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凝對着甯王妃腼腆一笑:“多謝王妃。”
一行人遂往外走。
太子妃果如甯王妃所言,開朗愛笑,是個爽脆利落的性子。
衆人依次見過禮後,太子妃也命随行的宮女奉上一份大禮,然後去往内宅看了眼蘇氏,不久便先行離去了。
太子妃畢竟身份最貴,能親自道賀,已是莫大的榮光。
這之後,前來恭賀的夫人越來越多,幸好王大管事早有準備,才将午膳和安哥兒的洗三禮妥善度過。
蘇氏才生産過的身子,不得不靠着個大引枕,強撐着應付一堆先前或打過交道或沒打過交道的官家夫人、侯門貴婦,待賓客盡歡、相攜離去時,她整個人累地險些癱倒在床上。
即便如此,她此刻卻無比地清醒與焦慮。
忠義伯府沒有遣老媽子前來道賀,穆老太太本人不會親自前來蘇宅,她可以理解,畢竟她不是親生的,然而忠義伯也沒有作下任何安排,太不合常理。
如此隻有一個原因,隻怕忠義伯出了什麽事,忠義伯顧不上她,這才對于她生産之事,沒有隻言片語。
楚玉凝等人并未将蘇宸娘身敗名裂與蘇氏商船遭遇海盜的事告知蘇氏,故而蘇氏才生出這種擔憂。
至于第二層,便是曆經今日這一遭後,她算是實打實被人貼上“準永安王妃”的标簽,除非永安王親自請旨廢除二人之間的婚約,否則她這一生怕是躲不過永安王此人了。
明明,十幾年加起來,隻與這人見過三次。
他的執念究竟是如何産生的呢?
蘇氏至今腦海裏還十分清晰地記得二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他渾身浴血,像個從地獄裏走出來的惡鬼,踉踉跄跄地走到她跟前,用那雙嗜血的雙眸定定地看着她,然後轟然癱倒在地。
那時她吓得拔腿就跑。
跑出去老遠,才敢回頭看,見身後無人追上來,隻草地上躺着個生死不明的軀體。
猶疑半晌,她到底喚來柳嬷嬷,将那人從母親墳前給擡了回來。
明明附近的遊醫斷定他重傷不治,偏偏他就這麽醒了,而且在醒來後第三日,渾身傷口尚未痊愈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蘇氏自此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曾想過會與此人有任何交集,她甚至立刻就忘了他的模樣。
直到幾年後,她定親之後。
一日,毫無預兆地,他一身黑衣,出現在她的閨房。
她吓地立時便要尖叫,被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那時的她僅僅隻到他的下颔,與身高體壯的他兩相對比,她覺得自己像個瘦弱的小雞仔,似乎被他掐着喉嚨,輕輕一擰脖子,就能一命嗚呼。
然而他并沒有,而是将她掰轉過身,凝望着她的雙眼,定定地問道:“你可願意嫁我?”
天啊!這是哪裏來的登徒子!
那時,蘇氏以爲自己遇見了傳說中的采花大盜,立時吓得花容失色,直到他摘下臉上的面巾。
面前的男人面容硬朗,飽含滄桑,她其實并不記得自己在何處見過,隻是一雙眼睛,似乎略略有些熟悉。
而他就這樣直勾勾地看着她,也不說話,讓她凝眉細瞧了許久,才作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如何?”他啓唇,簡短問道。
蘇氏這才回過神,仔細尋思了一回,才反應過來他問過自己什麽問題。
随即想也不想,便劇烈地搖着頭。
首次相見,她以爲他是附近墳地裏爬出來的小鬼,要奪她的命哩!
今日算是第二次,他又是這麽一副強盜行徑,這樣的人如何能嫁!
若讓爹爹知曉,一向知書達理的長女,竟跟這種人有絲毫牽連,不知會露出如何失望的神情。
會不會一氣之下,又讓她去母親墓前守陵半年?
那次她之所以被罰去守陵,不過是她當着父親的面,與三妹争吵,還險些抓花了三妹的臉,父親才以替母親守陵的名義,罰她去山野草廬待了六個月,以這種方式,磨練她的性子,讓她知曉何爲貞靜賢淑,何爲忠義伯府嫡長女的風範。
在草廬的那段時日,她悉心聽取柳嬷嬷教導,此後,果然未曾再讓父親失望過。
行事進退有度,對待弟弟妹妹寬容大度,待人接物,更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父親也對她很滿意。
她的及笄禮,父親請了金陵城中最尊貴的婦人擔當全福人,爲她定制了華麗的衣裳和首飾,讓她閃耀亮相于人前,赢來贊譽無數。
曆來有“喪婦長女”不娶一說,父親費盡心思,不過是爲了爲了博得一個美名,以後議親,被受母親早亡的影響。
而後,父親替她擇了個如意佳婿。
兩榜進士,清正斷然,氣質卓絕,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前途不可限量。
與面前的土匪截然不同。
沒有哪個閨中待嫁的少女,夢中的夫婿是這種模樣的。
見蘇氏拒絕地幹脆,那人也不勉強,隻硬聲硬氣道:“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你再想想。”
蘇氏搖頭搖得更厲害了。
若非兩隻胳膊被他一手握住,雙腿也被他制住動彈不得,她早就激烈地掙紮起來了。
那人見狀,也不再勉強她。
隻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跳上桌子,跨過窗台,攀上院子裏的一棵樹低矮的樹杈,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蘇氏甚至來不及尖叫出聲。
她呆愣愣地站在當地,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
若非窗戶是開着的,許會以爲自己生出了幻覺。
這麽多年過去,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再見他,更不曾料到,兜兜轉轉一圈回來,到底,還是他的執念,強過了自己的意願
“去将娘姑娘喚來。”蘇氏疲憊地阖上雙眼,對服侍在側的丹桂道。
丹桂點點頭。
不一會兒,楚玉凝來到内院,輕輕喚蘇氏:“母親,您尋我何事?”
蘇氏睜眼看着她,“這兩日可收到金陵的來信亦或消息。”
楚玉凝遲疑了一瞬,點點頭,換上一副凝重的表情,“母親,外祖父府上出了些事。”
蘇氏掙紮着想要起身,被楚玉凝按着肩膀制止了。
“您操勞了整日,且先歇着。”說着,命丹桂和白蘭退了出去。
房中隻餘母女二人,楚玉凝看着蘇氏道:“老天有眼,蘇宸娘終于得到她應有的報應!今日,兒收到消息,蘇宸娘惡人自有天天收,于昨兒晚上,在忠義伯府裏,暴斃身亡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