常毅之前和他說過武道常去看心理醫生,心理狀态很成問題,但是具體多嚴重,誰也不知道。

黑暗的房間裏,他們都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但常躍還是感到針刺般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宛如下一秒就要将自己生吞入腹。

常躍上前一步,伸出胳膊半摟了男人一下,兩人呼吸噴在彼此的耳後,同時也能避開那猶如實質的目光。他再次逼問:“爲什麽不拉開?”

房間裏,隻能聽到鍾表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得到回答。

“不能。”

“什麽不能?”

“不能拉開。”

“爲什麽?”

男人的聲音如同曾經一樣喑啞低沉,一聽到就仿佛讓人深陷進□□的漩渦,但這次卻沉郁悲恸,他說:“拉開你就走了。”

心髒猶如陷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空洞,常躍感到由靈魂深處散發出的絕望,一直沒有落下過的眼淚好像這時候才突然出現似的,急切地要翻湧上來。

他使出平生力氣,死死地扣住男人的肩膀,說:“哦。”

接着,他又吻上對方的唇,盡管有回應,但是當常躍停下問他:“我還會走?”

還是沒有答案。

時間是最深刻的毒-藥,也是最優良的解毒劑。

常躍回應着對方在自己身上渴望的撫摸,在某個間隙低聲說:

“沒關系,我還有很長的時間向你證明。”

仿佛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常躍頭一次比武道醒得更早,男人在睡夢中緊緊地将他摟在懷裏,以至于他感到胸腔憋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鑽出來透透氣,光輕手輕腳地進行這一系列的動作,就用了近半個小時。

他借着走廊的燈光看了一眼時間,接着大步走到窗前,嘩得将窗簾拉開,看着自己的愛人在晨光中醒轉過來。

二零零二年四月,滬指收盤1667.75點,收漲百分之三點九八,a股市場曆經跌宕,風雲再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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