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遠言畢,心中有些疑惑。
先前,那嶽志堅出面栽贓嫁禍他時,他其實已經看出了對方眼神中的屈辱和不甘,便猜出此人當是被要挾了。
是以,在嶽志堅朝自己潑髒水時,他反而暗暗運轉萬化傘,遙遙控制着鎖神鏈,防止嶽志堅對自己心生惡念時,萬化傘會自行運轉,擠爆其神魂。
這麽做,倒不是他聖母心發作,而是想先觀望片刻,看看那幫人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這麽大張旗鼓地抓自己。
至此,他終于明白了,原來對方似乎看中的是自己的萬靈閣嫡傳身份?
見他怔怔出神,一旁的翟弼清差點急得翻白眼,拍了一下方懷遠的肩膀,打叫道:
“大哥,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去管那厮的死活?快,尾翼快撐不住了,再往尾座後面的插槽中插一塊上品靈石!”
方懷遠回過神來,接過翟弼清遞來的一袋綠瑩瑩的靈石,形制與金磚相仿,但略小一些。
方懷遠二話不說,取出一塊靈石,掀開後座,露出下面的一個方形凹槽來,裏面傳來金屬構件急速運轉的嘈雜聲。
他是萬靈閣嫡傳,本就擅長鍛造和煉器,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隻是掃了一眼,便斷定那些結構複雜的金屬構件,鍛造水準極高,不比萬靈閣的上品鍛造師差多少。
心中暗暗贊歎着墨匠一脈的工藝水準,也顧不上去琢磨更多,迅速取出凹槽中已經變成純白色的靈石——那是石中靈氣枯竭的表征——換上了手中的嶄新上品靈石。
新靈石甫一到位,裏面的各個緊密咬合的構件便立即全速運轉起來,傳出巨大的轟鳴聲。而座艙後面的頹然下垂的尾翼,迅速擡升起來。
随後,整個機關木鸢又頂着外面兩大金丹修士的猛攻,重新恢複了平衡。
另一邊,翟弼清穩坐中艙,操控着一門巨大的弩炮。沒錯,就是弩炮,若是遊離在場,一定會驚訝萬分。因爲此炮雖名爲弩炮,但整個外形卻有了火炮的雛形。
而且,這種長達八尺有餘的弩炮,已經初步具備了發射火器的功能,雖然隻是輔助性質的,隻能在敵人近身時起驅趕的作用,威力也極爲有限,但充分表明墨匠已經點開了全新的科技樹。
此時的方懷遠,雖然已經登上木鸢有好一陣子了,看着翟弼清熟練地操控着弩炮,不時對外面遊弋的二人予以還擊,仍然有一種近乎荒誕的不真實感。
機關木鸢的概念,早在墨家始祖的年代就已經提出了。然而幾千年過去了,盡管人類社會在持續發展,技術也有了長足的進步,墨家卻一直沒能實現老祖的構想,一度被主要競争對手——班門中人笑話。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墨匠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
機關木鸢的外形像一隻飛鸢。主體部分的“鸢身”,形如一個梭形的飛舟,長約五丈,寬丈餘,可載八人。而兩翅完全展開的話,則寬達四丈有餘。
它的名字裏既然有個“木”字,自然便主要是以一種的特殊的木材——建木打造而成;外部則包裹了一層“墨鋼”,防禦力極強;兩翼則用的是上古異獸的毛皮制成,不懼水火雷電,韌性十足。
别看它體型巨大,不僅飛行速度極爲可觀,防禦力還十分恐怖。僅憑着翟弼清三個人——兩個築基期,一個凝丹期——竟然短暫地扛住了兩名金丹修士的狂轟濫炸!
不過,饒是機關木鸢的防禦力十分驚人,依舊難以長時間抵禦兩名金丹修士持續不斷的攻勢。
南木道人和陽玄二人,一個負責主攻,一個專司遊鬥,搞得木鸢上的三人漸漸支撐不住。
半炷香後,機關木鸢的側腹在陽玄不間斷地持續精準打擊下,最終被一道四品爆焱符炸出了一個井口大小的窟窿。
霎時間,機關木鸢拖出一道長長的黑煙尾巴,朝着山腳急墜。
座艙内,翟弼清和方懷遠都是一陣手忙腳亂,隻有翟弼清的大師兄錢僑,依舊表現得很鎮定。
“師弟,啓動預備方案,改變飛行姿态。老方,你接替弼清,繼續騷擾敵人。”
見錢僑不慌不亂地指揮着,二人也略略定神,依言行事。
翟弼清離開炮座,爬到中艙一個座位下面,拉動了一個很不起眼的栓扣。随後,尾翼突然再度張開,形如巨傘,延緩木鸢的下墜速度。
與此同時,錢僑控制着的前艙,突然向前接連射出幾炮,再度緩解墜勢。
盡管如此,整個木鸢的下墜速度依然很快,并且離地面之身不足二十丈了。情急之下,錢僑正要發布棄船逃生的命令,心湖之中突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不用棄船,盡量拉擡鸢首,尋找空地降落。”
是師父來了!錢僑聞言,心中略定,将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下,立即躍到鸢首的控制艙,對着那個“工”字形的操縱杆,腳蹬手拉,拼盡全力拉擡鸢首,試圖修正整個木鸢的落地角度。
機關木鸢的外側,翟碧青一出現,南木道人便棄了木鸢不顧,一心要阻攔她。
此刻的翟碧青,哪裏有心思理他?二話不說,直接使用破天弩,一連射出三波破天箭雨,然後就不再戀戰,向木鸢急掠而去。
半空之中,她把腳往前一蹬,腳下的木蝶立即電射出去,在空中留下一個極淡的殘影。
原本緊追着木鸢窮追猛打的陽玄,感受到身後的威脅,因爲那木蝶速度過快的緣故,他的神識竟然無法鎖定,隻得抽身讓開數丈遠。
如此一來,那木蝶便沒了幹擾,徑直追上木鸢。随後,隻見木蝶突然放大了數倍,變成了一隻長五尺、寬八尺的巨型“蝴蝶”。
下一刻,那木蝶的“口”中噴射出一根彎鈎,帶着長長的尾巴似的鐵索,竟是瞬間刺破最外層的墨鋼,穩穩地紮入船體。
其後,木蝶便繞鸢身部位的船體飛行了兩周,牢牢困住木鸢。然後,朝着反方向的高空飛去,試圖以此來減緩木鸢的下墜。
陽玄見狀,正要出手破壞木蝶,不想頭頂突然飛來一道黑色的劍光,當頭斬來!
陽玄心神一凜,瞬間猜出了來者何人,身形暴退數丈。誰知,那劍光卻似長了眼睛一般,一路緊追不舍。
陽玄目光沉凝,當即召出一柄黃色的桃木劍,乃是他的本命法兵,名爲“靜定”,在其頭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瞬間形成一張巨大的劍網。
然而,陽玄雖也用劍,但終究隻是一個善于捉鬼除妖的捉妖道士,本命法兵“靜定”以困索爲要,并不以淩厲見長,此刻雖然嚴陣以待,但對以殺力聞名于世的翟墨青,猶自發憷。
無移時,那黑色的劍光如流星墜地一般,一往無前地撞進金光熠熠的劍網之中。
刹那間,那短兵相接處,便要成爲烈度驚人的爆炸中心。
陽玄見狀,也顧不上心疼注定要受損的本命法兵,掣出一道五品移行符,直接撤出五十丈外。
而那裹挾着淩銳劍氣的術法罡風,一旦徹底爆裂開來,勢必會産生驚天動地的威能,不僅青雲山會被削去一層皮,就連山下的青雲村都會受到波及。
這一刻,翟墨青隐隐有些懊悔,因爲一旦爆炸完全釋放,會加速下方木鸢的墜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爆炸中心附近。
也不知那人用了什麽手法,那個原本正在進行中的爆炸,突然聲勢一若,旋即又從原地消失不見。
下一刻,翟墨青和陽玄都同時看向下方的木鸢。
不知何故,在木鸢即将鸢首觸地的瞬間,下方突然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
更吊詭的是,那聲勢不大也不小的爆炸能量,一絲一毫都未往谷内青雲村方向蔓延,隻是朝着山谷外側釋放,還連帶着修正了整個木鸢的落地角度,竟在無形中幫助木鸢以相對平穩的姿态落了地,在地上犁出一道又長又深的溝渠,最終安全迫降。
上方不遠處,原本正與南木道人打得有來有往的翟碧青,也主動住了手。
空中的四名金丹修士,不約而同地望向木鸢落地不遠處的那個身影。
翟碧青與翟墨青姐弟二人對望了一眼,默契地向木鸢飛去。而南木道人和陽玄,同樣面面相觑,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絲苦笑,然而都無奈地飛向那黑影。
在爆炸形成的大坑邊緣,站着一個道士,身穿绛紫色法袍,頭戴如意冠,手執麈尾,看面相,年紀當在六十歲上下。
二人落地後,輕步上前,各各打個稽首道:
“上清宗南木(崳山派陽玄),拜見梁枋大法師。”
梁枋仿佛未曾聽見一般,目光凝視前方,似是在關注着木鸢那邊的情況。
他身上明明沒釋放出一丁點威壓,身後的那兩位金丹修士,卻都已後背冒汗。
良久,等到翟氏姐弟趕到,并連連抱拳緻歉時,梁枋這才出聲道:
“都是仙盟同道,何苦來哉?”
這話字面上雖然是在勸架,語氣卻是毫無起承轉合的語調波動,無悲無喜,讓在場的四名金丹修士皆聽得頭皮發麻。
沒辦法,實在是這位道錄院的高功,是出了名的脾氣臭、實力強、行事橫。此刻,他越是不發作,越是意味着暴風雨不遠了。
“幸虧朝廷不放心這邊的情況,着貧道過來看看。要不然,漫說這小小的青雲村,就是整個安西州,都要被你們這些天下豪傑拆散了啊?”
其他人聞言,同時躬身緻歉,稽首的稽首,抱拳的抱拳,唯獨翟墨青梗着脖子,似乎是被梁枋那句話給刺激到了。
其實,他剛剛習慣性地淩厲出手後,就已經後悔了,忘記了應該以救人爲先。因此,直到此時還不停自責着。
翟碧青趕緊扯了一把袖子,示意他恭敬些。
翟墨青面無表情地躬身抱拳。
梁枋顯然了解他的脾氣,搖搖頭,破天荒地沒有發作,而是歎息道:
“各位遠來是客,正好,貧道此次途徑文州時,金瀾宗的宗主也一起過來了。你們也一起來坐一坐吧。有什麽事放到桌面上談,總比打生打死的好?做個文明人不好嗎”
言畢,身影消散而去。
——————————
青雲山巅,遊離駕乘着青枭落地。
翟墨青在出手救人之前,青雲山巅已經不再是戰場,便讓他先在此等候。
等他來到此地時,卻正好目睹了“嶽志堅”的詐屍過程,驚悚之際,正想抽身離去,對方卻已經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