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純歲月(中篇小說)張寶同2
玉秀父母要請陳傑吃頓飯。這是農村人爲了答謝别人的一種最常見的方式。這天下午,玉秀帶着陳傑回了家。
玉秀父母帶着弟妹一起出來迎接。何母親熱地拉着陳傑的手,一直把他帶進堂屋,噓寒問暖,說長道短。何父因不善言談,就給客人泡茶讓座,端洗臉水。
陳傑洗過臉洗過手,便給何父拿出兩包黃金葉香煙。何父象接受别人贈送的貴重物品一般,高興地嘴巴都合不攏。見玉秀的弟弟馮伢子和小妹玉香圍在身邊,陳傑就從書包裏拿出了一套《林海雪原》小人書和一個文具盒,給了馮伢子和玉香。兩人拿着東西,歡呼般地跑出了堂屋,向其他小朋友眩耀去了。
這時,玉秀把自己洗梳一番,從自己屋裏出來。陳傑就把一枚金色的發卡放在了她的手上,說,“這是送你的。”
玉秀不肯要,說,“給你妹妹戴。”
陳傑說,“我妹妹還是小學生。”
玉秀拿着發卡看了看,好是喜歡,說,“戴在頭上,讓人看了還以爲頭上落了隻蝴蝶。”
陳傑笑着說,“說明連蝴蝶都好喜歡你。”
因爲父親就在跟前,陳傑說這話就讓玉秀覺得好羞。
何母把雞蛋茶燒好了,端了過來,要陳傑吃。雞蛋茶是用雞蛋和紅糖燒開泡的茶水,是當地招待客人的最高禮節。陳傑發現沒有給何母帶禮物,就說,“何媽,不好意思,沒得給你準備禮物。我下次過來補上。”
何母馬上擺着手,說,“你給我家幫了這大的忙,花了那多的錢,讓我都感謝不盡呢。”
不一會,一個長得跟玉秀一般模樣的女孩放學回來了。她進到堂屋,朝陳傑看了一眼,便進到了自己的屋裏。玉香把手中的文具盒拿出來在她眼前晃了晃,說,“姐姐,你看,我有文具盒了。是小陳哥哥給的。”女孩拿起妹妹的文具盒看了看,就進到弟弟的屋子裏,拿起一本小人書看了起來。
陳傑就問玉秀,“這是你妹妹?”
玉秀說,“是我大妹,今年十四歲,在紅花中學上初二。”
陳傑說,“你叫她過來一下。”
玉秀就喊道,“玉英,你過來。”
女孩走了過來。玉秀說,“這是你小陳哥哥。”
女孩點了下頭。陳傑從書包裏拿出一支鋼筆,說,“這是我哥哥當五好職工,縣裏發的獎品,送給你。”
玉秀馬上阻攔,說,“不行,給了她,你用麽子寫字?”
可玉英已經把鋼筆拿在了手裏,聽姐姐這樣一說,不知所措。陳傑說,“等我回了家,再取一支。”
玉英聽着這話,拿起鋼筆就走開了。
何父一旁說,“前幾天她還跟我哭鬧,說好多同學都有了鋼筆,要我也給她買一支,可是,我沒得時間去公社供銷社。”
玉秀有些與心不忍了,對父親說,“我們家隻怕把陳傑當成了财主。”
陳傑說,“莫這樣說,我第一次來你家,總不能空着手。”
聽說何家來了客人,來看望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不一會,就把好大的堂屋坐得滿滿當當。有的人沒得地方坐,就幹脆坐在門坎上。陳傑剛好帶了一些香煙糖果,見了男人就開煙,見了婦女和孩子就撒糖。
大家見陳傑好客氣,沒得身架,就朝着他随便問話。村裏年紀最大的孫爹問陳傑,“父母親搞麽子工作?”
陳傑說,“我父親是鐵路工人,在雲南那邊修鐵路,母親沒得工作,在屋裏做家務。”
孫爹又問,“父親一月掙好多錢?”
陳傑說,“大概七十多元吧。”
有人就說,“還是當工人好,一月掙的錢比我哩一年還要多。”
鄰居家的堂客許姐問陳傑,“你家兄弟姐妹有幾人?”
陳傑說,“有一哥一姐一弟一妹,我排在第三。”
許姐又問,“你哥哥姐姐都工作了?”
陳傑說,“是的。”
許姐說,“你家條件蠻好。”
這時,隊長賓爹來了。玉秀趕忙端茶,陳傑遞煙。賓爹看了看香煙,說,“這煙好貴。”
旁邊的範爹說,“那是,這煙我抽過,要兩角多錢一包。”
賓爹就說,“我見公社幹部抽的也隻是九分錢一包的經濟煙。”
大家茶也喝了,煙也抽了,糖也吃了,就開始說一些讓人高興的話。這似乎是一種回報。謝家的堂客說,“陳傑伢子相貌英俊,人也斯文,以後招工當了工人,秀妹子跟着享福就是了。”
玉秀馬上糾正說,“我們隻是朋友,沒得談愛。”
有人就說,“沒結婚之前都是朋友,結了婚就是愛人了。”
玉秀說,“結婚與沒結婚還是不一樣的。”
大家笑了,說,“那是當然,結了婚兩人就困在一起了。”這話說得玉秀臉面發燒。
隊長賓爹是村裏的權威,話自然說的最多,分量最重。他說,“秀妹子長得清秀漂亮,人也極其聰明,莫說茶嶺大隊,就是整個紅花公社也沒得人比。不過,小陳伢子我也看了,相貌英俊,個頭蠻高,特别是眼睛好亮,一看就是秀才的貌相。将來兩人能爲一對,那可是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也是我們茶嶺十三隊的一段佳話。”
大家熱鬧一番,也就回家去做飯吃飯了。等大家走了,玉秀就開始掃地。陳傑幫着玉秀收拾。這時,一位年近五旬的婦人帶着一個七八歲的伢子進到屋裏,叫了聲秀妹子。玉秀馬上放下手上的掃帚,過來拉着婦人的手,要她坐下。婦人說,“我下午出去,才聽說你帶小陳伢子來了,就過來看看。”
陳傑以爲這是何家的什麽親戚,可玉秀對他說,“這是黃格輝的母親。”陳傑一摸書包,想給那伢子拿些東西,可書包裏已經空了。他就從口袋裏掏出兩元錢,遞給婦人,說,“不曉得您來,沒準備東西,這點錢就給伢子買東西吃。”
婦人擺了下手,說,“莫要太客氣。”可陳傑硬是把錢塞在了婦人的手裏。因爲天要黑了,婦人說了幾句話,便拉着孩子走了。
這時,油燈點亮,飯菜上桌,有噴香的雞肉,糯米糍粑,青菜粉條,青筍辣椒,雞蛋辣椒和炒冬瓜燒茄子。把一個小飯桌擺得滿滿的。即使過年,家裏都沒做過這多的好菜。爲了讓客人吃得好,兩位大人和玉秀陪着陳傑,三個孩子都安排在廚房裏吃飯。
何母一邊給陳傑夾肉,一邊歉意地說,“不過年不結婚,沒人殺豬,隻能殺隻雞。”
陳傑卻說,“你搞賊多的菜,隻怕是在招待中央領導?”
何母說,“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陳傑說,“莫這樣說,我和玉秀是很好的朋友。”
這時,馮伢子端着碗過來,對母親說,“媽,我要吃肉。”
母親給他夾了一塊肉,說,“莫要再來。”
玉香見母親給了弟弟夾肉,也過來要肉吃。母親把眼睛一瞪,訓道,“沒見有客人,好不懂禮節。”陳傑忙夾起一塊肉放在玉香的碗裏。
何母對陳傑說,“你在隊裏一個人生活,沒人管沒人問,好可憐呢。”
陳傑說,“沒麽子可憐,比我在公社茶場好多了。我們在公社茶場,到了冬季和春季就沒得菜吃,去年我們一連三個月頓頓都是一碗醬鹽水一碗飯,而且飯是碎米做的,裏面好多細沙,吃不好,就把牙齒咯得好痛。我哥哥說那種碎米是給生豬作飼料的。”
何母好吃驚,說,“還不如我們家的豬吃得好。”
何父也問,“從來沒吃過肉吧?”
陳傑說,“去年中秋節時吃過一次,不過,是病死的母豬肉,每人隻有半碗。我從食堂打到肉,還沒吃就聞到肉已經變質,氣味好臭,就把肉給别人吃了。”
玉秀說,“這樣說你下到隊裏比在茶場好。”
陳傑說,“那是自然,隊裏給我分米分油,還給我分了三分自留地,菜多的吃不完,好些菜都老了,沒辦法,就給雲爹的豬吃。前些天,茶場黃書記過來找我,要我回茶場。我說我在隊裏蠻好,不回茶場了。”
玉秀說,“是的,莫回。在隊裏在茶場都是掙工分。”
吃完飯,喝着茶,何母開始提及還錢的事。她把錢放在陳傑的桌旁,說,“你給我們幫了好大的忙,花了好多的錢。本來應該把錢一下還清,可是,我跑遍了村子,才隻借到了這二百元錢。你先拿上,剩下的錢,我們到年底分了錢一把還清。”
可陳傑說,“還麽子錢喲?你家裏遇到困難,我幫忙是應該的。”說着,便把錢硬是塞在了何母手裏。
這讓何家人很是吃驚,因爲這大一筆錢無論是誰也不能說就不要了。何母忙說,“你父親掙錢也不容易,再說這錢是你父母的,不能不還。”說着,又把錢放在桌上。
陳傑說,“這錢是我向我媽借的,我對我媽說了,等我工作了會加倍嘗還。”說着,再次把錢塞給何母。
玉秀覺得太過意不去了,說,“如果這樣,我們欠你這多的情,真不曉得如果還了。借别人的錢不還,我們晚上會睡不好覺。”
陳傑朝她望了一眼,就說,“那我把錢先存放在你這,等我需要了再過來取。”
吃完飯,玉秀帶着陳傑要離開了。何父何母把他們送到了水塘邊的小路上。這時,玉香突然從屋那邊跑了過來,對陳傑喊道,“小陳哥哥,下次再來。”
陳傑就故意逗着她說,“你爲何要我再來?”
玉香說,“你來了,我們就有肉吃了。”
陳傑笑了,說,“你不怕我來得多,會把你家吃窮的?”
玉香不曉得如何回答,就擠了擠眼睛,跑走了。
走在路上,玉秀深有感觸地說,“我的事本來是不讓你管的,看來,不讓你管還是不行呢。”
陳傑笑着說,“老天就是派我來管你的事的,你不讓管還不行呢。”
玉秀就說,“要不,别人都說我是你的妹子,原先我還給他們解釋,可是,現在,連解釋都沒辦法解釋了。”
陳傑笑了,說,“那你就莫要去解釋。”
玉秀故作認真地說,“那我以後就真是你的妹子了,我要和你談愛呀。”
陳傑一聽這話,臉色馬上變了,說,“不行,一旦我招工走了,會把你搞得跟嚴妹子一樣可憐。”
玉秀就說,“那你莫要去當工人,跟我一起回家當農民。”
陳傑口氣堅決地說,“不行,除非我們一起當工人。”
玉秀歎着氣說,“看來我們還是隻能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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