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純歲月(中篇小說)張寶同2
玉秀早上回了趟家,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個在縣木材廠工作的伢子,二十一歲,人不高不低,不胖不瘦,找不出麽子缺點,也說不上有麽子優點。見父母滿心歡喜,她也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不同意,隻是她覺得自己年齡還小,等上一兩年再談不遲。因爲茶嶺妹子嫁到縣城的人很多,而她是紅花公社出了名的妹子,要想在縣城裏随便找個人家實在是不算啥。
見過面,父母留下介紹人和那個伢子吃飯,玉秀說要急着回去開廣播,便匆匆離開了。想着與那個伢子見面的情景,她就覺得尴尬,又覺得好笑。在她的印象中,愛情應該是很浪漫很動情的事情。可那木材廠的伢子卻沒有一點讓他動心的地方。其實不隻是這個人,還有她原來見過了一些人,給人的感覺都是這樣,平平常常不痛不癢,就跟在大街上見到了一個陌生人一樣。
她本可以從茶嶺山邊的小路回大隊部,可是,她怕正值春插大忙季節,隊裏的人都在忙着耕田插秧,而她卻穿着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衣服,讓人一看就是出來相親的模樣,怕影響不好。所以,就選擇了走稍遠一些的羅江堤壩。
羅江是一條寬約百米的河流,從上流經過紅花公社彙入縣城的汨江,并與茶山平行形成了茶嶺大隊一條連綿十多裏長的狹長平川。紅花公社屬于山丘地帶,山多地少,地形複雜。而茶嶺大隊卻有一片這樣依山傍水的沃野,不知讓多少缺水少地的外人眼紅心妒。可以說茶嶺大隊是紅花公社,乃至附近十裏八鄉最富裕的地方,從外鄉嫁來的堂客個個美麗俊俏。而這裏生長的妹子更是聰明靈秀,成了臨江出美女的一處風水寶地。
雨過天晴,碧空萬裏,春光之下,羅江堤岸微風拂面,綠草如茵。對面的茶嶺卻是蔭濃碧綠,春意盎然。那聲聲布谷的杜鵑啼叫不時地從山間傳來,在羅江與茶山之間久久回蕩。而在平川沃野的田間,農人正在揚鞭吆牛,扶犁而耕。那些妹子和碎伢子們則一排排地彎着腰在田裏插秧。站在河堤上朝下望去,眼前是一幅美麗如畫的圖景。
來到羅江河堤的分岔處,一道通往茶嶺大隊部的堤壩拐了一個大彎,朝南一直伸展到山邊,将茶嶺大隊分成了東段和西段,東段叫東塘,西段叫西川。而茶嶺九隊就位于堤壩彎道的下面,又名枊灣。
走在枊灣地界,就聽到堤下有人喊道,“秀妹子,去哪裏喲?”
她停下步子,朝下望去,就見桃雲正在田裏直着身子向她招手。她馬上答道,“我回了趟家。”
秀麗問,“隻怕是相親去了?”
她馬上回道,“相麽子親喲。”
妹子們一邊說着一邊從田裏跑上了堤壩,把她圍住。她們是村裏最漂亮最快樂的妹子,走到哪裏都會帶去一片陽光和快樂。所以,每到農閑時,玉秀常和她們在一起打牌和說笑,和和善善,親親熱熱,情同姐妹。
桃雲用手摸着玉秀身上的紅衣,說,“你這衣服好鮮亮,走在河堤上,那紅光一閃一閃地,把我們的眼睛都迷住了。”
玉秀說,“莫這樣誇張。我這衣服還是去年買的。”
秀麗則親熱地拉着她的手,說,“秀妹子,幾天沒見,你卻越發清澈水靈了。咱茶嶺有那多的伢子,不知你可相中了哪個?”
玉秀笑道,“還沒呢,你幫我說一個好了?”
秀麗說,“我們隊的春華,高中畢業,好有才氣,你可相中?”
秋菊馬上拉着長腔,說,“人家春華可是春梅的心上人。你莫爲了巴結秀妹子,把人家春梅給得罪了。”
玉秀知道春梅雖是相貌清秀,亭亭玉立,但隻是上過小學,而春華是茶嶺大隊爲數不多的高中生,所以一直對春華心懷敬慕。于是,她故作嚴重地說,“我可不敢奪人所愛,你要是把春華說給我,隻怕春梅要找我拼命呢。”
春梅卻表起态來,說,“春華又不是我的私有财産,你們誰愛他嫁他,不管我事。”接着,她對着秀麗說,“秀麗,我沒說你,你道說起我來。小陳伢子才來幾天,你見了人家都跟丢了魂似地。”
大家一下哄然大笑起來,象是找到了共同享樂的話題,開始對着秀麗議論起來。
桃雲說,“就是,平時下工你跑得最快,可是,自從小陳伢子來了,你總是慢慢騰騰地跟在人家的後面,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人家。”
“就是,你有事沒事老是跟人家搭腔說話。”秋菊一邊模仿着秀麗,一邊說,“小陳伢子吃飯了沒?小陳伢子累不累?小陳伢子是不是想家了?”因爲秋菊平時言語不多,說出的話最具殺傷力。所以,搞得秀麗好是窘迫。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上。
姐妹們開玩笑是不能生氣的。被大家這樣一笑,秀麗感覺面色好羞,心裏好堵,卻沒辦法對秋菊發作,就把矛頭對準了桃雲,“桃雲,你莫要笑我。你今天早上還對我說,昨天夜裏做夢,夢見小陳伢子和你手拉着手,一起去了公社供銷社。你要是心裏沒得想他,晚上爲何會做這樣的夢?”
桃雲是姐妹中的老大,性情最穩,氣質最佳,俨然就象一個大家閨秀。一般沒人敢對她随便開玩笑。所以,聽着秀麗這樣說話,大家都沒有哄笑,而是用一種莫明和驚異的眼光朝着她,看她如何解釋。
可桃雲把臉一沉,把嘴一撅,哼着鼻子,氣氣地說,“秀麗,你莫搞錯吧,我何時對你說過這話?”
玉秀見大家玩笑開得有些過頭了,就趕忙把話題轉向一邊,說,“你們把小陳伢子說得這樣神乎其神,隻怕他能當電影演員。”
秋菊卻說,“是有蠻神,隻是你沒得見。你見了,隻怕也過不了這一關。”
玉秀聽着這話,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說,“莫把小陳伢子說得這樣吓人。”
秋菊打賭說,“要不,我把小陳伢子叫過來,看你會不會動心?”
玉秀笑了,說,“莫搞真的,小陳伢子我見過。他下隊的前一天晚上就是在水書記的屋裏住的。晚飯還是我帶他去吃的。”
春梅就問,“你們在一起說了麽子話,談沒談愛?”
秀麗瞥了春梅一眼,說,“人家在一起談沒談愛,還向你彙報?”
秋菊也說,“就是,那不成了活寶?”
玉秀說,“談麽子愛喲。我帶他去食堂吃飯,吃飯時沒說話;吃完飯,我們各回各屋,也沒說話,第二天一早,黃爹就過來把他帶走了。”
桃雲搖了搖頭,說,“一個英俊,一個貌美,兩人遇在一起,沒得話說,鬼才相信。”
玉秀再次解釋,說,“我沒騙你,我一個妹子如何去找他一個陌生伢子說話?聽水書記說,他從公社茶場下到隊裏,是因爲不蠻聽話。”
秀麗馬上反駁說,“那是胡說。小陳的哥哥在清河糧店,黃書記要他哥哥給茶場買良種。可良種屬于國家統購物質,他怕哥哥犯錯誤,沒得答應。所以,黃書記好生氣,不但把他的知青副隊長給撤了,還把他遣送下了隊。”
玉秀一聽,說,“是的,我也覺得小陳伢子模樣好文氣,不象不聽話的人。”
這時,隊長黃爹朝這邊喊了起來,“快做事啰,沒看天要黑了。”
玉秀忙示意大家說,“快去做事,莫讓黃爹看着心急。”
桃雲說,“不忙了,去你那聽歌。”
玉秀說,“好了”。大家這才一起跑着下了堤壩。
本來玉秀是要順着河堤朝大隊部那邊走,可是,她看見良寶和春華那些伢子們在一起插秧,心想小陳伢子就在那邊,心裏不禁一動,就想過去看他一眼。她本身就對他有些好感,剛才又聽姐妹們把他說得神乎其神,就更想過去再看看他。
于是,她跟着姐妹們一起下了江堤,挎着花書包,手拿雨傘,穿着黑布白底的布鞋,小心翼翼地順着潮濕泥濘的田墾朝着平川中間的田地那邊走去。走到一大塊田邊,良寶和春華帶着一群小學生在插秧,見她走來,都直起身來朝着她看着。
良寶首先開腔說,“喲,穿得這樣漂亮,是要讓誰看呢?”
春華接着說,“怕是去相親了吧?”
玉秀站在田墾上答道,“這忙的時節,相麽子親喲?”這時,她發現陳傑不在這裏,就擡起眼睛朝着别處張望。
良寶笑道,“要不,你看我們哪個讓你中意?”
黃衛東借題發揮,說,“誰不曉得秀妹子心比天高,不是縣城來的伢子不見。不過,我們這裏來了個小陳伢子,與你還是蠻般配呢。”
一說到陳傑,玉秀的臉面一下子滾燙起來,但她卻故作鎮靜說,“莫給我說,沒見才隻來了一個小陳伢子,你隊裏有那多妹子都在眼巴巴地盯着呢。”
良寶說,“可我隊的妹子他一個也沒相中。”
玉秀因爲想見陳傑,就問,“他爲何沒有與你們一起插田?”
良寶說,“黃爹照顧他,給他一人分了七分田,幹完就沒得事了。”
玉秀說,“分了七分田,還說是照顧?”
春華說,“可隊裏的妹子一天都要插一畝田呢。”
玉秀走到旁邊不遠的一塊大田邊,見到黃爹,故意大聲喊道,“黃爹,水書記讓我來通知,說春插結束後要召開全大隊農業學大寨總結大會,隊裏的人都要參加。“
黃爹應了一聲,說,“曉得了,早上已經廣播過了。”
說完話,玉秀便順着狹窄的田墾朝村前的小路走去,因爲她看到陳傑正在路邊的一塊田裏插秧。她從田墾走到了小路上,剛一擡眼,剛好就與陳傑迎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手上拿着一把秧苗,眼睛卻在直直地朝她凝視着。那眼光好專注好深情,象是能看到人的心裏。她的臉一下發起燒來,心在怦怦地亂跳。她想跟他打聲招呼,可是,他的目光是那樣地徑直,那樣地火熱,讓她不敢擡起頭來。
她就低着頭,一直朝前走着,直到走到了他的面前,才把頭擡了起來,朝他看了一眼,想要開口說話,可是,嘴唇隻是動了動,卻沒張開。而他好象有些發癡發愣,手足無措,隻是在用呆呆的目光盯着她。她感覺好羞好窘,也不好與他說話,就朝他莞爾一笑,從他面前匆匆走過,象是在逃跑一樣。一直走到小路的轉彎處,她才停了下來,轉身朝他望去,卻見他還在朝着她癡癡地望着。
(請關注張寶同的簽約作品《詩意的情感》紀實著,精短散文、随筆和中短篇小說,正在上傳生活随筆《生活的原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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