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劉雲屏被晉封爲修儀之後,她就再未離開過皇城,所能見到的也隻有她的母親了,她母親王氏雖出身低賤,卻也有幾分市井的精明。
這天,劉雲屏的母親王氏被女兒召到了宮裏,母女兩個屏退了左右,劉雲屏特意壓低了聲音道:“娘,你在外面可曾聽說官家出宮的事?”
“聽你爹爹說起過,不過我隻是不信!”王氏隻是嘴上不信,心裏還是有幾分信的。
“确有此事!這個老官家,有宮裏我們這些姐妹還不知足,還到外面眠花宿柳呢,真是不知羞!”
“小姑奶奶,你不想活了!”王氏當即堵住了女兒的嘴,“官家總要顧些體面吧!不怕天下人恥笑嗎?咱們這些小戶人家,還要點臉面呢!”
劉雲屏做出一副無奈狀,輕歎道:“唉,官家也是一時糊塗!隻是被一個不知死活的禦侍給蠱惑了,前些天聖人重重地責打了這個禦侍!可是我覺得這還不夠,得從根子上打消了官家的念想才罷!”
“啊?你想怎麽辦?”
“女兒這次請娘來,就是想請家裏爲朝廷分憂的!”劉雲屏拉着母親的衣襟撒起嬌來,“女兒如今走到這一步,着實不易,這也是官家給的!咱們可不能忘本啊!如今官家是當局者迷,可咱們這些旁觀者清啊!娘,朝廷的體面姑且不論,你也不想看着女兒被官家冷落吧?”
“自然是不想啊!”王氏聽明白了,貼着女兒的耳邊道:“難不成你想讓你爹爹找人除掉那個狐媚子?”
“沒錯!”劉雲屏的眼睛裏透出了兇光,讓王氏心裏一凜,果然入了宮就是不一樣。劉雲屏又從卧室裏拿出一包東西交給了母親,“娘,這是女兒平素積攢的體己,恁都帶回去,讓爹爹小心行事,也别舍不得花!放心,出了事,女兒在宮裏頂着!隻要除掉那兩個狐媚子,時間一長,官家會把她們抛之腦後的!女兒也就沒事了,那大富貴也就來了!恁不知道,如今女兒在這宮裏最是得寵呢,女兒的路可是還長着呢,可千萬不能讓宮外的狐媚子壞了女兒的前程!”
王氏見不得财物,當即就收下了,眯着眼道:“嗯,我回去跟你爹爹先合計合計!”
雖然王氏不贊同這種魯莽的傷天害理的行徑,可是等到她回家後跟劉宗元商量時,劉宗元卻義無反顧道:“閨女說得對,咱家到如今這個聲勢可是不容易,不說爲朝廷效力,但爲咱自家的地位,也絕不能讓别人搶了去!我是不能再做回那酒保了,也準備弄個二品節度使當當呢!”
王氏已經知足了,于是規勸丈夫道:“你還是好好想想,如今閨女已經到了這個地位,就算沒了官家的歡心,難不成還會降罪嗎?可若是事情敗露了,那可不是玩笑的!連累咱們不要緊,還有兩個兒子呢,你就忍心斷送他們的前程?那兩個狐媚子也是汴京有名的角兒,相好的一大群,可不是好擺布的!”
劉宗元就是不聽勸告,于是重金收買了一幫江洋大盜,準備到醉杏樓和月香樓兩處同時縱火。不過汴京作爲帝都所在,極爲重視火政,專門設立了火保、健忘樓、創火巷等,便于及時發現并隔離火情,連三衙禁軍也被分配了滅火任務,配發了一些滅火器具,一旦城内出現火情,就很容易被消滅在初起之時;而且朝廷頒布了嚴厲懲治縱火的律法,一旦被發現有縱火行徑,就将被從重處置。
爲了一擊必中,也爲了全身而退,劉宗元等一幫人仔細研判了醉杏樓與月香樓周遭的情況,最終在做了一番周密布置後,于一個秋風甚急的晚間開始了縱火行動。
由于醉杏樓的特殊情形,縱火賊們根本進不去,隻好決定從外面向樓内投擲引火之物,可就在他們正好縱火時,突然從周圍沖出來幾個人大聲訊問道:“你等是何人?”結果吓得那幾個縱火賊一溜煙兒跑了。
月香樓就沒有那麽幸運了,縱火賊們混入了月香樓,故意制造了一陣騷亂,然後趁機縱火,結果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由于大風,火勢非常猛烈,燒傷了一些客人和姑娘,趙元奴在準備奪門而出時,突然發現門窗已經被人封死了,她力氣小,怎麽都撞不開,急得她大喊大叫起來;好在當時慧兒人在外面,聞聲後趕緊叫人來砸開了門,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灰頭土臉的趙元奴帶着一箱财寶幸得脫身!可是,那年邁的趙姥和幾個逃得慢的下人卻不幸被四起的濃煙給熏得窒息了,随之便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給吞噬了……
趙姥待趙元奴的情分,就如同生母一般,她的慘死令趙元奴自責萬分,也令她再次嘗到了如浮萍浪梗、無依無靠的滋味!以前趙姥在時,不覺得怎麽樣,可一旦失去,才發現自己竟又一次成爲了孤兒,也永遠成爲了孤兒!失去生父、生母,又被賣入伎家的至痛,此時也被再次觸及……
痛定思痛,這場大火也把趙元奴争榮誇耀的心徹底燒涼了,她覺得汴京的這潭水實在是太深了,僅僅一年時間就已讓自己滿身傷痕,看來自己确實不适宜在這裏繼續混下去了,不如還是回建康吧!
經過了這場大火,此前還有點猶豫的崔念月也決定正式嫁人,跟着夫君去經營一家頭面鋪子,過自己安穩的小日子去。在跟崔念月訣别時,趙元奴語帶感傷道:“姐姐有了自己的好歸宿,妹妹祝願姐姐一生平順,來日妹妹定會再來汴京的,來看望姐姐一家!或者姐姐一定去建康看看妹妹,妹妹一定盡好地主之誼!若是姐姐再見到那師師姐姐,也替我道一聲歉意吧,妹妹實在無顔去見她了!”
這場火災在各路人馬的迅速撲救下,很快就得以撲滅,除了十幾人死傷外,隻是造成月香樓大半被毀,非經一個時期的修複改造已無法如常使用。這場火災明顯有人爲痕迹,而且還試圖燒死趙元奴,可是因爲近乎虛驚一場,居然被開封府随意敷衍過去。很顯然,開封府裏也有人想要月香樓和趙元奴的好看,進而給宮裏那位一點警示!
這場火情發生在月香樓,也讓人覺得甚爲蹊跷,汴京城裏開始沸沸揚揚起來,關于徽宗微服夜訪月香樓的傳聞也多了起來。鄭皇後在宮中聞報後,便急忙召見了梁師成,叮囑他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們皇城司一定要把它壓下去!人盡量不要抓,先放出風去,敢有繼續謗議者,定然嚴懲不貸!”
在鄭皇後的親自幹預下,流言蜚語果然很快就被壓制了下去,人們開始噤若寒蟬,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汴京世面上又恢複了平靜。鄭皇後把近來的事情禀報給了徽宗,徽宗面有愧色,一時便斷了繼續出宮尋歡的念想。
在跟葉穆碰面通了消息後,師師便好奇地問起了近來發生的一些變故,葉穆抓住師師的手溫言道:“不必多問了,也不必多言了,好自爲之吧!”
師師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隻是“嗯”了一聲!這多像自己待雲兒啊,回去的路上她又忍不住掉了幾滴凄惶的眼淚……
趙元奴雖然僥幸沒死,但已經被自己趕出了京城,劉雲屏心裏得意極了,想着那李師師自然也會兔死狐悲、有所鑒戒的。
爲了提高自己的技藝,劉雲屏經過鄭皇後的特許,得以在宮外延請了女師傅,那是一位當年曾在汴京頗爲知名的筝伎,她的筝音迷倒過一衆聽客,被人形容爲“春風吹落天上聲”。
這日晚間,徽宗剛在福甯殿用過了晚膳,正在吃茶之際,純和殿的小黃門便來禀告道:“修儀娘子身上不大好,請見官家一面!”
徽宗一向對年紀如兒女一般的劉雲屏甚爲憐愛,也沒多想便起駕到了純和殿,哪知一進殿門,就發覺裏面有些異樣。此時純和殿裏花木有緻、紅燭高張,倒像是一般人家的洞房夜,燈花影中令人有如身在瑤台之感,徽宗已經隐隐猜到劉愛妃要給他點驚喜。
待徽宗細步到了廊下,一位身披錦繡霓裳的女子正坐在一張寶筝前,對着他巧笑相迎。
“露華清,天氣爽、新秋已覺涼生。朱戶小窗,坐來低按秦筝。”劉雲屏輕啓朱唇道。
徽宗會心一笑,當即續道:“幾多妖豔,都總是、白雪餘聲。那更、玉肌膚韻勝,體段輕盈。照人雙眼偏明,況周郎、自來多病多情。把酒爲伊,再三著意須聽。銷魂無語,一任側耳與心傾。是我不卿卿,更有誰可卿卿。”
徽宗吟罷,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愛妃,滿目含情,劉雲屏旋即低翠眉,露出美人玉腕,輕按筝弦,彈撥出一陣銷魂之聲!
徽宗洗耳聆聽,發覺劉雲屏的技藝似有精進,其指法娴熟,“忽然高張應繁節,玉指飛旋若回雪”,弦音纏綿柔美、空靈悠遠,待筝聲接近尾聲時,則仿佛有一行悲雁從弦上飛起,但覺餘韻綿長……
劉雲屏果然是有心了,徽宗大爲歡心,當晚把個千嬌百媚的劉愛妃寵得像個小公主。
幾天後,徽宗就正式擢升劉雲屏爲淑妃,晉升劉父爲節度使之銜。爲了彰顯自己的榮耀,劉雲屏特請徽宗恩準她回家省親,爲了匹配女兒的衣錦還鄉,劉家很是用心裝飾了一番,把各路的遠親也都請到了,以至于大大地熱鬧了一回。
汴京的冬日很快就來到了,師師的心情也如這天氣一般冰冷。多年以來,她總是盼望着,能把自己最好的年紀、最美的容顔,留給那一位能與自己白頭偕老的人,可是如今看來,這樣的希望是越來越渺茫了!師師每常顧影自憐,未嘗不感歎道:“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
師師還記得剛過及笄之年時,每常攬鏡自照,就會對着自己的影子憐惜地說道:“你姿慧如此,若是委屈做個庸人之婦,就猶如世人常歎的彩鳳随鴉一般可憐,更不要成了那飄花零葉,無人來賞啊!”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全無希望,看樣子那個少陽兄人就挺不錯,是個真心讓自己敬服的男子!其人胸懷灑落,如光風霁月,隻是看着有些呆闆了,真是癡書生一個!若是将來請張伯父做月老,倒不見得是奢望,呵呵。
若說冬日的好處,還是雪天去欣賞園中那盛放的兩株梅樹,雪似梅花,梅花似雪,暗香清遠,精神一暢,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師師總是在那梅花樹下徘徊不忍離去,直到擔心她受風寒的李姥來叫。
“如今世面上,可有什麽新聞嗎?”一日晚間,師師又習慣性問雲兒道。
“呵呵,有的!”雲兒略顯興奮,“如今汴京出了個‘酒保節度使’,大家都在議論呢!”
“酒保節度使?”師師想了一下,“是劉淑妃的爹吧,呵呵!”
“就是他,他家如今可是雞犬升天了!”
“一般人都是嫉妒罷了!那些官宦人家,有頭有臉的人家,就是故作清高了!如今都是驢的糞蛋兒,呵呵,外面光滑,裏面草包,究竟誰比誰高貴些?”師師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刻薄了。
“哈哈!娘說的是,那劉家人出身低賤怎麽了?如今讀書人家又怎麽了,不還是淨幹些有辱斯文的事情嗎?”
眼看就要到年關了,又将老去一歲,師師心裏的酸楚無法排解,便越發執着于吃齋念佛,更不管身體是否抱恙,每日必堅持抄寫一段經文。
雖然官家已經兩個月沒有登門,不過師師隐隐覺得他一定還會再來的,若是他真的再次登門,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師師一生潔身自好,真的深怕背負上“紅顔禍水”的惡名,而且也因爲一向鄙薄徽宗的作爲,師師盡管在心裏對徽宗不乏好感,可始終還是心存芥蒂。一個昏君,無論他有千般好萬般好,無論他對自己如何付出真心,師師也斷然不會愛上這種官家的!可是,萬一在自己的努力規勸之下,他痛改前非了呢?如果自己不惜豁出性命,真的把這個昏君給勸正了,那此中的意義該有多大!這樣的官家,還有什麽不能讓自己從一而終的呢?
想到這裏,師師突然對于自己和徽宗充滿了某種期待,青史流芳或許真的不是黃粱美夢!因此當周邦彥後來又問及師師傳言是否屬實,以及她下一步作何打算時,師師便坦言道:“來過也好,沒來過也好,我是沒這個能力判定的!不過我雖是一個賣笑爲生的小女子,但該我擔着的,我就擔着好了,實在擔不動,那就再說!”
周邦彥聞聽此言唏噓不已,他平素對師師有些了解,因而猜出了幾分弦外之音,遂感佩道:“你的心意老夫已經明了,隻是你這一言,讓天下須眉盡含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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