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鬼王?
淩若不傻,看小鬼們神色之中有恐懼,也有閃躲,很容易猜到它們口中的鬼王是吳啓。
但她不解的是,緣何死後短短三兩年竟能跻身到如此高位?
“爲何稱他爲鬼王,就是你們剛才口中惹不起的大鬼?”
聞言,衆鬼紛紛搖頭。
“大鬼都是在鬼王下面幫忙打雜的。”
“合着鬼王是大鬼中的大鬼咯。”
言語直白,但是總結十分到位。
野鬼和青發鬼滔滔不絕,淩若一旁認真聽着。來了新的地方,最好還是盡快知曉這邊的規矩,省着等會再碰到什麽棘手事情。
聽過全部,心中已有大概。鬼界也講論資排輩,和常世的修仙者階等近似。
最小的是孤魂,泛指那些剛從黃泉路走過來,不具真正形體的遊魂,這時還稱不上鬼。可算是過渡之間的編外角色。
成鬼後,按照鬼力自下而上分别是鬼靈、鬼怪、鬼差、鬼将、鬼帥和鬼王。
如此排列一通,清晰不少。
難怪幾隻小鬼方才看她的神情都變了,原來是和厲害鬼交談。如此這般,淩若更加震驚。鬼王,可稱得上是陰間執掌者之下最高的位子。吳大夫他……
“嘿。”少女招呼野鬼和青發鬼到身邊來,小聲問道,“那你們屬于哪個級别,鬼怪嗎?”
野鬼點點頭,“按鬼力排,我們幾個的确比不上那些當差的,還得被一群鬼兵差遣。”
“但是呢?”
看野鬼揚起光亮的腦殼,有些神氣的樣子,淩若直接幫它引出接下來的額“重點”,不過卻是青發鬼來回答。
“也不知您爲啥對鬼界一無所知,既然是我們鬼爺的貴客,小的就好好與您說道說道。”
“這鬼差嘛,之所以比我們厲害,說白了就是吃官糧的有大鬼罩,鬼差的身份會賦予它們額外的力量。可若是哪日犯了錯,不具官職,指不定誰強誰弱呢。”
少女緊緊蹙着眉頭,她本以爲陰間與陽世會有所不同,可聽後感覺還是一個模樣。
“生前一世,死後又一世。”
聽到野鬼如此言說,淩若有所不解,“不去投胎嗎?”
“投胎?”
野鬼一聲反問,引得衆鬼皆是發出哀嚎恸哭。
“陰間,就是陽世的繼續。說是陽世爲陰間的繼續也未嘗不可。在場的小鬼有哪個不是在陽世受盡了苦,那些富貴人家的死後送的紙錢多,黃泉路上安全無虞,哪像我們這些生前就是命賤的,死後還得繼續受罪。”
說着,野鬼舉起左臂調侃道,“這手臂的主人是個比本鬼還倒黴的,死後連個送殡的都沒有,曝屍荒野被狗啃,沒被老鬼搶就是個殘缺的魂。”
“人家都那麽慘了,你這鬼還欺淩弱小。”貓兒這回也不遮掩,在一旁忿忿不平。
青發鬼剛才便因爲這聲音吓得夠嗆,如今再次聽聞,偷偷瞄了一眼貴客,發現她并未張嘴言說。爲此,它多少有些犯嘀咕。
不過也很快感知到一股鬼界不曾有的氣息從貴客雙手散發。
原來,是一隻貓。
純郁的氣息令青發鬼垂涎,不過在鬼爺面前,它得強忍鬼性。
便道,“陰間就是個鬼吃鬼的地方,你不搶就會有别人搶,你不強就會被其它鬼吞掉。”
少女神情微微觸動,随即又恢複原狀。
“以強爲尊,這道理不假,而且在哪都一樣。”
先前在山遠哥哥家的書苑翻看古籍,覺得“前世今生”四個字藏盡酸甜苦辣,又滿是浪漫。
今生情未盡,再續下世緣。
故此,對于冥島人雖長壽卻不可進輪回一事,她始終認爲這是擁有特權的代價。可如今想來,也未嘗不是一種恩賜。
在足夠長的生命中,去經曆世間所有事情。不必擔憂死後因不懂規矩而被欺淩,也不必像陽世新死之人一樣再受十殿閻羅的審判。
“投胎倒也未必是最好的選擇,可是你們甘心一直在無盡幽暗之中遊蕩?”
野鬼揪了揪兩側的紅毛,“鬼也有壽命的,若想早日投胎,沒有陽世供奉,靠在陰間做功德也可。如果能得鬼王賞識,成爲鬼差一員也未嘗可知。不過……”
聽到話鋒忽轉,便知此事并不簡單。
“我等都是前世惡人,做功德還不定做到啥時候呢。”青發鬼在一旁補充道。
生前爲惡,死後安心做工?不知爲何,莫名想笑,卻又覺得諷刺。
少女指着剛才被欺淩的那位長着犄角的小鬼道,“這孩子年紀還小,也是惡?”
知道被點名,黑角小鬼猛地擡頭瞪視。
淩若自诩見慣世間奇物,萬事萬物再難激起漣漪。卻沒成想,在看到黑角小鬼的無瞳白眸時,心還是咯噔一下。
“不得無禮。”
在野鬼呵斥下,黑角小鬼重新低下頭,用手扣着瑩綠地面上的裂口。
野鬼從旁解釋道,“在陰間談及生前死劫,算是犯大忌諱。”
“先前不知,小女子多有得罪。所謂入鄉随俗,初來陰間,鬼界的規矩便勞煩衆位從旁提醒了。”
“那可使不得。”見淩若還想行禮,野鬼急忙阻攔。
其實在場小鬼都搞不明白緣何它們老大要對這麽個來曆不明的鬼點頭哈腰,全然沒有平日威武雄風。
對此,淩若同樣想不明白,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尤其想起自己剛才對人家又踢又踹的,着實無禮。
“不知,咳。”剛想詢問如何稱呼合适,小雪便以心念告知主人,“稱呼他老秃毛鬼便是!”
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險些将小雪新編的稱謂說出口,急忙輕咳掩飾。
重新問道,“不知該如何稱呼衆位。”
“我們都沒有名字,皆是以特征爲稱。我爲赤毛,它爲青發,剛才那位便是黑角。”
“還真是簡單明了。”
淩若稍停片刻,直截了當道,“那小女子也明說了,從剛才赤毛出現起,心中對你的疑慮就沒有打消。若非我身上有所可圖,衆鬼的頭目斷然不會這般卑躬屈膝。既然彼此都有所求,不如把話都說明白。”
聞言,赤毛野鬼又用白皙左臂摸着光瓢的腦袋。“圖您的力量,乞求照應。”
先前提及會有大鬼搶占領地,逼的它們無處拾荒。
思忖良久,淩若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同意,那豈不是壞了陰陽兩邊的秩序?拒絕,會不會立刻翻臉?
先前存留實力是擔憂靈息外放招來鬼差,可吳大夫的出現或成此事轉機,畢竟爲陰間鬼王,不知是否會因陽世因緣而護她們一程。
然而,常世老話有雲,小鬼難纏。
若對方真的翻臉不認人,在這陌生的鬼界,當真不知會遭逢什麽。
再者,如果隻是适時提供“幫助”,對她而言不是難事。隻是不知師父他老人家如何作想。
淩若心中有所顧忌,也不打算欺瞞,便道,“此事容我與同行之人交代,再給答案。”
黑角與青發鬼對這個回答很是不滿,但是礙于赤毛的面子,沒發出鬼叫。
赤毛本就是看出她能力斐然才低聲下氣來求,沒有直接拒絕說明一切有戲,便沒敦促,點了點頭。
“不過,說起這鬼王……”
淩若疑慮未消,繼續詢問道,“爲何被稱爲忘川鬼王,難道還有很多個嗎?”
常世稱王者,必是一地最強之人,受萬衆擁戴。可一帶上某地名稱,地位就下降了。
聽到淩若的詢問,赤毛鬼點了點頭,“據我們所知,地府分爲七域十二境,每個境各有一位鬼王。”
“聽這意思,吳…唔,他可是整個忘川的頭目。”
險些說出吳大夫的姓名,淩若急忙改口。
雖說陰間規矩她還沒學明白,但是對成鬼而言,生時的身份是秘密,更是禁忌。這一點在無意詢問黑角時,已經得到教訓。
聞聲,赤毛鬼摸着光秃秃的腦袋,似乎對于淩若的總結不甚滿意。
可惜鬼與人不同,做不出表情,她也無法從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麽情緒。
方才的講述過程中,其它小鬼有不少也想插話的,但礙于森嚴等級,也隻能張張嘴再咽回去。還有幾隻年紀尚幼,怕是連人都還沒做明白就早早殒命,連話都不會說。
隻要身在忘川,想必暫時不會再被追捕。
想到這裏,淩若忽然有些開心。在下面認識個當官的,真是方便。
一邊做如此感想,一邊又檢讨自己合适變得這般“世俗”。
“如何才能做得鬼王?”
對于淩若冷不丁的提問,衆鬼面面相觑。
年輕小鬼本就不知其中道道,更沒想過成爲鬼王,因此全都擡起頭看向赤毛鬼,似乎等着它的講解。
“别想了,你們這一群小不拉豆子,還想成鬼王?趕快把該有的拾荒量撿滿,否則小心被鬼差一鞭子抽的魂飛魄散!”
青發鬼将剛才幾個險些被它抽打的小鬼草草打發走,現在隻剩下青發、赤毛二鬼以及淩若和小雪。
“能稱之爲王的都不是簡單小鬼,而這位忘川鬼王更是幾百年來的傳奇。在鬼界未及三載,已然接掌上任。”
“可不,鬼齡比我們小,可是鬼力卻無窮盡。”
“等等”,淩若示意它倆先不要閑聊,“何爲接掌上任,此前還有其它忘川鬼王?”
兩個鬼聞聲點頭,“是也,執掌本地五百年。”
“你倆鬼齡這般大了?”
兩個鬼又步調一緻的搖了搖頭,“非也,來此地不過二百年有餘,倒是曾跟過上任鬼王。”
聽赤毛鬼言語之間有些惋惜,淩若感到好奇,“上一任鬼王更好些?”
然而話音傳出後,便猶如投入河水的小石子,随着漣漪的消散,徹底沒了動靜。
對此,少女了然于胸。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以她和吳大夫短暫的相處,倒是也能猜到此人做派。爲達目的,不擇手段。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能在如此短的時間成爲一境鬼王。
淩若決定放棄執着,又轉回最開始的問題道,“既然被稱爲傳奇,小女子倒是好奇究竟如何才能成爲鬼王?”
“需要,無與倫比的意念才可。”
少女一邊搖着頭,一邊撫着貓。狀似無意的調侃,“你這般說,未免太過寬泛。豈非我每日想着‘一定成爲鬼王’就行了?”
話音剛落,兩隻鬼歪着腦袋,有些不解。
小雪立即潑了她冷水,吐槽道,“主人,這一點都不幽默…”
“額呵呵呵,是麽,我還以爲自己挺風趣的…”
内心交流過後,赤毛鬼站出來搖了搖頭,“不止。與普通鬼差不同,他們不看生前功德和行的善惡。”
既然是以強爲尊,“莫不是看鬼力強弱?”
“鬼力要強,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強。因爲想要成爲新任鬼王,必然要打過上一位在任者。”
聽起來像是以蠻力取勝,可是淩若沒有說出來。
“那上一任忘川鬼王如今身在何處?是去等輪回投胎,還是做新任鬼王的手下?”
誰知話剛問出,又再一次的陷入冷場。見狀,淩若不由扪心自問,自己挑的問題是這般“緻命”的嗎?
“哎呀,逝者如斯,已經過去那麽久,鬼大爺您也别難過了。”
聽着像是安慰,可不管怎麽看,青發鬼都是憋久後的躍躍欲試。但是看赤毛鬼的模樣,淩若也能猜到上一任的下場是何。
早先就聽青發鬼說陰間是個鬼吃鬼的地界,勝者爲王敗者寇,上一任鬼王戰敗,十有八九是被吳大夫吞了鬼力。
淩若猜想不假,過了些時候赤毛鬼從側面說了類似的内容。
不過讓她感到詫異的并非吳大夫戰勝上任鬼王後吞噬鬼力,而是他将這部分力量,留給了——小玉。
赤毛鬼道,“自打新任鬼王來後,忘川一帶就沒有安甯,我們這些拾荒小鬼尚且能苟延殘喘,可那些忘川河内的執念鬼,說不準某日就徹底消失,連再看愛人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淩若曾聽聞忘川河内皆是無法割舍心中摯愛的鬼,不願喝下迷魂湯忘卻所有。所以甯願忍受血黃河水的污濁和蛇蟲吞噬,也要守在奈何橋下,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昔日愛人踏上輪回。
對此,青發鬼表示不屑,“每日有太多自诩癡心的鬼放棄生的機會,可又幾個能堅持到最後?再說,你看那河裏已經滿是屍體,縱是消失幾個,又有誰會在乎?”
聞聲,少女神情有異,她一點都不認同青發鬼的言辭。癡心不該被嘲笑,愛而不得又怎樣,至少執着。
可這些道理,已經不做人太久的它,大概是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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