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蚩尤出世



“雲中君真這麽說?”

剛從社稷圖鑽出的水鏡真人啧啧稱奇,青鳥仍立在肩上。

“的确如此…”

“真不知道尊是怎麽想的?”

水鏡真人停頓了下,咬着後槽牙道:“不會真被外魔迷了心神吧?”

嘴上這麽說,這位正統道人心底并不太信,畢竟那九天結界還在,外魔也隻是殘留幾分遺迹。

“說不定!”

陸安平回答得心不在焉,他還在想雲中君的話。

蓦地,海浪莫名漲了數百丈,潮聲回蕩間,一股劇烈的顫動從地底傳來,連九天結界也生出律動。

“龍鳌撞上青丘了…”

水鏡真人率先反應過來,回頭望着黑沉沉的東方。

長洲青丘是紫府天女修行之所,爲龍鳌撞毀固然可惜,但也好過瀛洲、中土這些生靈彙聚的大洲。

陸安平默哀了瞬,并沒有猶豫,徑直破空西去。

成就飛仙的體悟明顯不同——抛開那些當下無用的神通,最直觀的便是越發清晰感應到九天結界。

這結界無法以道門九藝去解,卻能清晰捕捉到它的存在,像一道無形透明的薄膜,籠罩在世界上空。

“還是封神大戰時,道祖衍化九天結界,以定三界秩序......”

似乎覺察他想法,水鏡真人神情變得悠遠,末了又長歎道:“我也沒料到,會成牢籠!”

在他肩頭,才回過神的青鳥虛啄了下,似乎對九天結界表示不滿。

陸安平将目光收回,遲疑了瞬,仿佛下定極大的決心:“雲中君說,夫人在三天思過;我想......或許可以上天看看。”

“真個準備好了?”

“嗯...”他認真點了點頭,“剛才那一站,天上似乎沒什麽手段了。”

“不怕那雲中君詐你?”

水鏡真人仍不免擔憂,畢竟師姐登天時特意留下符圖,如今陸安平竟要主動上天了。

“怕!”

陸安平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所以在此之前,我希望鍛好軒轅劍!”

雲中君引動九天結界蓄力一擊,正是軒轅劍擋了大半,第三截斷劍中外魔氣息也一掃而空。看得出,天上對此劍頗顧忌。

“前輩知道的,大劫要起,而我早就想登天了......”

水鏡真人撚着胡須,斟酌了半晌才道:“也有道理!”

“軒轅劍乃是上古人皇、舊時天帝所傳,早在封神之戰前便斷裂......殘劍如此,若是真個鑄成,必會是登天時的一大依仗。”

陸安平不禁憧憬劍成的場景,隻是很快變得低落:他固然修行有成,但不知如何重鑄軒轅劍?

“鑄劍有現成的人選!”水鏡真人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是誰?”

“羅浮軒轅集!”

“......”

“原來羅浮掌教是軒轅後裔...”

陸安平對這一重淵源頗感吃驚,他還記得長安城中軒轅集的身影,以及一臉童稚的水玉兒。

“說起來羅浮祖師青精真人,也是先師廣成子點化,多少有幾分香火情......

“這些年我尋訪到軒轅氏血脈後裔,索性令其拜在羅浮山中——”

水鏡真人繼續道,聽得陸安平神色大振,腳下更快幾分。

沒多久,中土便在眼前。

此刻的中土仍淹沒在黑暗中,像是蟄伏的巨獸,東海之水不住拍卷,沿岸百裏俨然化爲澤國。

北方苦寒,冰原幾乎蔓延過陰山,而南方、尤其是西南一角,陰煞幾乎凝成實質,一股熟悉的蠻荒氣息蠢蠢欲動。

“不妙!”水鏡真人吸了口冷氣。

軒轅劍嗡嗡齊鳴,陸安平感應着陰煞、怨念、以及蠻荒之氣,咬牙罵道:“這群苗蠻!”

“竟要将蚩尤屍身召出......”

……

……

目光所及,黑暗中遍布霧瘴,一點點向北蔓延。

沿江逆流而上,方圓千百裏鮮有活人,江南右道還好些,左道的沅、資、洞庭一帶,幾乎是一片死寂。

成群的苗蠻悄悄行走在黑暗中,得益于異術加持,他們并不畏黑暗、瘴霧、巫蠱,以及......身前的鬼神。

是的!

一尊尊青面獠牙的鬼神走在最前,甲胄殘破、沾染着積年的血污與煞氣,它們所到之處,生靈魂魄盡數被收購。

肉身被煉屍之法煉化,轉爲無意識的傀儡,随着高大鬼神而行。

“承自巫族的術法!”

望着漫山遍野、不知幾十百萬衆的亡靈大軍,水鏡真人難掩怨憤:“這是要遭天譴的!”

“......”

陸安平沒有說話,目光從那些熟悉的黑甲鬼将緩緩南移,五嶺外怨氣沖天,難怪雲中君說人間是個爛攤子。

羽淵所見的蚩尤首級再度浮現腦海,他也沒料到竟能出來!

那位天蠶仙娘處心積慮,先是派姚化龍潛入大乾,又救下仙都**師做耳目,這還沒算與蒼莽山魔教的糾葛......

如今竟趁着天地大劫,召出蚩尤屍身,組成這麽一隻亡靈大軍!

“柳遲,朱瑞他們......”

念頭電閃間,他化出神念,沿着沅水去尋舊友的下落。

江河早被血光染透,四下裏盡是殘缺的屍首,不時有慘白的鬼火生滅,紅顔的獰瞪鬼們在黑暗中狂歡,活脫脫一派人間地獄。

混雜着黑狗血、硫磺、以及朱砂氣息的沅城中,屍骨落葉似的堆積,獰瞪鬼在低頭啃食,口中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

水鏡真人唏噓不已,陸安平輕輕拂手,便将鬼物化去。

下一瞬,伴随着符圖的青光,兩人落在南城的垛口。

大戰的痕迹仍在,血污塗滿了牆磚,地上散落着各色兵刃、符箓,以及白花花的骨頭......經風一吹,頓時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

柳遲正倚在角落,胸前豁開拳頭大的傷口,面頰鐵青沒有一處完整,右手仍緊緊握着那枚分水刺。

——這是排教的象征,也是他對排教兄弟們的承諾。

“哬……”

陸安平幾乎失聲,始青造化圖霎時破空,然而無論生機造化之力如何噴湧,也無法起死回生。

水鏡真人本想勸慰,遲疑了瞬,又任由他施爲、任由那份悲恸傾瀉。

四下裏陰森森的,隻剩下符圖遊絲似的青光,末了又傳出幾聲明顯壓抑的哽咽。

關于洞庭、關于排教、關于柳遲的記憶一一浮現,陸安平抱起曾經肝膽相照的朋友,心中哀恸不已。

大劫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熟悉的一切都會失去,曾經的朋友、親人、甚至是自我......三災會将大地上的一切抹去,淨土無處可尋,希望也極可能落空。

就在這時,一聲氣若遊絲的喘息響起,水鏡真人眼前一亮,道:“有活口!”

“是朱瑞!”

陸安平回過神,果然在城牆下方尋到朱瑞。

他面色黑紫,身上滿是硫磺氣息,幾處醒目的傷口甚至吓人,連七魄也散了兩魄。

“陸大哥...”

那雙幹癟嘴唇發不出什麽聲音,好像轉瞬就被風吹散:“都死了...柳大哥死了,陰三死了...”

“全都死了......”

始青造化圖青光一點點滲入朱瑞體内,未免過分受刺激,陸安平并未令他醒來。

“你打算怎麽辦?”

“先将他送至一處安全的地方......”

陸安平回答着真人的話,卻瞥見南方那抹殷紅愈濃,幾乎滲出血來。

三截軒轅劍橫在他膝前,此刻正噗噗跳得越發厲害,似乎感應到什麽警覺。

“蚩尤要出世了!”

……

……

九幽。

武成王黃飛虎剛到羽淵時,恰好晚了一步,隻得眼睜睜望着五道絕兇之物破開兩界壁障,濺起密集的真土。

“往道祖降下神通,收服此兇物!”

鍾馗忙于煉化陰陽,而他受封神榜束縛、不能出九幽,隻好跪地祈求三清大老爺。

同一時間,檀無畏睜開眼,心神不安。

他不僅感應到空蕩的羽淵,更感覺到西極淨土搖搖欲墜。

六道輪回才重築了修羅道,興善寺衆僧就幾乎圓寂殆盡,隻剩下圖澄法師一人。

檀無畏繼承了素和尚宏願,心中也常念佛陀遺言,此刻也不禁起了絕望念頭——彌勒真個能起信、能創立人間淨土嗎?

南疆上空,忽然現出鬥大的頭顱,相貌粗犷,聲音有如雷霆,比飛頭蠻強橫不知千百倍!

自天蠶仙娘以下,三苗阖部盡數跪倒,口中吟着古怪旋律,正是《黎盤經》記載的遠古招魂歌謠。

伴随着歌訣,山林間狂風大作,很快又出現一對銅澆鐵鑄的手臂、以及狀若蠻牛的雙足。

它們不停穿梭,骨節爆發出脆響,被壓制千萬年的筋骨徹底松動,甚至肉眼可見地脹大,最終聚成人形。

那是何等恐怖的兇神!

頭頂着牛角盔,裸露的胸膛、上臂滿是刺青,金屬鑄就的肩甲泛着幽光,一對碩大的開山巨斧握在兩手。

“哼!”

它噴了聲,七竅一齊張開,瘋狂地掠着煞氣。

連天蠶仙娘也不敢開口,衆人滿懷敬畏地望着,望着崇奉的祖先一點點脹大,最終至百丈高。

在此期間,天上不住降下雷霆與紫火,将方圓八百裏映得通明。

天蠶仙娘明白,這是上天有所感應——見識過蒼莽山大戰,她對這些并不陌生。

天刑雷罰遠超雷火劫,然而降至蚩尤身上,隻剩下噼裏啪啦的響動,仿佛歲末的炮竹,絲毫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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