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到掌聲,也沒有謾罵。
是了,他忘記此處隻不過是深海一隅。
小時候,很害怕水。每每走到有水的地方,就會看到那團黑漆漆的倒影。
其他的孩子說,他是怪物。
不好的記憶忽然閃現,羅肆至輕輕皺了眉頭。轉頭看向身旁的紅衣少女,覺得她似乎更讓人頭痛。
忽然墜地的巨蛹令少女始料未及,她驚愕的拿着那把沾滿淡黃色汁液的銀色長劍,有些迷茫。
化爲銀色長劍的小雪無比怨念:主人,不考慮幫我擦拭一下嗎?
可惜少女思慮的世界裏并沒有它。
随便捅一捅,就死了?
這種戰鬥強度與過去遭遇的所有情況都不相符啊。敵人是不是太敷衍了一些?
那她現在應該慶祝?
淩若一臉期待的看着羅肆至,滿是求誇獎的表情。
然而她等到的并不是想要的。
因爲——
墜落在地上的半塊巨蛹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飛快回到另一半旁邊。“咔嚓”一聲,兩半合二爲一,徹底恢複到最初始的樣子。
“什麽情況!”
垂頭喪氣之餘,又摻雜着幾許憤怒和懷疑。仿佛方才的所有嘗試都是浪費,前功盡棄。
羅肆至并未說話,眉頭緊蹙,兩條峰眉險些擰在一起。他想起一段不算挺快的回憶——在以往的厮殺中,他曾遇到過一種極其糟糕的情況,與現在很相似。
大概是二十餘年前,那時的他人非人魔非魔。原有的人形姿态沒有長開,幹巴又癟瘦,看着比同齡孩子醜許多。聽母親說,另一副形态在同齡魔中是稀有之稀有,罕見再罕見,誰都羨慕不來的威武形态。
可是他不喜歡。
人生的前幾年,随着父母在人世生活。他那時的年紀,最喜歡熱鬧,巴不得追着同齡小孩屁股後面跟着跑。
泥巴好玩嗎?也不盡然,可是他想參加。
糖葫蘆好吃嗎?也不一定,可是他讓下人買了回來想與其他人一起吃。
他曾經試圖喜歡這裏,隻是結局令他無奈。不論走到哪,小孩子們不是離得遠遠的,就是用石子丢他。
他也不躲,隻是不知怎的,覺得眼睛有些澀,忽然流出兩道水,溫溫熱熱。
後來母親對他說人在難過的時候會流眼淚。
原來,這就是難過嗎?
這或許是他作爲人,體驗到的第一種稱之爲情緒的感受。
後來他長大了,慢慢習慣和無視外界的冷臉與嘲諷。心角或許偶爾會痛,不過把那些讓他感到痛的人殺掉就好了。
殺掉,就不會再讓他感到痛苦難受。
又過了大約兩個年歲,随父母參加一個人世的聚會,到達的地方人頭攢動,讓他感到不适。
在這期間,小羅肆至的人形已經出落的愈發精緻,見過的人隻會感慨世間爲何會有這般好看的小孩兒。
再也沒人因爲醜陋而躲避他,用石子丢他。
然而,他并不開心。
小羅肆至繃着臉,兩條細眉連成一道有些扭曲的線條。
那會的五官固然是好看,卻還未張開。眉毛淡淡的、平平的,不如現在這般濃墨重彩,也沒有明顯的棱角。不知情的看去,隻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犯擰巴的小孩。
的确,他在想不同的臉,爲何得到的待遇會如此天差地别。
而當年知情的人,除了父母和羅一,應該沒有活着的了。
不管怎樣,人類給他留下的大概隻剩不好的回憶。而那些記憶随着歲月沉澱,深駐在腦海深處,無法抹去。
他撇了一下嘴,決定早早撤離集會,順便交代羅一留在父母身邊守護。
那日,是衆多普通日子中很炎熱的一天,可是他卻不普通的穿越至一處虛無空間。
虛無空間裏的樣子與常世大相徑庭,盯着眼前那一片黑黢黢的片狀和條狀物體,很難想象是個什麽東西。
曾經聽母親說,魔有獨屬于它們的居所,統稱爲魔域。
或許,此處就是吧。
小孩子歪着頭仔細觀察。
路經一處不太熟悉的魔域時,碰到一男一女。
他們似是沒見過人類小孩子進來此地,表現的很是稀奇。
可是在小羅肆至眼中卻并非如此,那是一種貪婪與嗜血,對于人肉的渴望。
他不記得究竟是誰先動的手,或許是他忍受不了對方的虛僞與做作,也或許對方憋不住口腹之欲。
人小鬼大,大概可以用來形容他。
魔的年歲比人族活得久遠,同樣成熟的也晚。像他這樣年紀尚輕卻魔氣十足的,是不得常見的好胚子。
兩個魔,生出垂涎之情,露出貪婪嘴臉。它們沒有的,就想吞噬掉據爲己有。生活在魔域中的衆魔,向來懶得虛僞,想要什麽就自己奪。
它們兩個分工不同,男主攻,女主療愈。小羅肆至每打一次,攻擊造成的傷害很快就被女魔撫平。
總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
他還是轉移目标,集火攻擊女魔。缺乏保護的男魔不堪一擊,沒有超過十招,便被打殘。
小羅肆至繼續将目标轉向女魔,隻要将她搞定,這場戰鬥應該就能徹底結束。可是還未待他出手,女魔似是察覺到什麽竟然選擇自爆。
這樣求死的心,他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到。
不料女魔爆體死亡後,戰鬥并未結束。
不多時兩魔又出現在他的眼前,男魔身上的傷勢悉數不見,而女魔也完好如初。
正如現在眼前的巨蛹,同源共生不錯,但是若隻有其中一方死亡,存活的另一方陷入哀恸。
看樣子巨蛹的構造與兒時遇到的男女共體魔一樣,如此也更能說明巨蛹的存在必然和魔族有關,盡管它的身上還有一些淡淡的殺伐之氣。
這一點,讓羅肆至明白事情并沒那麽簡單。
眼下難題當屬再次終結巨蛹。
可是經過剛才一番戰鬥,二人的體力耗損嚴重。還有淩若,靈息枯竭與死亡無異,她必須尋個間隙打坐調息。
怪就怪她自視甚高,有過兩次除魔經曆就有些飄飄然。
如今,兩個人能力有限。可是敵方巨蛹卻被激發成完全态,若此時貿然上手,恐怕隻能淪爲汁液下的亡魂。
“那個……你看,它都在這蹲了幾十年,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應該沒有差别的,對吧。”
聽到淩若卑微又小聲的詢問,羅肆至配合的嗯了一聲。
其實不然,過去是未被激活的形态存在,尚且四散魔氣。如今蘇醒狀态的巨蛹不能與過去同日而語。若是置之不理,整片海域或許會淪爲人造魔域。
到時常世秩序被打亂,又要怪罪到魔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