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聽到商溯的回答,陸盡歡心中驚愕,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并未洩出半分情緒。</p>
她仔細地打量着面前的商溯,目光帶着審視和慎重,眼前這人給她的感覺十分不對勁,這份不對勁體現在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心中驟起的警惕和悚然。</p>
對于商溯此人。</p>
平心而言,她并不讨厭。</p>
相反的,她對他的感官還可以,他在氣質上有些像她師尊,看似俊秀雅緻若清風明月,實則懶散不正經,不過她師尊是真吊兒郎當,有時候簡直如同二哈裝人,而這人懶散中又帶着幾分靡麗的風流感。</p>
他也絲毫沒有掩飾過這點,因而她對他的印象并不差。</p>
不過也僅限于此。</p>
她與商溯兩人修爲相當,可她并不了解合歡宗弟子的招式,心中對他還是存有警惕之心的。而先前他用身上的幻香迷惑她時,也沒有給她眼下這種寒意悚起的感覺。</p>
這種寒意悚起的感覺極其強烈,令人難以忽視。陸盡歡微斂雙睫,鋒芒盡藏。</p>
“陸姑娘所說的溫塵是誰?”商溯展開折扇搖了搖,眸光含笑,又溫雅柔和的重複了一遍。</p>
陸盡歡肅目不語。</p>
商溯見此也不惱怒,依舊笑眯眯的。</p>
其實陸盡歡的心裏十分惆怅,别看他們雲天宗跟極意門這些宗門在某些大賽上有多麽耀武揚威,逃命的關鍵時刻其實連些保命的靈器都掏不出來。</p>
所以隻能劍出無回了。</p>
她之前就尋思着,要不自己改個名字,就叫做陸無回得了。</p>
瞧瞧她現在,想直接先撤爲敬都不行。</p>
——</p>
陸盡歡有些懷疑,眼前的商溯,是不是這小字印天制造的幻象,畢竟誰沒事還在秘境中玩起奇迹冷冷的換裝遊戲啊?</p>
可一想起商溯身上環繞着的将人層層給纏縛的迷幻般暗香,那介于花香和果香的甜膩香風也能令人産生幻象這點來。</p>
陸盡歡一時之間,有些舉棋不定。</p>
未等她猶疑多久,商溯再度開口:</p>
“在下有一疑,想請陸姑娘解惑。”</p>
眉眼含笑的紅衣青年半張臉掩在合歡花極燦的扇後,目光凝在陸盡歡身上。</p>
陸盡歡:“……”</p>
她擡眼,疑惑的視線看向商溯。</p>
有問題要問她?</p>
難不成是要問她什麽難解的奧數題?</p>
陸盡歡的面容上難得浮現出些許困擾,這……她也不會啊。</p>
——</p>
商溯指節分明的手指握住扇柄,依舊是半遮半掩着臉,一雙上挑的眼眸看起來風流多情,纖長的羽睫眨了眨:</p>
“陸姑娘你說,怎麽才能将一個人永遠留在身邊?</p>
“???”</p>
陸盡歡頭頂冒出一連串問号。</p>
她蹙了蹙眉,下意識問道:“你說的是活人還是死人啊?”</p>
商溯:“……”</p>
好家夥,把他給整不會。</p>
說實話,其實陸盡歡也挺無語的,原先她感受到商溯身上的不對勁與危險,是預想過這人會有語言陷阱等着她。</p>
果不其然,商溯的問題就來了。</p>
她已經做好被問及什麽世界未解之謎的準備了。然後,事實證明,她想多了。</p>
這人問得是什麽西瓜問題啊?</p>
能不能整點高大上的?!</p>
簡直瞎搞。</p>
商溯沉默了半晌,連扇面都透出萎靡的氣息,他呼出一口氣,緩了緩才找回聲音,道:“呵,陸姑娘果真風趣,在下的問題莫非令姑娘這般爲難嗎?”</p>
“這……”</p>
陸盡歡感覺眼下這情況着實有些莫名其妙,其實也不是爲難,就是覺得,好好的一一個人,怎麽開口就問這麽病嬌的問題?</p>
兄弟,你的人設崩了吧?</p>
風流不羁才是你的人設啊!</p>
陸盡歡沉默了一會,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呆闆語調說道:“道友誤會了,這需得看道友想留的是什麽人,男人,還是女人,死人,還是活人。對待不同的人,方式也不一樣。”</p>
黑眸認真,語氣呆闆卻誠懇。</p>
“……”</p>
四周觥籌交錯,香煙缭繞,男人間的高談闊論的推盞聲不斷,期間還夾着女兒家輕靈的嬌笑聲,喧嚣熱鬧,此起彼伏,使得浮沉富貴暖窩的奢靡都強烈了幾分。</p>
而陸盡歡與商溯兩人的長相本就極爲出色,即便是身着素衣也掩藏不住兩人的存在感,更何況兩人的如今皆身着豔麗的紅衣。兩人所處的位置也正好是殿閣的中央,然而實際上的情況是,并無一人注意到他們。</p>
這透出一股晦暗的詭異感。</p>
陸盡歡桃花眼緩緩的轉動了下,在明暗交織的迤逦殿内燭光映照下,刹那間飽滿起來,好似蒙塵的寶石掠過微漾的湖水,經過洗禮後,帶着萬般波傾盡數歸于溫柔。</p>
與方才的言語,有種割裂的矛盾感。</p>
商溯顯然也是沒料到,她又繞回是死人還是活人的選擇上了。</p>
哦,這次還更加人性了點,多了男人或者是女人的選擇。</p>
商溯唰一聲合上折扇,面無表情道:“女人,活得。”</p>
女人,活得?</p>
好的,她懂了。</p>
陸盡歡覺得這題她會,半垂眼臉看向商溯:“想要把一個人永遠留在身邊,其實很簡單,不如選擇跟她同歸于盡,這樣揚骨灰的時候,不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嘛。”</p>
陸盡歡纖長的手指輕輕點點劍柄,眼波蕩着笑意,她感覺自己的回答完美極了,既膈應了眼前的人,又符合問題的中心思想。</p>
一個字,棒!</p>
商溯:“……”</p>
他眼尾上挑着,瞥向陸盡歡,似揉進萬種風情,妖詭到荼蘼,對于她的回答,面上并未一絲惱怒,反倒是笑了出來。</p>
好似對陸盡歡的答案相當滿意。</p>
陸盡歡:“……”</p>
果真是有病又不對勁。</p>
——</p>
她正想開口說什麽,就在這時,一道紅芒蓦然破空而來,連成一線,渺小的好似滄海一粟,卻又挾裹着勢不可擋的重力襲向陸盡歡的後背。</p>
陸盡歡眉梢微動,明明沒有轉身,卻已經察覺到這道攻擊。</p>
劍未出鞘,她反手将劍背到身後,格擋住那道攻擊,随即往側邊退了兩步,順勢轉過身,看向襲擊自己的東西。</p>
與此同時,神識也緊盯着商溯,以防這突然變得神經兮兮的人,趁機朝她下手。</p>
那道紅芒受到陸盡歡的回擊,似乎懵了一瞬,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p>
在陰暗浮沉之間、長明不滅的紅芒,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态劃破了阻擋,再度朝着陸盡歡而去。</p>
寒光一閃,長劍出鞘。</p>
陸盡歡手握着長劍,下一瞬,銀光如同冷月劃過,磅礴的劍氣與那道紅芒碰撞在一起,發出了尖銳的聲響。</p>
寒氣森森的劍意如同蒼山一般壓過那道紅芒,耳旁嘈雜的轟鳴聲瞬間沉寂下去。</p>
紅芒偃旗息鼓地縮在一旁。</p>
嗚,好兇。</p>
陸盡歡眉心微蹙,這紅芒的攻擊并不帶殺意。</p>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這道紅芒應當是小字印天的字謎了,隻是不知這次爲什麽沒有見到陣童。</p>
那道紅芒委屈地在旁邊停頓了一會,随即又精神奕奕再接再厲地奔向陸盡歡。</p>
陸盡歡想到這紅芒是字謎,也沒有再阻擋,而是快如閃電的伸手一招,紅芒便在已在她的手心裏,展開,字謎逐一浮現——</p>
十有九輸天下事,百無一可意中人,九重春色者,而今朝賈客去。</p>
陸盡歡垂眼看了看字謎,随後視線落到不遠處站在的商溯身上。</p>
商溯神情散漫,眼神卻透着妖詭,他用折扇撐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陸盡歡。</p>
陸盡歡心中怪異感越甚。</p>
沒有陣童。</p>
奇怪的商溯。</p>
這兩者有什麽關系?</p>
難道……</p>
陸盡歡心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猜測,莫不是眼前的商溯就是……陣童?</p>
——</p>
四周彌漫着醉人的暖香與酒香,夾雜着絲縷撫琴聲,一陣清風拂進,吹得串簾輕靈作響,簾鈎上挂着小小的香囊,伴着風散發着淡淡的暗香,好似旖旎的人間春色。</p>
陸盡歡擡眼直勾勾的盯着商溯,開口試探道:“陣童?”</p>
商溯蒼白隽秀的肌膚似冬日的薄冰,透着些陰鹜邪佞的詭異感,聽到陸盡歡的話,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卻并未言語。</p>
陸盡歡見此,心中已有些肯定自己的猜測了,既然如此……</p>
她手中握着的長劍,頓時耀起了璀璨的光輝,劍意所指,殺機所至,帶着斬破一切虛幻與真實之勢。</p>
劍光犀利,直刺商溯眉心,商溯似乎沒想到眼前的女修一言不合就動手,想要躲閃時,已經來不及了,劍勢點殺而至。</p>
他隻感覺眉心似乎被針紮了一下,伸手一抹,有一點猩紅。</p>
劍光将快準穩演繹到極緻。</p>
陸盡歡乘勝而上,再度揮出一劍,劍光絢爛,又瞬息化爲陰影彌漫,光與影的交替之間,讓人雙目恍惚。</p>
帶着快準穩演繹而出的狠辣與果絕,劍勢速度如流星追月,毫不留情的一劍切向商溯的面門。</p>
商溯這次很快反應過來,極快的側身避過了陸盡歡的劍,又往後掠退了幾步。</p>
陸盡歡也順勢後退,現在她更加肯定此人不是真的商溯了。</p>
雖先前商溯出手的次數不多,但因爲對他抱有些許防備的心理,因而,她記住了他的某些招式,以及他攻擊時身上的香氣會越發濃郁甜膩。</p>
而眼前這個“商溯”身上雖也有暗香,卻并不是那種甜膩的香氣。</p>
“商溯”見自己被識破,也不再撐着這幅面容,霎時他身體被黑霧給包裹在其中,黑霧中,隐約可見他身形不斷弱小。</p>
下一刻,黑霧散去。</p>
出現的是手提着燈籠的陣童。</p>
好的,他已經恢複了出廠設置。</p>
陣童眼睛彎了彎,露出尖尖的虎牙,長相稚嫩可愛,一副軟糯小白兔的模樣,大概是因着此刻的光影,倒是把他軟綿的面相襯托出幾分邪佞來。</p>
敲!果然又他媽是你!</p>
陸盡歡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想想還要再見到這副面容六次,就覺得腦殼痛,而且現在這陣童還會有所變幻,以自己身旁之人的面貌來蒙蔽人。</p>
直接從困難模式進入了地獄模式。</p>
她有一句媽賣批一定要說。</p>
“道友好生厲害,我難道學得不像嗎?爲什麽你還想殺我?”陣童真誠的發問,好似真的對這問題抱有十分的好奇。</p>
陸盡歡:“……”</p>
不是,這是像不像的問題嗎?!</p>
主要是你丫也不換個人變幻,她跟商溯也不咋熟啊。</p>
既然不熟,這人對她有威脅時,她先下手爲強不也十分正常嗎?</p>
要放幻境的話,還不如放她師父或者清霄掌教飛升後了,通知她,給留了一大筆靈石跟十座山頭讓她可以當個山大王,她或許還會上當,變幻成商溯誘惑她有個毛用啊!</p>
就知道瞎搞。</p>
再說了,商溯這人雖然性格風流輕佻,張口就是土味情話,油膩了點,但也不至于問出那麽病嬌的問題叭。</p>
不過這些,陸盡歡都懶得跟眼前的陣童解釋,她視線落到陣童手中的燈籠上,心念電轉,随即屈指以靈氣劃出兩個字,一彈,字便沒入了燈籠中。</p>
燈籠驟然明亮起來。</p>
陸盡歡心中一松,她猜中了。</p>
十有九輸天下事,百無一可意中人,這句話指得是天下的事大多數沒有赢家,能夠得到滿足的極少,同與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p>
因此,其義是爲不滿。</p>
九重春色,即爲婪;</p>
今朝賈客去,是爲貪;</p>
所以,結合起來,字謎的答案是——</p>
貪婪。</p>
方才她解出的答案正是這二字。</p>
隻是這“貪婪”該如何做動作呢?</p>
難不成……她要把這陣童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搶過來?</p>
陸盡歡有些愁,但手中的長劍,卻是直接刺出,劍光晃動,看似輕柔,卻蘊含驚人鋒芒,直逼陣童手中的燈籠而去。</p>
劍化清風,無處不在,難以分辨劍在何處,唯獨清風徐徐,風聲過耳。</p>
清風襲過燈籠,燈籠霎時破裂。</p>
小童子面色陰鸷下來,下一刻,身形便閃至陸盡歡身前。</p>
周身黑霧環繞,虎牙也變成尖銳如猛獸的利齒。</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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