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墨青擡手,手腕連連外翻,表示知道了。
翟碧青也沒理他,遠遠朝遊離笑了笑,然後一閃而逝。
遊離剛想回禮,擡頭卻發現人不見了,心裏對這倆姐弟的行事風格反而很喜歡。風風火火,真實自然,并不矯揉造作。門風如此,也難怪墨家即便放在如今的“六家”之中,依舊排名不低。
想到這裏,他不免有些疑惑地問道:
“翟叔,說起儒家,朝堂上不是正因朝廷命官應不應該修道,而正争得不可開交麽?這至少說明,儒家的修士就算有一些,也很少吧?爲什麽還能排在‘六家’之首,僅次于道門?”
翟墨青笑道:
“你倒是挺愛琢磨事兒的。儒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首先自然是因爲曆代朝廷都推崇儒家學說,并以此爲綱,治理天下;其次,還因爲儒家經世濟用,重視民生,天然能夠收獲百姓的好感和擁戴,所以最合适走獲取功德、賺取老百姓信仰之力的神道之路。法、兵兩家的興盛也是同理。”
遊離茅塞頓開,若有所思道:
“這麽說來,大随境内的一衆山水地祇,其實很多生前都是儒、法、兵家出身的官員,因爲爲政有令名,受百姓擁戴,死後被朝廷敕封後,便被泥塑金身,成爲地祇,繼續看護一方生民?”
翟墨青點點頭,贊賞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一點就通。不知道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說起過,如今天下有兩大修行體系:一是剛剛所說的普通人‘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神’的神道一系;二便是我們這種靠自己修仙證道的仙道一系。”
遊離點點頭,表示知道這一點。
随後,他忽然想起一起師父璇玉子的話,又問道:
“師父說過,世間的山水地祇雖然負有護佑一方衆生的使命,但因爲已經身具神位的緣故,既不能随意插手民間的事務,也很少幹預修行界諸事。那麽,仙道一系的修士,又是如何看待神道一系的地祇的呢?”
翟墨青說道:“還能如何看待?地祇有神階,仙道一系的很多修士也通過授箓大典,位列天曹了呀!雙方大緻是個既競争又合作的關系。比如,在降妖除魔、肅清邪修等事務上,兩大流派多有合作。但在獲取修行資源、對待世俗百姓的态度上,又往往存在着比較緊張的競争和敵對關系。
“當然了,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論。比如,仙道一系中的積善道派——就是朝廷道錄院掌管的十方叢林體系——便與各路地祇關系緊密,很多積善道派的修士會與各方地祇簽訂契約,以便在鬥法時召請這些地祇的分身助陣,提升自己的戰鬥力。”
遊離恍然大悟,以前璇玉子也隻是簡略普及了一些常識,對于這類細節倒是沒有深入講解,此時他就想抓住機會多問一些。
“那麽,仙道一脈有沒有儒家出身之人呢?”
“當然有了。你那個大師兄,本身就是書香門第出身,年幼時熟讀四書五經,準備參加科舉來着。不過,後來遇到了你師父,就跟着離家修道了。我知道,你想問的其實是,修行界有沒有所謂的儒家宗門?答案是‘有’,但并不多,而且基本都是挂羊頭賣狗肉之徒。”
說到這裏,翟墨青那萬年的撲克臉蓦然變得豐富多彩起來,咧嘴笑道:
“之所以說是挂羊頭賣狗肉,是因爲這些所謂的儒家門派,無論是修道功法,還是所創制的術法,本質上還是脫胎于道門,隻是冠以儒家風格的名稱而已。
“事實上,世間絕大多數非道門出身的宗門,所遵循的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的修行之道,均衍生自道家養生之法。從這一點上講,其他各家其實都差不多,誰也笑話不了誰。不過呢,我們墨家在上古時期就有訓練遊俠的傳統,又擅長機關術,有這兩大看家本領,便相對能夠自成一脈。”
“所以說,在仙道一系内部的各家宗派之間,其實也存在着鄙視鏈咯?”遊離聽得忍俊不禁,沒想到濃眉大眼的“墨劍青俠”翟墨青,居然也會有這種虛榮心!
翟墨青笑而不語。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清遠酒樓前。進去後,掌櫃的立即将他們引到二樓的一個大包間内。
入得門,發現在場已經坐了許多人。大緻掃視了一眼,既有認識的面孔,比如剛剛遇到的幾位金丹修士,還有範柯!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看穿着,似乎都是道門中的高人。
遊離見狀,意識到如此大的陣仗,自己一個小輩不宜出現,便打個稽首,要跟着掌櫃退出去。
誰知,他剛擡步,卻被坐在上首的梁枋叫住了。
“道心且慢,今日臨時集會,安西路幾家宗門都有代表,真玄派雖然在踇隅山上築觀清修,不在大随疆土之内,但大家也都知道你們的情況,就不要如此見外了。你也入席吧。”
遊離愣了一下,但一想到先前在青雲山上空時梁枋的行事,便再度打個稽首,在衆人的眼光中走入屋内。
這時,原本與翟墨青坐在一起翟碧青,主動往另一邊讓出座位,招呼他過去。
遊離報以笑容,在翟氏姐弟中間坐了下來。
說實話,這樣的場合,他簡直亞曆山大。在場之人,幾乎一水兒的高修,雖然所有人都收束了自身的氣息,但遊離很笃定,除了他,其他就沒有低于凝丹期修爲的,甚至超過半數都是金丹修士!
這麽大的陣仗,讓他打定主意,接下來就隻張耳朵不張嘴,觀棋不語了。
随後,他有意無意地看向坐在梁枋左首的範柯,對方确實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仿佛壓根兒就不認識他一般。
遊離在确認了對方的深不可測之餘,也有些奇怪,爲何這個忘年交,要在這個時候裝作不認識自己呢?
百思不得其解。
之後,陸續又進來數人。其中,最後到來的二人,因爲主桌已經坐滿的緣故,便隻能在旁邊加兩把椅子。
其中一人,是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掃視一眼主桌後,見到遊離小小年紀也占了一席,心下不爽,竟是一步上前,對着旁邊的翟墨青說道:
“我說這位道友,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罷了,你一個當父親的,不會不知道規矩吧?這邊座位這麽緊張,還帶着兒子過來,占着茅坑不拉屎,害得大爺都沒地方坐了!”
言語之間,竟是把遊離當成是翟墨青的兒子了。
遊離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起身解釋,不想翟墨青伸手按住他的大腿,頭也不動,話也不回,竟是直接無視了對方。
那漢子見狀,面上挂不住,邊捋袖子邊道:“嘿,我這暴脾氣,還治不了你!”
正要動手時,梁枋面色不豫道:“甘道夫,這裏不是你甘藍海,言行注意些!”
這時,南木道人附和道:
“西域蠻子就是野蠻,說話也不看場合。好好一個吃茶論道的雅間,竟成了某些人口中的糞坑了,真是掃興。”
那叫甘道夫的漢子一聽,登時火起:“兀那老牛鼻,你說誰是蠻子?”
“誰對号入座,就說誰咯。”
“你!”甘道夫聞言,情知自己嘴皮子功夫欠火候,胸中真炁汩動,竟是真要動手。
遊離就坐在甘道夫身前,一邊暗暗吐槽着這厮的名字,一邊竟有些小期待,想看看這個甘州甘藍海出身的巫師,會不會真的掏出一根魔杖來?
至于會不會受到波及,且不說自己身邊坐着翟氏姐弟,更有梁枋坐鎮,諒也不會讓自己受傷的。
不過,令他遺憾的是,他所期待的場景并未出現。
那個甘道夫并不真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颟顸,“你”了半天,最終一甩袖子,不情不願地在牆邊的空椅上坐了下去。
有了這段插曲,包間内的氣氛就有些詭異了。就連遊離都隐隐意識到,剛剛那甘道夫的行爲,極有可能是故意的。
梁枋語氣無悲無喜道:“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頓了一下,梁枋繼續說道:“在場可能有人對其他同道不熟,貧道就簡單介紹一下。”
說着,他從自己的右首開始介紹起來:“蒼穹派立派之祖,蒼穹道人。”
言畢,那個面容清瘦矍铄的老道人站起身來,身高卻沒比桌子高出多少。他朝衆人抱拳道:“幸會。”
言語之際,竟是面帶笑意地看了遊離一眼。
遊離心中一凜,莫不是自己揍了梁勝,又逼得姚日新強行施展藏魂走屍術而受傷,讓這位蒼穹派的老祖師知曉了?
正胡思亂想之際,梁枋卻已經在介紹下一位了:“金瀾宗立派之祖,金瀾道友。”
遊離趁着金瀾起身跟大家打招呼之際,擡頭用餘光偷觑了蒼穹道人一眼,發現對方目視前方,面色平靜,讓人看不透心思。
“上清宗南木道人。”
“崳山派陽玄道人。”
“墨匠掌脈碧青仙子。”
随着翟碧青坐下,梁枋的聲音再度響起:
“真玄派道心。說明一下,真玄派的璇玉真人,如今正外出雲遊,大弟子又在安西城辦事,故此咱由這位小友出席,諸位見諒。”
聽到這裏,遊離站起身,向梁枋投去感激目光,然後朝衆人一一見禮。
之所以感激梁枋,除了他特地爲自己說明情況外,也明确點明了自家師父的“真人”身份。
在修行界,凡道門修士的道号之後附加“真人”稱号的,便意味着修爲達到了金丹中期。
果不其然,聽到梁枋的話後,衆人再看遊離時,眼神中皆少了一份冷漠和不屑,多了幾分鄰家長輩的語重心長。
“墨俠掌脈翟墨青。想必大家對‘墨劍青俠’并不陌生吧?”
衆人連連稱是。
開玩笑,“墨劍青俠”之名,可是在一場場斬妖除魔、行俠仗義的厮殺中,實打實地拼殺出來的。而翟墨青的戰力,也是天下公認的,在金丹中期名列前茅的存在。
南木道人趁機起身,不無自嘲地緻歉道:
“要早知道墨劍青俠在附近,貧道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受那玄珠蠱惑,去對碧青仙子不利了。請二位受老夫一拜。”
言畢,與陽玄一同起身,躬身抱拳。
翟墨青看了看翟碧青,意思很明确,還是要看自家姐姐的意思。
翟碧青莞爾一笑,不以爲意道:“就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二人唯唯,悻悻然落座。
梁枋繼續介紹下去。
然而,坐在旁邊的甘道夫,已是臉色慘白,後背全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