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流速極緩,瀝瀝汩汩,似春雪消融的小溪一般。
遊離行走在岸邊,暗自奇怪。按說,這個所謂的“地下洞穴”,其實也隻是相對而言,因爲在這片懸崖的底部再往下,隻是相對平緩一些的高山丘陵地帶。
也即是說,他現在其實正處在踇隅山的内部。
此時的山内洞穴,溫度比外界反而要高了不少,以至于這條水流緩慢的小河都沒有結冰。
要知道,就在懸崖上方的溫泉地帶,原本是有一條瀑布的,此時的瀑布卻已經凝結成條條冰棱,倒挂在絕壁之上。
遊離施法蒸幹長袍和褲腿,走得是小心翼翼、謹慎異常。然而,越往前走,非但未有意想中的危險出現,反而地勢越低,漸漸出現了成簇聚生的喜陰植物,諸如地衣、苔藓之類。
不僅如此,越往裏走,空氣中的靈氣濃度越發密集,以至于遊離越走精神越好,絲毫沒有被緊繃的心神弄得疲憊不堪。
過了一刻時,遊離面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廣闊的地下空間。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片高崖台地上,腳下四五丈的更低處,則是一片開闊地帶。河水從腳邊墜入下方,形成一道小型瀑布,發出輕快的嘩啦聲。
下方的地面雖然偶有嶙峋的怪石,總體還稱得上是一片平地,目測有上百丈見方,在這幽暗的山體之内,堪稱遺世獨立的地下世界了。
山洞之内光線極差,遊離雖然一直釋放着神識,但神識更多地還是探查神識意念的波動,因此僅憑這一手段終究感知能力有限,于是又運炁于雙目,這才略略看清下方的情形。
在平地的中央地帶,隐約可見一塊巨大的石台,石台上長有一棵巨樹,在黑暗中依舊花開滿枝。
“居然是有一棵杏樹!”遊離頗覺驚訝,不免聯想到自家指玄觀内外的那片杏林。
“師父曾經說過,他如今閉關的那個山洞,也是一個朋友開鑿出來的。難不成這裏也是?”
想到這裏,遊離便覺得自己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再看其他各處,可見瀑布落地後,在中央石台下方彙聚成潭。潭水幽深,足有十丈見方。潭中亦有植物生長,更有流螢翩飛其間,端的神奇。
可以說,這一處所在除了無日無月是一大遺憾外,總體而言,算得上是個世外桃源了。
在尋路下崖之前,遊離又習慣性地開啓青蚨眼。
說起來,這青蚨眼的能力雖然奇特,卻也不是沒有缺陷。最大的缺陷便是,與其他能力不太兼容,比如,他想要運炁于雙目,以方便黑夜視物,就不得不先收起青蚨眼,委實有些麻煩。
青蚨眼一經開啓,果然發現冰紋蟒就漂浮在水潭中。不過,它那碩大的身軀卻被長勢旺盛的植物掩藏在了葉子下方,以至于雖然遊離的心神感應明明指向水潭,先前在真炁護眼的狀态下,卻沒能及時發現對方。
既然發現了冰紋蟒的确切位置,周圍似乎也沒有什麽危險,遊離便大着膽子沿着數級不算台階的石塊,一路跳躍而下。
此時,路引符已經消耗殆盡。遊離想了想,覺得心字印安穩如常,從未示警,便本着能省則省的好習慣,沒再換上新符,大踏步朝着中央的水潭走去。
行不多時,來到水潭邊,這才看清了水潭中那些植物,露出水面足有一丈多高,難怪能将冰紋蟒遮掩得那麽嚴實。
這些水植大部分遊離從未見過,但有一部分卻是常見的蓮花、香蒲,雖常年不見陽光,卻瘋長到這般程度,讓遊離覺得十分稀奇。
不過,由于牽記着冰紋蟒的狀态,遊離暫時沒有心思卻探究其故。他站在岸邊,持續以雙方的特殊心神聯系,一遍遍呼喚着冰紋蟒。
十餘息後,水草一晃,水波一漾,那具懸浮在水潭中碩大身軀終于有了動靜。
遊離心中暗松一口氣,停止了呼喚,安靜地等在岸邊。
無移時,心神中總算傳來熟悉的意念波動:“主人?你怎麽在這裏?”
“醒了就好。受傷重不重?”
“背部有三處被巨石砸中了,内髒震蕩,有些微的内出血。好在危急時刻,發現地上有一處冒着熱氣的孔洞,便在身周建立了一道小型冰蓋,趁機鑽洞掉到了這個地下的空間。萬幸的是,三寸和七寸兩處要害無恙。”
“那就好,自己能不能動?”
“我試試。”
冰紋蟒說着,嘗試扭身遊向岸邊,卻發現自己身軀過于龐大,竟被水草纏住了,動彈不得。
遊離見狀,忙道:“先别亂動,免得越纏越緊。”
言畢,當即取出兩道九品金刃符,注入真炁後,左右開弓,同時打了出去。
黃色的符箓在幽暗中發出燦然的黃光,随即變幻成兩柄巨刃,斬向冰紋蟒腹下的水草。
接着,“呲剌”聲不絕于耳,冰紋蟒隻覺渾身一輕,身軀立即上浮,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它不敢逗留,當即默契地扭身擺尾,向岸邊遊來。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那些被金刃符斬斷的水草,卻藕斷絲連一般,重新射出水面,糾纏上來。
冰紋蟒本身就是水行妖獸,對于水中的危險感知極其敏銳,當即忍痛施法,使出本命神通“冰岚箭雨”,将身周的水面凍結成冰,封堵住水草的來路。自己則借機滑向岸邊。
遊離也一刻不閑,連續打出數道金刃符,替冰紋蟒斷後。
眼看着冰紋蟒已經有一半身子上了岸,冰面卻生出裂紋如蛛網,随後轟然崩碎,一道粗長的黑影飛射而出,瞬間纏住冰紋蟒的尾部,急速向水下扯去。
冰紋蟒慘叫一聲,拼命往岸上遊,奈何它本就受了傷,腰身發不上力,反而在自己擅長的力量上敗下陣來。
遊離情急,立即甩出兩道火球符,狠狠砸向潭中的那根黑色水藤。
那水藤雖然在與冰紋蟒比拼力量,卻未放松對遊離的警惕。等兩道火球符飛來時,又一根水藤從水下飛出,帶起大片的水花,瞬間将兩團火球澆滅。
擋下遊離的一擊後,新冒出的水藤片刻不停,立即纏向冰紋蟒,竟是要畢其功于一役,想要速戰速決。
顯然,潭下的這個怪物已經具備了相當程度的靈智,戰鬥本能極其出色,居然懂得集中力量,先解決一個,免得腹背受敵。
不過,遊離也非等閑之輩,第一時間判斷出對方的意圖,當然不會讓它得逞。當即手掐劍訣,接連打出十道火球符。
水火相克。你不是會滅火嗎,一團兩團的火球你能滅,我倒要看看十團八團你怎麽招架?
這就是修爲上漲的好處了,如今他的炁海内真炁儲量可觀,可以連續打出上百道九品符箓。别看隻是九品,一旦被上百道符箓砸中,就算是凝丹期修士,如果應對不當,也會被砸得灰頭土臉。
所以說,符師的修爲越高,實力便會成倍地上漲,原因就在于此。
于是乎,随着十道火球符被接連甩出,水面上空便出現了十團火球連成一線的奇景,似那火龍巡弋于自家領地一般,狠狠撞向那兩根粗壯的水藤。
緊接着,雙方仿佛鉚上了勁也似,水下那植物妖獸立即給予回應,也針鋒相對地祭出十根水藤。一時間,水面上水火雙龍糾纏不休,引得其他水植紛紛縮到兩邊。
遊離眉頭一挑,“倒要看是你水藤多,還是我符多。”
話音未落,再提一口真炁,兩手運轉如飛,在腰際留下道道殘影。僅三息工夫,就一口氣打出了二十道火球符。
于是,就在前一條火龍糾纏着水龍一齊跌入水潭時,又有兩條火龍盤旋在水面之上。其中一條負責巡弋挑釁,另一頭則目标明确,直奔那拉拽着冰紋蟒的兩根水藤而去。
這時,水面突然興起一連串的波紋,波紋持續擴大,漸成波濤洶湧之勢。緊随而後的,便是一個細長的身影躍出水面。
遊離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形似水蕨的水植妖獸,最下方是一個約有他大腿粗細的主莖,其上如枝杈叢生一般,分别生出數十根嬰兒手臂粗細的水藤。
那水蕨妖獸的根須稀疏而細長,像水蚊子一樣“踩”在水面上,竟是如履平地。它二話不說,竟是棄了冰紋蟒不顧,直接揮舞着數十根水藤,盡數攻向遊離。
遊離倒吸一口冷氣,連忙往一邊閃躲,深怕波及冰紋蟒。
金刃符斬擊,火球符燒灼,土牆符防禦……
面對攻擊,遊離不說是閑庭信步,遊刃有餘,卻也能做到見招拆招,與對方打得有來有回。
看樣子,他竟是将對方當成一個練手對象,一面檢驗這陣子的閉關成果,一面總結鬥法時的應對思路。
那水蕨妖獸原本占着地利,起先還能隐隐壓制遊離,可攻擊手法卻頗爲單一,不是鞭打就是突刺,雖然還有像對付冰紋蟒那樣的纏繞手段,無奈遊離絲毫不給水藤近身的機會,讓它無機可乘。
過不多久,那水蕨妖獸漸漸氣沮,竟是主動發出一段意念:“你耍賴!不好玩!”
然後鑽入潭中,順帶收了纏繞冰紋蟒的兩根水藤,竟是鑽入潭底的石縫中,閉門謝客了。
敢情這還是個傲嬌貨啊。
遊離啞然失笑,收起深入水潭中的神識,轉而關心起冰紋蟒來。
“你身體表面覆蓋有鱗甲,雖然被巨石砸落了一些,但很好地護住了體表。調養一陣子就行了。”遊離在仔細查看後,安慰道。
“多謝主人涉險來救。”冰紋蟒心存感激,對遊離愈發親近了。
雖然它原先雖然同意認主,卻有些不情不願。一是因爲霧魔嶺被剿除,出于形勢,不得不托庇于遊離;二是自己一身的瘴斑之毒,還仰仗遊離幫忙祛除,便是有求于他。直到此刻,見這個主人肯冒着危險前來搭救自己,它終于有些明白那個雜毛鳥爲何心甘情願地當他的坐騎了。
遊離拍拍它的眉心,輕笑道:“沒事就好。”
說完,他想起一事,又問道:“這個地下洞穴,你也是第一次發現?”
“是的。我先前一直在山崖上的溫泉附近清修,很少涉足崖下。這裏距離踇隅大草原不遠,我一直謹記主人的囑咐,不敢距離踇隅一族太近。”
遊離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這地方,可有什麽神異之處?”
“我先前跌入地下河,順着水流漂到了這裏時,雖然因爲傷勢的緣故,意識有些模糊,但卻有種前所未有的舒适感。這裏的靈氣的可比外間濃郁多了,很适合修行。”
“嗯,我也有同感。”遊離嘴上應着,目光已經望向了水潭對岸的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