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大觀園裏鴛鴦三人正說着,隻見鴛鴦他嫂子從那邊走來。

襲人道:“這是找不着你遠在金陵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說了。”

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到處攬生意的’,聽了這話,他有個不奉承去的!”說話之間,已來到跟前。

原來鴛鴦她嫂子在賈母後院洗衣服幹的是粗活,鴛鴦伺候賈母卻是賈家最有體面的工作。二人工作體面天差地别,嫂子想借小姑子的光過的體面,卻因鴛鴦不喜歡她,一直沒撈到什麽好處。聽聞賈赦要娶鴛鴦做小老婆。嫂子根本不管她死活,自以爲天大富貴臨頭,興匆匆地跑過來找鴛鴦說項。

鴛鴦她嫂子笑道:“四處找姑娘也沒找到,卻不想姑娘跑了這裏來!你跟了我來,我和你說話。”說着要叫鴛鴦走,想着閉人再說。

雖然給高攀不上的領導拉煤是人之常情,但是終究還是不好意思的,想着私下單獨說。

紫鵑、襲人都忙讓坐,拉着不讓走,像是要看顧鴛鴦,莫要鴛鴦被欺負了,其實看熱鬧的心思要比好心思多。

鴛鴦嫂子劍這幾個這麽不識趣就說:“姑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你們不走,我拉我家姑娘走還不好嗎。

襲人、紫鵑都裝不知道,笑道:“什麽這樣忙?我們這裏猜謎兒,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這個再去。”說什麽也不給人家私下說話的機會。

鴛鴦本就不喜歡自家嫂子,見他們也不走就道:“什麽話?你說罷。”

她嫂子笑道:“你跟我來,到那裏我告訴你,橫豎有好話兒。”他嫂子還是要閉人的,應還是不應,私下給句話就好了,這等事情哪有當着外人面說的。

這就好像,你在阿裏工作,你老闆馬雲看上你小姨子了,想包養個小三,讓你去說和,你去不去。你要是能忍住不去,那是你品德高。但是你要是覺得也不是個事,就是帶個話,私下裏一說,行還是不行都是你小姨子的事,其實也是人之常情。

什麽年月唱什麽歌,誰還是個道德聖人了怎麽滴。

可偏偏這事傳的人盡皆知了,弄得當事人很是下不來台,鴛鴦隻能道:“可是太太和你說的那話?”

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還問我!快來,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還是要來鴛鴦私下說事。

鴛鴦聽說,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指着他罵道:“你快夾着嘴離了這裏,好多着呢!什麽‘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

什麽‘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裏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王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去了!”

這話看着事明白話,其實坐實糊塗。

所謂狀元痘兒灌的漿又滿是喜事,之所以叫“狀元痘”,既指最嚴重,也指在臉上很多,會損毀顔面。“灌的漿兒”是生水痘度過危險期,水痘要痊愈的好征兆。

生了最嚴重的“狀元痘”九死一生後痊愈,算是一件喜事。可這種喜事未必值得多開心,禍大于喜。而且狀元痘往往會留下非常多的疤痕在臉上,傳說康熙皇帝就是生水痘引發的麻子臉,這種損傷顔面的事又怎麽叫喜事。鴛鴦這是借“喜事”罵她嫂子不要臉!

可是這等喜事,卻也是大觀園,甚至是賈家族人津津樂道的喜事啊,鴛鴦罵自己嫂子想當舅爺想瘋了,卻不知道這賈政不也是個相當舅爺想瘋了的人嗎?

賈元春晉升慎嫔後,賈家滿門都是“舅爺”。鴛鴦實在是将賈家罵了進去。賈元春被家裏犧牲,可家裏不能給她任何助力,反倒處處拖後腿,出了事又沒能力幫忙,不正是“把脖子一縮”,生死由她。

當然了她也給不上家裏什麽助力,兩項拖後腿罷了。

鴛鴦一面罵,一面哭,紫鵑、襲人攔着勸。

她嫂子臉上下不來,誰還不是有個脾氣的,平日裏也沒見你個體面人拉扯家裏,如今我本是好意,也是找你私下說話,這事行不行都看你,又不是強綁了你送去,如今你自己嚷嚷的滿大街都是,還怪起我來了,因說道:“願意不願意,你也好說,不犯着牽三挂四的。俗語說,‘當着矮人,别說短話’。姑奶奶罵我,我不敢還言,這二位姑娘并沒惹着你,‘小老婆’長,‘小老婆’短,人家臉上怎麽過得去?”

你道你是個冰清玉潔的,可你看看你的朋友。那個不是個小老婆的心思,裝什麽好的。當初寶玉調笑你,吃你脖子,吃你嘴巴,手摸你肚兜的時候,也沒見你如金訓一樣烈性。

如今到是裝上大尾巴狼了。

這就好像你閨蜜不是人家二奶,就是商務模特外圍女,你要說你是正經人,你自己信嗎?

這話,鴛鴦嫂子罵的理直氣壯,但是襲人,紫鵑卻不敢認下來的。襲人忙到:“你倒别這麽說,鴛鴦也并不是說我們,你倒别牽三挂四的。你聽見那位太太,太爺們封我們做小老婆?況且我們兩個也沒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子裏仗着我們橫行霸道的。他罵的人自有他罵的,我們犯不着多心。”

鴛鴦嫂子氣性上來了,也就不忌諱了,就道:“我又何曾霸者她了,不過是穿個話,我家可沒當舅爺的心思,成不成都是人家奴才。這話我敢說,她紫鵑敢說,你花襲人憑什麽敢說?你說這話,先去家裏問問你家四鄰去吧。”

原來自寶玉去花襲人家裏看過襲人後,這花家原本有意相看人家,準備嫁妹妹的心思都熄滅了,都等着襲人當了姨娘了。這事本就不是秘密的。

鴛鴦自然是站自己閨蜜的,忙道:“我嫂子見我罵了她,她臊了,沒得蓋臉,又拿話挑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沒分别出來,她就挑出這個空兒來。什麽話都敢說。”

鴛鴦嫂子自覺沒趣,自己裏外不是人了,賭氣去了。

鴛鴦氣得還罵,紫鵑襲人勸他一回,方罷了。勸鴛鴦也是在勸自己,畢竟鴛鴦嫂子的話,不差啊!

紫鵑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裏藏着做甚麽的?我們竟沒看見你。”

襲人道:“我因爲往三姑娘房裏瞧我們寶二爺去的,誰知遲了一步,說是來家裏來了。我疑惑怎麽不遇見呢,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那裏來了,我一閃,你也沒看見。後來鴛鴦又來了。我從這樹後頭走到山子石後,我卻見你兩個說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見我。”

一語未了,又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沒見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沒見我!”

三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别個,正是寶玉走來。這寶玉自被綁了回來後,徹底老實,再也不鬧着出門子了,隻是在府裏逛,本就有驚無險,養了兩日,又悠閑了起來。

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裏來?”

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裏出來,迎頭看見你來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來哄你。看你低着頭過去了,進了院子,就出來了,逢人就問。我在那裏好笑,隻等你到了跟前,吓你一跳的,後來見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往前看了一看,卻是他兩個,所以我就繞到你身後。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裏了。”

鴛鴦已知話俱被寶玉聽了,臊的是大臉紅,隻伏在石頭上裝睡。

這寶玉明知道這鴛鴦是他母親給他父親求的小老婆,可也沒個忌諱,推鴛鴦笑道:“這石頭上冷,咱們回房裏去睡,豈不好?”

說着,拉起鴛鴦來,又忙讓紫鵑來家坐吃茶。說是想她家主子了,來家裏聊聊。

紫鵑和襲人都勸鴛鴦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

寶玉将方才的話俱已聽見,此時心中自然不快,隻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間說笑。在他心裏,這大觀園的姑娘,應該都是他的姑娘,就是他老子來了也不行。

這紫鵑,襲人,鴛鴦一遍聊着,一遍偷看寶玉。還都不想叫對方看到了。

這三人,襲人的心思是明白的,全世界都知道的。

這紫鵑心思也是當初寶玉調戲黛玉的時候,一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你疊被鋪床,給勾起來的。

這鴛鴦,随沒有哪等傳言,可寶玉當初對他親親抱抱的她也不曾躲閃,可見也是有心思的。

都是想當小的的心思,可是卻不想給這老的當小的,自古嫦娥愛少年罷了,那麽多的言情小說,我也沒見那個醜八怪年老多金當了主角的。

鴛鴦一夜沒睡,至次日,她哥哥金文翔回賈母,接她家去逛逛,賈母允了,命她出去。鴛鴦意欲不去,又怕賈母疑心,隻得勉強出來。

她哥哥隻得将王夫人的話說與她,又許她怎麽體面,又怎麽當家作姨娘。鴛鴦隻咬定牙不願意,她哥哥也無法。隻能回了王夫人了。

王夫人要的不是鴛鴦這個人,要的是斷了賈母的手眼,要的是賈母在府裏再也沒有可心人,要的是讓大家知道和賈母抱的再禁,也逃不掉王夫人的手心,要的是賈母以後不能再在大觀園裏作妖了,免得有礙了别人的眼,讓他兒子遭罪。

哪裏管鴛鴦願不願意。硬逼着鴛鴦的哥哥金文翔道:“你在南京的爹爹金彩已經得了痰迷心竅了,我這棺材銀子是賞還是不賞。”

金文翔無法,隻能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訴他女人金嫂子轉說了,隻能自己對面說了這話。把個鴛鴦氣得無話可回,想了一想,便說道:“我便願意去,也須得你們帶了我回聲老太太去。”她哥嫂聽了,隻當回想過來,都喜之不勝。她嫂子即刻帶了她上來見賈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纨、探春并外頭的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兒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了她嫂子,到賈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說,把王夫人怎麽來說,園子裏她嫂子又如何說,今兒她哥哥又如何說。

“因爲不依,方才太太索性說我戀着寶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這一輩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終究要報仇的。

我是橫了心的,當着衆人在這裏,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

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發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後再圖别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着嗓子,從嗓子裏頭長疔爛了出來,爛化成醬在這裏!”

當着薛姨媽的面,說的是王夫人,這是拼這死了。

賈母聽了,氣得渾身亂戰,口内隻說:“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

因見王夫人就在旁,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裏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來要,剩了這麽個毛丫頭,見我待她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她,好擺弄我!”

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卻心中恨的要死。

薛姨媽本來是看自己家哪寶琴的,卻見了王夫人這等事,反不好勸的了。

李纨一聽見鴛鴦的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曲,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好辯的,寶琴也不便爲姨母辯,剩下的寶玉是個一概不敢辯的,這正用着女孩兒之時,因此,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也怪不得太太,老太太想想,如今這老爺在外,卻是要人照顧的,這外面聘的人哪有家裏人用的安心,誰叫老太太如此會調理人哪,若是還能找出個比鴛鴦好的,自然就不惦記老太太的人了。”

這薛姨娘再旁邊聽這隻樂,這父母房裏的事,你說你一個姑娘家摻和什麽,本就是婆媳鬥法,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别笑話我。你這個姐姐她極孝順我,今個可是委屈了她。”這話賈母說的虧心,可是如今也想明白了,不能當着外人,尤其是薛姨媽面前,給王夫人沒臉。自家的事,還是自家關起門來說的。

薛姨媽隻答應“是”心中卻是不屑。真的是見過了着調的人家,才知道不着調的人家爲啥不着調。

這着調的人家,心思都在家族前景上,這不着調的人家啊,想的都是算計老人的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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