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陳東之事,徽宗忽然覺得師師很多話還是在理的,他念及了蘇轼之事,因而命人将前朝的實錄呈遞上來,他專門翻找了幾處與蘇轼有關的地方。
其中有這麽一處:元祐三年開科省試,蘇轼奉诏與吏部侍郎孫覺、中書舍人孔文仲同權知禮部貢舉。四月四日,蘇轼被傳鎖宿宮中,中使宣召入對内東門小簾殿中。
太皇太後詢問蘇轼:“有一事要問内翰,前年任何官職?”
蘇轼答:“汝州團練副使!”
太皇太後再問:“今爲何官?”
蘇轼答:“備員翰林,充學士。”
“何以至此?”
“遭遇陛下。”
“不關老身事。”
“那,必定出自官家。”
“亦不關官家事。”
蘇轼恭問:“莫非是大臣論薦?”
“亦不關大臣事。”
蘇轼大驚,鄭重回道:“臣雖無狀,必不别有幹請。”
太皇太後言曰:“久待要學士知道,此是先帝的遺意。先帝飲膳中常看文字,看得停筋不舉時,内官們皆知此必是在閱蘇學士文字。先帝每常道:奇才,奇才。不幸未及起用學士,就上仙了。”
蘇轼聞言失聲痛哭,太皇太後與哲宗也都下淚,随命賜座吃茶。太皇太後叮咛曰:“内翰,内翰,直須盡心奉事官家,即是報答先帝之知遇!”
蘇轼拜辭,太皇太後命撤禦前金蓮燭,送蘇學士歸院。
徽宗讀罷此處,也不禁思念起他的神宗皇父,遙想起兒時與皇父、生母的天倫時光,乃至伏案大哭起來……
神宗自幼要強,爲了洗刷外侮之恥,重振漢唐雄風,一意發憤圖強,弱冠之年登基後便力排衆議,任用了王安石主持新法,頂着搜刮民财的惡名,着實讓國庫在數年之内就大爲充實起來。神宗君臣由此有了拓邊的底氣,加上用人較爲得當,所以在熙甯年間名将王韶順利收複了河湟地區。此舉對于神宗是一個很大的鼓勵,他開始籌謀蕩平西夏,可惜軍制雖有微調,卻仍承襲舊弊,未有根本改觀,乃至軍隊戰力甚不理想,最後招緻了一場傷亡二三十萬之衆的大慘敗!神宗聞聽噩耗後三日未進食,并生了一場大病!自此後,神宗整個人從積極有爲、樂觀進取,也迅速變成了萎靡不振、消極失望!三載之後,神宗不幸英年去世,享年三十八歲。
徽宗的生母陳氏原本隻是宮廷内一位普通的禦侍,自從生下徽宗之後才升爲美人。神宗去世後,陳氏自請前往守護陵殿,因整日思念神宗的舊恩,乃至悲恸傷身。侍女想讓她喝粥吃藥,但她卻拒不聽從,口稱:“若能早早去服待先帝,我就滿足了!”果然沒多久就去世了,終年三十二歲。
徽宗此生最大的願望之一,就是完成父兄的遺志,雖然他大半生沉溺于書畫,可始終沒有忘記掃滅敵國、光複華夏故地的夙願。
……
徽宗又翻了一些存檔,注意到蘇氏兄弟名揚北狄,爲外夷所愛服。
元祐年間,蘇轼就曾奉命接待遼使,席間行令時遼使說道:“我國如今流傳着一個絕難的上聯,如今我要拿出來考考貴國的才士!”
遼使的上聯是“三光日月星”,如果要去對仗,那麽五個字的開頭就是一個量詞,而又不能與“三”重複,着實是非常考驗人的才學與機智的。哪知蘇轼當即就對曰:“四始【1】風雅頌。”
遼使對此贊歎不已,哪知蘇轼卻說道:“我能對而君不能對,非所以全大國之體!”爲了表示友好,他居然又幫着遼使對了一聯:“四德元亨利。”
遼使起初還有些茫然,蘇轼便解釋說:“‘元亨利貞’乃是《周易》中所謂的‘四德’,但是‘貞’字在我朝須避諱,因爲它與我們仁廟的名諱同音。君若能知此處避諱,亦可見兩國情義之深!”遼使恍然大悟,不由佩服之至。
後來蘇轍出使遼國,蘇轼特贈詩曰:“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蘇轍至遼,遼主選派侍讀學士王師儒爲館伴。師儒頗能講說三蘇文章,還能背誦蘇轼的《服茯苓賦》,但恨未見全集。蘇轍所見遼人,大多都會問一句:“大蘇學士安否?”
可是徽宗納了悶兒了:蘇氏文名傳揚海外,如何在他自己的國内,卻不能見容于同列之朝士呢?先帝又是那樣稱揚于他,莫非自己果真有些失察之處?
徽宗還記得,自己登基的第二年即崇甯元年七月,蔡京于七月登上了相位,到了九月他就讓朝廷下诏将九十八人打入元祐黨籍,其中宰執以文彥博爲首惡,待制以上以蘇轼爲首惡。罰狀謂之奸黨,蔡京又請自己禦書,刻成石碑,樹立在端禮門前。
到了次年,朝廷又下诏焚毀蘇轼文集、傳說、奏議、墨迹、書版、碑銘與崖志等,同時被禁毀的還有多人的文集。到了崇甯三年,朝廷又将“元祐黨人”的子弟一網打盡,所以将貶抑的人數增加到了三百零九人之多。蔡京又自寫了一份,诏頒天下州軍令刻石置于監司長吏廳堂,俾所共見,以“永爲萬世臣子之戒”。後來向太後的兄弟在入宮時曾告訴徽宗,有不少碑工不願意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擔心“得罪後世”;更有一些碑工借故不接這樁活計,其中有一位江西九江的碑工,說:“小人家舊貧窭,隻因開蘇内翰、黃學士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爲名,誠不忍下手。”
朝廷的禁令,無疑是相當嚴格的,而且曾将賞錢增至八十萬,可是像師師這樣輕易就買到《東坡文集》,自然不是個别現象。徽宗早就知悉蘇轼的文章一直就在讀書人中秘密流行,而且越禁流傳愈廣,以至于很多人竟以收藏之富相誇耀,隻是大家不敢直呼其名而改稱爲“毘陵先生【2】”。徽宗還聽說,士大夫不能誦蘇轼之文者,便自覺氣索,而别人則常常鄙薄這種人爲“不韻”。
此時徽宗越發覺得,當初所爲确實有些過分了,何況當時上天已然示警:崇甯五年正月,彗星出現于西方,尾長竟天,太白晝也。某夜,暴風雷雨大作,無巧不巧,偏偏将黨籍碑給打碎了。當風雷毀碑時,蔡京還曾在徽宗面前厲聲道:“碑可毀,但名不可滅。”
徽宗從小就知道,蘇轼寫得一手好文章,而且記憶超群,當真爲天下第一才士!不過“書爲心畫,言爲心聲”,徽宗過去隻是看過一些蘇轼的文章,對他的丹青之作已多年未加賞鑒,當日或恐有些偏頗、輕率之評,今日恐怕需要再加細細賞鑒才是!
内府之中尚有收存的一些蘇轼的書畫作品,徽宗于是命張迪将這些書畫都翻找出來集中于保和殿中。待張迪完事之後,徽宗先是賞鑒了蘇轼的一些畫作,其中最吸引他的還是蘇轼所畫的竹。蘇轼是他的表兄文同之後無出其右的畫竹名家,他受了李成所創的枯木寒林圖法,加以變化,用淡墨掃老木古枿,配以修竹奇石,形成了古木竹石一派。
蘇轼的畫雖以畫竹爲主,不過他在黃州時也畫過寒林,其氣象蕭疏、煙林清曠,着實是“意氣所到”之效,徽宗看後心中甚喜。
徽宗又看了蘇轼的一些書法,其中多以小字和行書爲主,喜用濃墨寫“肥”字,蘇轼曾自言“不善書”,隻是懂書法之妙而已,不過他的書風當真自成一格,被贊譽爲“無秋毫流俗”。
蘇轼生平不愛惜自己的書作,然而當别人來求時往往不能遂願,有來乞書之人,常遭到他的正色诘責,乃至空手而歸。不過當他意興勃發之時,便不問紙張精粗,隻要到手的,一概寫盡方罷!蘇轼生平喜好飲酒,可酒量很小,爛醉之後不辭謝便就卧,往往鼾聲如雷;待他稍微清醒一些之後,往往會借着酒意盡情揮灑,一時落筆如風雨,見者歎其爲神仙中人,遠非世間翰墨之士所能企及!
黃庭堅曾評蘇書稱:“東坡簡劄字形溫潤,無一點俗氣。今世号能書者數家,雖規模古人,自有長處,至于天然自工,筆圓而韻勝,所謂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與也。”
徽宗真是越看越愛,尤其是蘇轼到了晚年,筆力雄健無匹,縱筆所至,無不惬意,米芾稱其爲“氣愈老,力愈勁”,可謂已達精純圓熟之巅峰!
《渡海帖》就是蘇轼晚年的代表作,其文曰:
轼将渡海,宿澄邁,承令子見訪,知從者未歸。又雲,恐已到桂府。若果爾,庶幾得于海康相遇;不爾,則未知後會之期也。區區無他禱,惟晚景宜倍萬自愛耳。匆匆留此紙令子處,更下重封。不罪!不罪。轼頓首,夢得秘校閣下。六月十三日。
封囊:手啓,夢得秘校。轼封。
當黃庭堅看到這幅字時,不禁贊歎道:“沉著痛快,乃似李北海。”就書法而論,黃庭堅可謂徽宗的重要師法對象,此番徽宗與黃庭堅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了。
【1】《詩經》的風、雅(分大雅與小雅)、頌被稱爲“四始”。
【2】毘陵即常州古稱,因蘇轼死于常州,故有此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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