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懷硯:“……”
商懷硯幹了這碗心靈雞湯,咂咂嘴,發自内心感慨:“你會是一個好爸爸的……”
易白棠冷漠臉:“不要,我讨厭小孩子。”
商懷硯頓時無言以對。看着就在面前的小女孩,他說:“别這麽誠實,孩子聽着呢。”
易白棠:“從小對孩子實話實說,有助于提前培養他們的未來競争力。”
商懷硯再一次無言以對。
易白棠轉對磨磨蹭蹭來到跟前的小女孩:“你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麽?因爲我們現在有求于你的爸爸,所以我們想方設法地幫助你。但如果你不能讓我們看見希望,或者這條路太過艱難,我們就會轉而尋求其他路徑,放棄你和你爸爸這條路。”
商懷硯插嘴:“你這樣說她聽不太懂的。你等等我。”說完他沖小女孩一笑,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旅行箱中拿出了兩樣來自迪士尼的玩具。它們是一對一模一樣的彩色手拿小風車,這種小風車的葉片做得很薄,就算周圍并沒有風,隻是那在手中走來走去,也會緩緩轉動起來,當初買下來的時候就吸引了小女孩的目光,隻是或許是習慣的問題,最終小女孩還是抱緊了屬于她的笨重小風扇。
現在商懷硯将這兩隻彩色風車拿在手中,走到壁櫃旁邊,一隻插在壁櫃腳下,一隻插在壁櫃頂上。
他打開了窗戶與門,對流的空氣立刻讓風車的扇葉勻速轉動起來,色彩彙聚,成了圓圈狀的小彩虹。
小女孩的目光被吸引了。
商懷硯這時走回易白棠與小女孩身旁,蹲下身問:“兩個一模一樣的東西,一個在上邊,一個在下邊,要小公主自己去拿的話,會拿哪一個?”
小女孩遲疑了片刻,目光上上下下轉動着,似乎正在評估着什麽。
稍後,她将目光停留在了腳下的風車上。
“——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易白棠接話,“既然結果是一樣的,誰都會選擇好走的那一條道路。所以,你要不要告訴我們你究竟想幹什麽?”
小女孩還抱着風扇,也不說話,但烏溜溜的眼睛已經聚精會神地停留在了易白棠與商懷硯的臉上,正在認真傾聽。
“你想我們和你爸爸好好談談嗎?”易白棠問。
商懷硯十分配合,一臉精英模樣打起了領帶看看手表,全程居高臨下漫不經心。
小女孩扁扁嘴,似乎不太滿意。
“你想我們教訓教訓你爸爸嗎?”易白棠又問。
商懷硯照舊配合,一甩外套,“哈”的一記左勾拳,快準狠不解釋!
小女孩頗爲意動,頗爲猶豫。
“還是,你想要離開你爸爸?”易白棠第三次問。
商懷硯這回吓了一跳:“喂,這事不能亂說……”
“但這是不可能的。”易白棠坦然自若接上話,“我們可以作爲你的代表,和你爸爸談談;也可以作爲你的雇傭方,教訓你爸爸一頓;但不會從此負擔起養育你的責任。所以你在做任何決定之前,都要記得認真考慮決定做下之後可能導緻的後果,有些後果你能承擔,有些後果你不能承擔。”
商懷硯:“……”
商懷硯突然有種莫名的感覺,好像自己的寶貝今天全程意有所指話中有話。
他心中嘀咕不已,暗想對方難道不是說給小女孩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這些道理,一個四歲的小女孩怎麽可能明白?
但下一刻,小女孩突然噔噔噔地跑了,她一路跑到易白棠的大行李箱旁邊,拉開拉鏈,費力地将裏頭的芭比娃娃度假套裝給拿了出來,接着,她費力地撕開包裝盒,取出芭比爸爸和芭比娃娃,又拿起了菜盤子,再噔噔噔跑回易白棠面前,将菜盤子塞在芭比爸爸手中,強硬地喂到芭比娃娃面前,芭比娃娃一個勁的後退,但芭比爸爸窮兇極惡的向前,最終将菜盤子拍到了娃娃臉上!
小女孩張開嘴,聲音嘹亮:“壞——”
易白棠有點不可置信:“你爸爸将盤子拍到你臉上?”
商懷硯冷靜回答:“她的意思是她爸爸強硬喂她吃飯。”
易白棠瞟了商懷硯一眼,又轉向小女孩:“我明白了,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小女孩将菜盤子換到芭比娃娃手中,接着芭比娃娃也窮兇極惡地将菜盤子拍到了芭比爸爸臉上!
一拍,兩拍,三拍!
小女孩越拍越開心,最後咯咯笑了起來。
易白棠:“……她想将菜盤子拍到她爸爸臉上?”
商懷硯猜測:“她想的是喂她爸爸吃菜吧。”
易白棠的目光在小女孩與商懷硯之間來回轉悠,做着評估。片刻,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牽着小女孩的手走進廚房,打算教她做一道最簡單的菜色炒雞蛋,以此判斷對方是否真的如商懷硯所說,想喂她爸爸吃菜。
小小的孩子還沒有竈台高。
易白棠接過商懷硯搬來的凳子,将小女孩放在凳子上,給對方兩個雞蛋,一把蔥,放油開火,接着退後兩步,看對方自己發揮。
商懷硯:“這樣能行?”
易白棠:“當然。”
商懷硯:“你這麽肯定……”
易白棠笃定:“我小時候就是這樣長大的。”
話才說完,隻聽一聲噼裏啪啦的油鍋炸響聲,兩人一同看向竈台,隻見小女孩先将雞蛋連同雞蛋殼一起丢入油鍋中,再将油鹽醬醋每一個都挖了一大勺加入,然後是連着根須的整條蔥,最後還不亦樂乎地想要雙手抓起鐵鍋來颠颠!
兩人:“……”
易白棠可疑地沉默了好一會,幾步上前,攔下小女孩的動作,關火抱人一氣呵成。
他先将小女孩遞給商懷硯,接着嘗了一口鍋頭中的内容物,還沒嚼上一口,已經扭頭将其吐掉在垃圾桶。
商懷硯:“什麽味道?”
易白棠面無表情:“人生的味道。”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口炒蛋塞到商懷硯嘴裏。
商懷硯:“……”他被偷襲,慢了兩拍才嘗出味道,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滿臉複雜,“這種一言難盡的味道,以及五光十色的内心……我們真的要滿足小公主的要求,将這種食物給她爸爸吃嗎?會不會反目成仇反而讓你的名額吹了?”
易白棠還沒來得及說話,被放到地面的小女孩已經仰着臉大聲說話:
“壞!壞!爸爸——壞!壞東西!壞食物!”
易白棠想了片刻,把鍋中食物裝盤子,遞到小女孩面前:“你想嘗嘗嗎?”
小女孩立刻用筷子夾了一點放進嘴裏,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十分憤怒吐到垃圾桶中,大聲一“呸”:“壞壞!難吃!爸爸!每次!這樣!讨厭!”她接着說話,句子突然流暢起來,仿佛在心中早念過了無數遍那樣,“一一也要給爸爸壞壞吃!”
自從開口說話開始,叫做錢一一的小女孩仿佛要将過去沒說出來的那些話一次性給說個幹淨,唠唠叨叨足足一個小時,将“爸爸壞”、“壞爸爸”、“壞東西”、“東西壞”翻來覆去地說了個痛快後,才在商懷硯接二連三的睡前故事中沉沉睡去。
商懷硯長出一口氣,放下童話故事,關掉床頭櫃的台燈,留了盞牆角的小夜燈後,靜悄悄出了兒童房,第一時間就去看主卧室。
主卧室的門開着,但門裏沒有應該出現在裏頭人。
商懷硯繞着自己的屋子逛了一圈,有點納悶,暗暗嘀咕:明明這裏幾天前還是屬于我自己的,這才幾天不用,怎麽就對它的主權歸屬産生了質疑?
他再繞出房間,往樓下一看,果然看見易白棠抱着胳膊靠在酒櫃前,旁邊還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清酒。
商懷硯走下樓來到易白棠身邊,剛好也渴了,拿起剩下半杯清酒,直接喝掉:“在想什麽呢?”
易白棠:“想怎麽教會一個小鬼做一道正确的炒雞蛋。”
商懷硯随口說:“也許她就想給爸比吃壞壞的食物呢?”
易白棠不愉快:“不要被小鬼同化了。”
商懷硯:“才沒有,我也讨厭小孩子。”
易白棠:“是嗎?我看你樂在其中。”
商懷硯:“那明顯是爲了你啊!”
微風忽至,群星眨眼。
當近在咫尺的人将目光轉向自己的時候,商懷硯才意識到剛才說了什麽。
生命裏某些時刻,改變不需要思考與掙紮,一切正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當你有所意識的時候,正反早已颠倒。
商懷硯脫口而出後,啞了那麽三五秒鍾。
好像醍醐灌頂,他在這一瞬間終于清醒地明白了這一段時間以來,易白棠不滿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也明白了自己這一段時間以來樂此不疲的追逐着人,讨好着人所代表的真正含義。
下一刻,易白棠淡淡開口:“你對多少人說過這樣的話?”
商懷硯:“……”他難得誠實,“也許不少吧。”
易白棠輕輕嗤了一聲。
商懷硯繼續說:“不過做了再說的,隻有你一個。所以我覺得……我們的關系必須重新定義一下了。”
易白棠:“哦?”
商懷硯:“比方說我們可以嘗試着真正認真的相處一下。”
易白棠:“啊——”
商懷硯誠懇:“我會一心一意的。”
易白棠:“呵。”
商懷硯有點慌,他嚴肅認真:“寶貝我已經清楚的認識到我們之間的矛盾了,我會正視問題,積極改正,有充足的信心成爲新時代的好男人!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現在所說的都是發自内心的——”
他頓了一下,感情似已脫離掌控,在身體裏翻湧沸騰,急切尋找出口,而他将一切藏在不太正經的玩笑之下:
“所以我願意将我的心挖出來獻給你,你考慮一下要怎麽烹饪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貴食材?”
易白棠給商懷硯倒了一杯酒。
商懷硯喜滋滋:“和好酒嗎?”
易白棠淡淡:“肉麻。”
用一杯酒堵住唠叨個不停的嘴巴之後,易白棠慢悠悠上了樓梯,進入房間,砰一聲關上房門,理直氣壯地将房間的原主人關在門外,才擡手揉了揉頭發下有點紅有點燙的耳朵。
商懷硯:……這劇本不對勁>
當天晚上,在隔壁房間輾轉反側的商懷硯最終沒有忍住,在半夜時分從公主床上跳了下來,借着兩個房間相連的那個通道,趁黑悄悄摸進了隔壁,再摸上床鋪,剛剛隔着杯子抱着熟悉的身體,就被枕頭打下床。
商懷硯:……這日子還能過?!
他氣得一拉被子,沒想到力氣太大,直接把另外一個人也拉了下來。
溫熱的身軀忽然覆蓋在身上,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把商懷硯整個撲倒在木地闆上。
商懷硯悶哼一聲,片刻清醒過來,抱着身上的人:“白棠——”
易白棠懶懶:“嗯?”
商懷硯琢磨着對方的單音,慢慢品味到了什麽,他再叫一聲:“白棠——”
易白棠懶懶:“嗯。”
商懷硯的聲音裏溢滿了笑意,擡起身啪叽一口親在易白棠的臉頰上:“白棠,白棠,白棠!”
易白棠不回話了。
他擡擡眼,目光在商懷硯臉頰上一晃而過。
斧正小樹苗計劃結束。
斧正小樹苗計劃勝利。
我總是這樣聰明又機智。
易白棠驕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