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離見師兄的臉色不好看,原本自以爲淘到好東西的興奮勁頓時蕩然無存。
他心思急轉,努力回憶着在那範記雜貨鋪的一言一行,隐隐抓住了些什麽,但又有些不太确定。于是,就安安靜靜地等着師兄的下文。
劉在二話不說,直接祭出一道紅豔豔的玉符,這種紅要比八品桃符的紅明豔得多,當劉在注入法力時,那玉符立時閃耀如那東升的旭日,璀璨奪目。
遊離下意識地閉緊雙目,隻放出神識關注着師兄的動靜。對他來說,這麽難得的近距離觀摩本門的鎮山至寶——四品鏡像符的機會,他當然不肯錯過。
劉在也顯然有意指導自家師弟,一邊放慢注入法力的速度,一面心神傳音解釋道:
“當年師祖自創鏡像符後,又經過多年改進,最終将此符的品秩提升到了四品層次。别看它還隻是中階符箓的級别,卻能複刻很多高階符箓,是師祖笑傲修行界的獨門秘術。師兄在符道一途上天資一般,這道玉符乃是師父爲我量身刻畫的,被我大煉在了心竅之内。将來等你達到凝丹中後期,也可以考慮在丹田中大煉一道四品鏡像符,作爲本命符箓。”
話音一落,那玉符突然光華内斂,變成晶瑩剔透的琉璃一般,流光溢彩,美輪美奂。
随着法力的注入,玉符瑩然一亮,将那五光十色的彩光照耀在《快雪時晴快哉亭》字帖上,自上而下掃描了一遍。
無移時,就在彩光掃過文末的“千裏快哉風”一句時,那“哉”字右半側的“戈”字突然活了過來,仿佛在日光下無所遁形的鬼魂,起身後就要往外逃竄。
“果然!”劉在大喝一聲,也未見他如何動作,卻有一支黑色的符筆具現而出,臨空飛舞不停,片刻即憑空繪出一道金光燦然的禁鎖符,将那鬼鬼祟祟的“戈”字囚禁在半空。
好一手臨空畫符!
遊離忍不住暗中叫好。
自家師兄可是一名實打實的四品符師。符師到了四品這一層次,已能憑借強大的神識念力,控制人身小天地内的法力流轉,以天地爲符紙,繪制出高品質的符箓來,徹底擺脫對外在符紙的依賴。
正是憑借這一逆天的能力,四品符師的戰鬥力便有了一次質的提升,可以在戰鬥過程中,心分數念,專以一念引導炁海之中法力流轉,似那河道分叉一般,分出一條法力支流,一邊戰鬥一邊畫符,在戰場内外挖坑布局,讓對手防不勝防。
這種坑死人不償命的手段,堪稱神鬼莫測,再加上哪個符師的佩囊中不塞滿了層出不窮的符箓?若是在鬥法時不要命地砸,砸也能砸暈對手。
所以說,達到四品以上層次的符師,就有了“符煞”的稱号。饒是一般的金丹期大能,在面對這樣的符師時,也不敢輕易招惹。
劉在晉階四品符師有好幾年了,但因爲一直在朝廷武德司當差的緣故,執行的都是一些秘而不宣的任務,是以外界甚少知道世間還有這麽一個百裏挑一的四品符師。
等控制住那個字後,劉在便收起了本命玉符,打個響指,示意遊離可以睜開眼了。
遊離會意,當即開啓青蚨眼,睜開眼時,金芒一閃,便将那在禁鎖符中掙紮不已的“戈”字看在眼中。
那字符被青蚨眼罩住後,比劃驟然轉換,竟是變成兩腿叉立的“犬”字,低眉順眼地不動了。
“這是現回原形了?”遊離好奇道。
“你這瞳術還真是奇特。”劉在由衷歎道,又問,“有什麽發現嗎?”
“沒有了,它落在我眼裏,呈現的是灰色,沒什麽特别之處。”遊離搖搖頭。
然而話音未落,那“犬”字突然變得狂躁起來,更加猛烈地沖擊牢籠。
遊離輕咦一聲。
“怎麽了?”劉在問道。
“頭上的那一點變色了,金色,很淡很淡,開始向外擴散了。”
“哪個方向?”
“那裏。”遊離指着西北方向。
劉在聞言,心湖之中瞬間冒出了好幾個念頭,最終彙聚在一處,佐證了他的猜測。
“我剛剛用神識掃過了整個坊市,你說的那個範記雜貨鋪已經關門了。按照你所說的,那範鯉不會走太遠的。事不宜遲,先追上去再說。”劉在說着,一把抓住遊離,立即騰空而起。
師兄弟二人坐在禦空符上,遊離還有心思顧及别的,問道:“師兄,你這禦空符怎麽和許不遜的不同?”
“禦空符是記錄在《道藏》中的經典符箓,在修行界比較通用,各派在研習時,都會根據自家門派的需要進行不同程度的改良。師兄懶得改動,就直接照搬的經典原版。”
遊離點點頭,順手指了指方向,提示師兄調整飛行路線。
“師兄,難道這幅字帖真是個誘餌?”此刻,遊離已經逐漸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還不算笨。”劉在目視前方,長發飄飄,“咱們還處在積蓄力量的階段,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因爲敵人又何嘗放松過對本門死灰複燃的警惕?草蛇灰線,伏脈千裏。修行界最不缺的就是能人異士,人心幽微,最是難測。咱們甯可信其有,也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絲會招緻危險的可能!”
“是我不好,做事太不小心了。”遊離輕聲道。
“這也怪不得你。換作是我,也會這麽做的。隻是師兄走過的橋,畢竟比你走過的路要稍微多那麽一些,閱曆擺在這兒,所以會習慣性地多想一想其中的風險。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得了師父行事謹慎又謹慎的真傳哪。”
又來!遊離腹诽不已,你這個當師兄的平時在師弟面前裝裝表也就算了,偏偏還是個醋壇子,難怪這麽大年紀了還是個老光棍!
試問,天底下哪個黃花閨女受得了你一個大老爺們,總爲自家師父吃醋?
見師弟不說話,當師兄的還以爲自己話說過頭了,于是安慰道:
“小師弟,你仔細想想,這窮鄉僻壤的,哪有那麽巧合的事兒?我先前與蒼穹老道交談時問過,他們改造這小孤山坊市已經好幾個月了,各個店鋪都是好幾個月前就租出去了。無一例外,全是長租。”
遊離聽到這裏,便意識到問題出在哪兒了,由衷道:“師兄果然見多識廣,心思敏銳。那範鯉若真是連續幾個月蹲守此處,目的性就比較強了。他這是算準了咱們會到這小孤山采購修行資源,所以守株待兔啊。”
劉在點點頭,“拿一幅師祖的真迹當魚餌,沒遇上我們就算了,若是遇上的話,我們哪怕明知是餌,也是要吞鈎的。”
“好一個處心積慮。隻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咱們是怎麽暴露的?”
劉在冷笑道:“逮住問一問不就知道了。那厮隐匿手段當真了得,若是隻有師兄一人,恐怕将這聖山縣掘地三尺,都不見得能扒出此人來,但有你在就不同了。”
“那裏。”遊離伸手指着左前方,旋即眉頭一皺。
不隻是他,劉在也變得面色沉凝。
因爲,前方正是那霧魔嶺。
在去年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清剿之後,霧魔嶺已經被武德司和聖山縣道會司徹底肅靖,正式納入聖山縣版圖,同時也劃歸新晉正七品神階的勇毅公治下。
不過,霧魔嶺中妖獸盤踞經年,雖然那三足金蟾最終逃遁,化形大妖巨鼋也被方立德斬于劍下,當那巨鼋長年制造出的霧瘴卻還未散盡,至今還不适合人居住。
那範鯉若真是跑到這瘴霧茫茫的數十裏山嶺中,一時半會兒還真難以捉拿。
“怎麽辦?我對下面的地形還算熟悉,但這麽大的地方,隻怕會驚動那厮吧?”遊離問道。
劉在淡然道:“無妨。尋人一事,自有更适合的對象。”
言畢,當即禦使禦空符降落山腳。不遠處,即是守山的安化軍兵營。
劉在大步上前,取出身上的武德司腰牌,那守将見狀,當即抱拳行禮,引着二人來到指揮使大帳内。
劉在表明來意,那位虎背熊腰的營指揮使當即按照吩咐,傳令下去,不一會兒,便在帳外擺好了一個臨時的祭壇。
遊離壓低聲音問道:“師兄,我記得附近有家驿館。當初勇毅公便是用縮地術,帶領我們在驿館落的腳。”
他的意思是,相較于先前勇毅公不遠直接現身的軍營之内,顯然在那驿館中設壇請神,更加好一些。
劉在隻是睨了他一眼,并未答話,然後徑直升壇,踏罡步鬥,掐訣念起咒:
“元始安鎮,普告萬靈。嶽渎真官,土地祇靈。左社右稷,不得妄驚。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各安方位,守衛家庭(備守壇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護法神王,保衛誦經。皈依大道,元亨利貞。”
待得他咒音一落,軍營内立即刮起大風,一時間飛沙走石,以至于圍觀的衆将士險些睜不開眼。
下一刻,衆人隻覺眼前一花,便見一個高達一丈多的碩大神祇法相,懸浮在醮壇上空。
但見那神祇法相,身披繡有青黑色水犀紋樣的武服,腰系寶帶,腳踏寶履,手執一根高過頭頂金冠的曲木杖,寶相莊嚴,光耀四方。
在場的軍士哪裏見過這等神祇顯聖的陣仗?當即如潮水般下跪伏拜,口誦“福德正神在上,請受小民一拜”不止。
勇毅公目光掃視一周,木杖一揮,便有淡淡的金光如天降甘霖一般,灑落衆人頭頂。
受了土地爺福澤的衆人,無不頂禮膜拜。唯有劉在繼續掐訣,将架勢做足,然後以心神傳音術,将自己所求與勇毅公說了。
勇毅公同樣以傳音術回道:“此事好辦。煩請劉仙師稍待片刻,待小神施法一探。”
言畢,手撚一個派頭十足的指訣,雙目中精芒一閃,迅速感應一番,然後那範鯉的行蹤同時報給了師兄弟二人。
遊離一歪頭,報以感激的微笑,心中卻不由地嘀咕起來:“這厮竟然跑去三洩峰瀑布内的秘-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