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沅水林家



沅江從中穿過,将偌大郡城分爲兩半。

城廓主體大半在河東,甚至正一觀也在,但滿城百姓無人不知,郡守林之淵的府邸卻在河西,翠微山南麓。

正門前一對氣勢不凡的辟邪石獅,從側門進入,可以看見一座高約兩丈的長照壁,背景是蔚藍水波,漂浮幾片流雲,正中則是一條舒展身啄四趾蛟龍。

蛟龍呈淡金色,頭頂生出一對鹿角,神情暴戾,大有翻江倒海的勢頭尤其當沿照壁踱步時,蛟龍恍若飛動。

再往裏,四處雕梁畫棟,不知多少重院落,各色名貴花木敷布其間衣着錦緞的侍者穿梭其中,卻很少發出響動,隐約的流水聲輕輕傳來。

此時,未時沒過,盛大的接風宴已經結束。

吳英男眉頭微皺,身後影子縮成一團,疾步向父親房間趕去。

她長在長安,也知道舅舅家中富貴,卻沒想到這麽堂皇且僻靜。

外公須發全白了,面容慈祥,一身玄袍,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老人然而她感應出,外公身上那股如海深藏的氣質,比舅舅林之淵還要盛。

在宴席間,外公舅舅相當熱絡,偶爾提起幾次母親,令她一陣神傷。父親吳肅沉默地坐着,臉色越來越差,不一會便稱勞頓離開。

唉!

她隻能不安地坐着,聽外公舅舅些話,還有那位類似長安纨绔的表弟笑偶爾,那位青年将軍裴度也插上幾句。

沒過多久,她終究惦記父親,臨進房門前還不忘屏退那位名叫婵的丫頭。

“爹爹!你怎麽了?”她發現父親癱坐着,仰頭映着日光,顯得尤其虛弱。

“不打緊”

“又想起當年的事不是?”

吳英男忙跑過去,幫着捏肩,道:“娘臨終前全告訴過我,沅郡林家有道法傳承,是清江應龍宮一脈,初次見舅舅時我就覺察出,更何況外公?”

見父親面色昏沉,她笑着道:“爹要是不喜歡,我們随便找一處宅院,就像長安城裏的家!或者找一間佛寺隐居,也能學些神通,像大興善寺的和尚的那樣。”

“傻丫頭!”

吳肅笑了聲,旋即咳嗽了陣,“神通道法哪裏那麽容易,更何況很多事由不得你!”

“爹爹又固執!”

吳英男忙撫其後背,略微提高了音調,“要是有修行,洞庭湖上也不會落入陷阱了”

随後,她又黯然道:“看來爹爹真的不喜歡這裏,也不想多見外公及舅舅!”

吳肅一怔,旋即泛出笑意,滄桑道:“爹沒事,隻是隔這麽多年,見你外公舅舅風采依舊,有些感慨罷了而爹一介凡夫俗子,時日無多啦”

“别這麽!”

吳英男眼眶一熱,握住那雙粗糙的大手,“等我去找外公,定有真正的靈丹妙藥能治!”

話音未落,她再次想到湖中欲贈駐顔丹、還幫父親找丹藥的少年,神情不禁有些微妙。

“爹這病,什麽靈藥也沒用”

吳肅重重咳了聲,神色怆然,“如今你也算有了倚靠,爹爹再不擔心了!”

就在這時,婵火急火燎地跑來,老太爺要見她。

“知道了!”

吳英男應了聲,旋即轉過頭,“我這就向外公求!”

林老太爺在府邸東北的湖畔等她,周圍僻靜無人。

湖水蔚藍,幾乎與正門照壁的顔色一樣,淡淡的微風吹拂,頓時泛起幾圈淡淡的漣漪四下裏空拉拉的,連一隻鳥都沒有,婵也遠遠地退開。

外公伫立着,仿佛融入那片湖水,令她産生一股深不可測的感覺,比長安宮觀那些僧道更加幽深。

“英男來啦?”

等她悄悄走進,林老太爺便轉過頭,笑吟吟的。

吳英男輕應了聲,不知怎麽開口。

“不用拘謹!”

林老太爺胡須抖動幾下,沉聲道:“我先問問,在擔心你爹的病症不是?”

“一開始我就看出,怪不得二十幾年不同音訊又突然來信,沒想到到這步田地!”

“前一陣郁郁寡歡的,身子也弱”吳英男鼻子一酸,“這一路幾千裏,洞庭湖又險些沉船,都是強撐着!”

“娘您是有大修行的,能否有丹藥救救爹?”

林老太爺湊近了些,輕聲道:“外公固然有道法修行,可惜靈丹妙藥你爹承受不足,加上爐鼎閉塞,吃了也沒效用”

“所幸林家家大業大,自有固本培元的世俗藥方,慢慢調理”

“先别忙謝,”林老太爺扶住她,“将紫玉笛拿來!”

吳英男一怔,随即遞過,隻見外公吹了幾調,激得滿湖泛波,正是水龍吟的曲子。

“當年你母親還沒入門,就走了!”

林老太爺面龐浮出一縷暗色,旋即消逝,道:“英男,你生長在長安,正一觀、玉清宮、乃至大興善寺、拜火教這些修行人,怎麽看?”

“我也不太多,”吳英男沉吟片刻,堅定道,“隻知要有神通法力,起碼遇到什麽苦厄時,便不懼怕!”

“好”

林老太爺捋須長笑道,“不愧是沅水林家的後人”

吳英男略微蹙眉,便聽外公歎息道:“你母親賦異禀,你很像她。”

“你舅舅林之淵分有限,幾乎無望成就騰雲真人,隻好多做些俗事至于你那不成器的表弟林騰蛟,性子不安分,成不了大氣候!”

“你可願修行應龍宮一脈的道法,神通變化無窮,甚至可長生久視!”

吳英男眼前一亮,随即黯淡下來:“看正一觀那些道童,都是從修起,我也快雙十年華,也沒有根基這騰雲真人又是什麽?”

“應龍宮一脈,并不在意這些你資質遠超上品,最多補一劑洗髓湯,便能爐鼎更新”

“你爹沒有修道資質,洗髓湯于他無用!”林老太爺頓了頓,“至于騰雲真人,我慢慢講給你聽!”

“你先跪下!”

吳英男神情激動,連忙照坐,眼前一汪湖水,耳畔是外公嚴肅的聲音。

“方外傳授道法,便有三樣:拜,問道,受戒”

“清江應龍宮乃是真龍所傳,根本在一卷水元經,你那紫玉笛也是應龍宮法寶”

她聽得雲山霧繞,什麽五境、真文、道法、竅穴,但心神尤其振奮,一點點将外公所記下。

“你對裴度将軍印象如何?”約莫一個時辰後,林老太爺沒來由問了句。

“”吳英男略微颔首,“裴将軍威風凜凜,乃是人中龍鳳!”

話音剛落,她仿佛意識到什麽,輕疑道:“他也是應龍宮弟子?”

“年青一代最出類拔萃的!”

林老太爺點點頭,“比你大不了幾歲,就到了騰雲上境,得道成仙也并非不能”

吳英男不禁心神搖晃,許久才平複下來,忙辭别外公,飛奔着跑回房間。

她要向爹爹分享好消息!

吳英男走罷不久,一身绛紫色便服、蓄着胡須悄悄走上前,顯得尤爲恭敬。

“爹,你真要救那吳肅?”

“吳肅這是心病,藥石無用,我也隻是安慰英男!”

林老太爺面朝湖水,歎了聲,“竅穴閉塞、爐鼎粗糙的窮酸書生,當年拐我女兒要不是顧及袁丹期,這樁孽緣決不能成!”

“好在英男繼承了修行資質,紫玉笛這樁法寶,也唯有女子才能用到極緻”

林之淵壓低了聲音:“那袁丹期原是蜀山七子、曾經的下第一劍仙,怎麽跑到翠微書院裏?”

“起來也是前輩高人,可惜結交魔教據傳蒼莽山一戰,魔教潰滅,道門也損傷慘重!袁丹期與魔教玄冥宗有交,敗壞蜀山名譽,自逐門牆,流落凡俗”

“聽這袁丹期拜入蜀山前,便是爲飽讀詩書的儒生曾經堪堪羽化登仙的人物,如今修爲盡廢,苟延殘喘就罷了,竟教出吳肅這個一個擰書生”

“終究得顧着蜀山派,據傳他兩位師兄,鹿神子、褚重嶽,俱差一步渡劫成仙還有那位四處遊蕩的商無缺”

林老太爺神色微動,旋即轉了話題:“讓你查的事怎麽樣了?”

“英男在洞庭遭遇水寇,正是三元觀棄徒所設黑魚寨,也牽扯到排教陳四龍他們”林之淵随意道。

“法财侶地,黃鹄山三元觀自诩劍訣,遠不如蜀山派與太白劍宗,連聚斂财貨的手段,也是這麽粗陋?哪裏比得我應龍宮幾郡産業排教也是群泥腿子,掀不起風浪!”

林老太爺語帶鄙夷,接着道:“還有什麽?”

“英男在船上結識位少年,名叫陸安平,來曆很古怪,與排教關系不淺!”

“好好查查這茸細,不要壞了我們的安排”

林老太爺眉頭跳動了下,随即正色道,“裴度乃人中真龍,日後修爲不可限量,你要禮遇些!若是英男與其結成道侶”

他沉吟着,聲音細若蚊呢道:“畢竟得了上真仙谕令,将來或能羽化登仙,應龍宮也能更進一步!”

“上真仙”

林之淵擡起頭,空蔚藍,沒有一絲雲彩,看得他有些震撼。

“好了!”

林老太爺擺擺手,道:“退下吧,那陸安平略微留意就好!”

等兒子走遠,這位應龍宮長老歎了口氣,念道:“可惜仙谕不止應龍宮一家接到”

湖水如鏡,空倒影其中,漸漸生出一絲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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